《愚人节的钟声在书页与海岸间嗡鸣回响》风奉玄

30、梦 三十

　　三十
　　“你弟弟和你很像。”陈肆挂断电话后，他身后的江秋说。
　　“你指哪方面？”
　　“拟人方面，你俩没一个像人类。”
　　“秋秋是想说，你俩看上去不太能和人类共情。”钟博兴从上铺探头，看上去兴致勃勃的，“不过我觉得我们四哥很有共情能力啊，每次都能把大家的心思猜得很准诶～”
　　“我觉得更像是一种非人类在对人类生存模式进行模拟。”
　　“我不觉得。”陈肆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认识世界的方式，每个人都有自己成长的阶段。我和述述一起长大，我们在一同探索这个世界，我不认为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有问题。”
　　“那我换种说法。你们解构世界的方式比较特立独行，且大张旗鼓自信满满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导致那种非人感更重了。”江秋说，“不过，你弟弟怎么突然挂电话了？”
　　陈肆笑了笑：“被小猫抓住了呗。”

　　而另一边，没听到连海吹头发声音的陈述上一秒还沉浸在“教授还没洗完澡所以我是安全的可以随意跟陈老四满嘴跑火车”的自由快乐中，下一秒温热的水滴就滴在了他的后脖子上，吓得他一激灵，回头就看见连海站在他背后，头顶搭着块毛巾。
　　不是哥们这大冷天的洗完澡不吹头吗？！
　　“在跟谁打电话？”
　　“哈哈，学妹跟我说今天有事明天给我把漏交的作业送过来……”
　　“朝学妹撒娇喊哥哥？”
　　“……”不然要告诉你我这把年纪还在跟堂哥玩这种腻腻歪歪卖腐的小众游戏吗，你一旦和学妹一样变成骨科妹了怎么办？拜托我扯谎一般都是为了给我们两个找个台阶下，能别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破事上这么较真吗老师？
　　脑子里在横冲直撞胡思乱想，面上还维持着诚惶诚恐的尴尬表情。说实话他其实也没觉得尴尬，只是连海说出这种会让人尴尬的话之后却似乎并不是为了看他尴尬，这实在是太难理解了，只能先摆出一个符合正常人类在这个时刻该有的表情试图蒙混过关。
　　话有点绕，但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每个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哪怕一个人蠢得无可救药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的所作所为也都有自己想要达成的目标。只要知道目的，所有人的行为都会很好解析，陈述的擅长社交也是来源于此——说到底是看人下菜碟，人类就是这样由利益驱使的动物。
　　而连海让他害怕就害怕在搞不清楚这个人到底想干嘛。如果一开始只是嫌麻烦和有点警惕，现在完全就是莫名其妙了。大教授看上去也不像是很闲的样子，到底为什么突然对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设计类学生步步紧逼——
　　他乱七八糟的思绪被猛然掐断，因为现实里的连海伸手钳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他被迫抬起脸与那双浅色眼睛对视。连海的表情很平静，和他手上的动作完全不匹配：“我今晚想早点睡，你洗漱一下也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就松了手，转身回了房间。
　　陈述莫名其妙地伸手摸了摸脸，顿了片刻，才有些艰难地撑着身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挪去卫生间洗漱。所以只是来催他回屋睡觉？就这样？他盯着镜子里自己嘴角沾着的泡沫，总觉得忽略了什么关键。
　　算了，不重要。
　　没法洗澡也是个问题，陈述自认在别人的地盘几天不洗澡多少有些不礼貌了，琢磨着明天把张若彤他们班的作业批完就想办法搬回宿舍，反正他现在一瘸一拐地也能走，回宿舍支使燕枥也是一种幸福。
　　他敲门进了房间，连海正坐在床头不知给谁发邮件，陈述挪到沙发床边给自己喂了两粒褪黑素，慢悠悠地躺下裹上毯子。不，他不会和没必要搭理的人说晚安的，这绝对不是他没礼貌的缘故。他打了个哈欠，拿出手机开始批阅赛博奏折，发现学妹在给他发完明天才能来送作业的消息后又给他发了张聊天记录截图：『学长！能问一个我们一直都很好奇的问题吗？——你哥哥和楚晗选手是真的关系好吗？拜托啦这个问题已经是圈内未解之谜级别了我们真的都很想知道！！！』
　　陈老四你当年卖的腐怎么还要我包售后啊？！
　　陈述想起楚晗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但为了避免学妹多想，不得不耐下性子用最直白最不容易引发怀疑的语句回复：『放心吧他俩从高中刚认识开始就一直关系很好，我都经常和楚晗一起出去吃饭呢。』
