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生活》了藻

1、第 1 章

　　庄亦时把车停到地下车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原本七点半下班，但现在一看手机，比预计的晚了有两个小时。

　　庄亦时深吸一口气，拿着车钥匙进电梯。他看着反光镜面里的自己，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

　　经济公司今天的会议冗长到令人窒息，品牌方对下一季度宠物用品推广方案提出了超过十七条修改意见，并且每一条都被推翻。这年头，拍个猫猫狗狗的视频，还要不经意带货，真不容易。

　　庄亦时脑子里装着工作的事，电梯在十二楼停下时，他步履缓慢地走出去，掏出钥匙，刚要开门，一声嘹亮而极具穿透力的“嘎——”声从隔壁传来。

　　庄亦时手顿住。

　　“嘎——嘎嘎——”

　　又是一声，更加高昂。

　　庄亦时皱了皱眉，他搬进这个高档小区已经有半年了，他对这个邻居的全部了解仅限于对方是个年轻男性，平时极少出门，以及最近三个月开始养了一只嗓门极大、作息成谜的大鹅。

　　以前这只鹅也有过不分白天黑夜大叫的情况，但那个时候他要么心情不错不打算理会，要么就是在外面上班没必要理会。

　　但今天不一样。

　　可能是连续工作超过十二小时的疲惫让庄亦时的耐心降到了冰点，或者是下周还有超负荷的拍摄任务，把他的好脾气终于磨没了。

　　他实在忍不了了。

　　鹅叫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撞击声，像是在敲打墙壁。

　　庄亦时走到与邻居共用的墙边，敲了敲。

　　对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更加激烈的“嘎嘎嘎嘎——”，伴随着翅膀扑腾的声音，像在抗议。

　　楼道里很安静，衬得那鹅叫声格外突兀，庄亦时在邻居门前站定，注意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朴素的钥匙扣，上面有张卡片，像是学生证。

　　庄亦时按下了门铃。

　　门内瞬间安静了，不是鹅叫声停止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沉、令人不安的寂静。等了一会儿，他又按了一次。

　　“您好，”虽然门没开，但庄亦时知道对面站在门口，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我是隔壁的邻居，有点事情想和您沟通一下。”

　　没有回应。

　　但庄亦时敏锐地察觉到门后的细微动静，有人靠近了门，停在那里，却没开。

　　“关于您的鹅，”庄亦时自顾自继续说下去，“它的叫声有点大，已经影响到我的休息了，特别是晚上这个时间——”

　　话音未落，门突然被拉开了一条缝。

　　庄亦时抬起眼皮，睁大眼眸。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双漆黑的眼睛，过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男人的半张脸，但从发丝缝隙中，庄亦时能看到那双眼睛中混杂着些许紧张，门链还挂着，只能看到对方小半张脸，和瘦削削薄的下巴线条，嘴唇紧抿着。

　　“对不起。”声音很低，语速快得像是想尽快结束对话，“我马上处理。”

　　庄亦时愣了一下，他准备好应付各种不耐烦的敷衍、理直气壮的辩解、甚至可能的争执。但这样迅速而直接的道歉，反而让他准备好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呃，”庄亦时站直神身子，调整了一下语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最近它叫得比较频繁，而且时间也比较晚——”

　　“嘎！”

　　一声嘹亮的鸣叫从门内传来，接着是翅膀扑腾和爪子快速跑过地板的声音，门后的年轻人明显一僵。

　　“小黑！”他压低声音回头喊道，语气不耐烦，“别叫，回屋去。”

　　但鹅显然不听他的指令。庄亦时从门缝中看到一团白色的影子冲向门口，年轻人试图阻拦，却不小心碰到了门链。门“咔哒”一声打开了，那只鹅竟从缝隙中钻了出来。

　　是一只体型相当可观的大白鹅，羽毛蓬松洁白，橙色的喙在楼道灯光下泛着光，两只大脚蹼啪啪拍打着地面。它冲出门口，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昂首挺胸地站在庄亦时面前，歪着头打量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小黑！”邻居焦急地跟出来，终于完全出现在庄亦时视野中。

　　瘦高，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脚上是室内拖鞋。他伸手想去抓鹅，但鹅却灵活地躲开了，反而绕着庄亦时转了一圈。

　　“它不咬人，”年轻人匆忙解释，目光垂落在地面上，“只是有点吵。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你的