　　回完他才点开那张聊天记录，张若彤对面应该是她室友。显然，张若彤吃骨科组她室友吃竹马组，室友说陈肆和楚晗绝对是真爱不然为什么两个人到现在都经常帝都魔都两头跑，张若彤说管你说什么陈肆和陈述过年也要在一张桌子上吃年夜饭。大概是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发太多了，张若彤火速撤回然后发了一张简略版的聊天记录截图，配上一个心虚的表情包：『发错了嘿嘿。』
　　陈老四你这个爱卖腐的罪恶男人，看看你把孩子们都逼成什么样了。陈述捏了捏鼻梁，不合时宜地想起陈肆那厮当年可谓是联赛圈金瓜，因为长得帅实力强参加的比赛还多，蝉联三届辩论赛冠军不说，物理竞赛和诗词大赛分别拿了两次和一次金牌，体育方面的赛事也拿了两块，人称八金战神，综合战绩只有帝都大学的林白璞和华光大学的楚晗能和他叫板。楚晗则是完全的六边形战士，从第二届联赛开始所有比赛全部报名所有比赛全部拿到名次，和陈肆的cp名是肆晗，组合名叫滨山竹马。两个人从见面就在互怼比完赛又坐到一起吃饭，楚晗嫌弃全世界但会靠在陈肆肩膀上补觉，陈肆对所有人温柔体贴唯独会故意下套折腾楚晗，大家一时间嗑生嗑死。而陈肆和室友江秋的cp当时是联赛圈美帝，这两家到现在都偶尔会在超话里互撕。
　　至于陈述自己，不好意思，虽然他长得跟陈老四差不多，但他热衷于顶着个鸡窝头去比赛，还是一路打进八强后主办方看不下去给他收拾了一下惊艳登场。由于当时他和陈肆甚至连身高都一样，好多人把他认成陈肆，直到辩论赛开场他和陈肆站在对立面，观众才惊觉这俩人怎么像复制粘贴的一样，细看才能看出一个吊儿郎当一个温文尔雅，单论长相陈述竟比陈肆还要秀气一些。比赛结束后台下就有人问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陈肆搂着陈述往他脸上一贴：“我们可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亲兄弟呢。”
　　太好了，于是同人女们沸腾了，什么优秀的哥哥隐姓埋名的弟弟各种黯然神伤背德文学都出来了，还有人说他和陈肆坐在一起时就会收敛一些，好萌。萌你妹。爱嬷他的家伙们总是热衷于给他搞点有心理创伤的剧情，什么自幼和优秀的哥哥一起长大却怎么都比不上他、因为自卑所以选择了完全不同的道路、通过努力才终于站在了哥哥面前，却被哥哥毫不犹豫地再次击倒……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能在一众重点大学选手里脱颖而出靠的就不是什么彻夜努力艰苦付出，而是主策划之一是他的高中前桌，俩人在高中就臭味相投沆瀣一气打架翻墙无一不精，上了大学自然也是互相开后门给兄弟争取福利。不公平吗？陈述觉得很公平，五校联赛来这边选拔省赛参赛选手的时候，他们学校只分到了一个参赛名额，而隔壁的重点高校分到了四十五个。陈述懒得证明自己是全校最优等的那个，于是直接走后门进了西北地区赛，然后把省赛选拔上来的那几个人全都送回了老家。
　　听上去像爽文，实际上也确实很爽。但他的天赋和能力都有限。他可以轻松赢得地区赛作为十六强之一出现在帝都的联赛直播现场，但想要再往下走就很艰难了。辩论赛，他和临时组队的队友并不默契；诗词大赛，他的知识储备量还是比不上那些专业的学生，尽力而为止步四强；物理竞赛只能说是去陪衬的，能上电视全靠他这边赛区的物理水平不行，真开打后第一轮就被刷了。而他和陈肆的cp也很快就被炒热到巅峰，因为陈肆在察觉到一些言论后公开回复：“我的弟弟只是比较活泼，他有他的世界要去探索，他有他的目标要去追寻。不要因为我的弟弟不符合你们对世俗成功的定义，就对他的生活妄加揣测。能在比赛中相遇，我很兴奋，和述述的针锋相对一直以来都是我无比热衷的事，而能把我们长久相处的一角展示给世界，我们都很开心。”
　　配图还是一张拼接的照片，分别是两个人小时候窝在一起睡觉的场景和长大后挤在一张宿舍床上看电影的自拍。太好了，这下骨科组也猛猛涨股甚至一度能跟竹马组和室友组对打了，而陈老四本人同时经营着多对cp，每一对都卖得风生水起。只能说这人天生就是个当资本家的料，靠经营账号赚得盆满钵满，转头拖着陈述和楚晗一起出去旅游了。
　　“想用这些事证明你的回避没有任何问题？”
　　“不，也没准我只是在睡前忆往昔呢。”陈述顺嘴回道，然后才发现那是连海的声音，“…老师？”
　　脚步声响起，随后是沙发床一侧凹陷下去的感觉。陈述撑着身子坐起来了一点，但又被对方按下去了。他感觉到连海在靠近，他几乎能闻到连海身上那种湿漉漉的带着香味的刚洗完澡的气息——
　　“你不想让我看见什么？”连海轻声问。
　　陈述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事实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连海那张脸在黑暗中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草！！”
　　陈述猛地坐了起来。窗帘已经被拉开了，墙上的钟显示是早上八点多。风和日丽，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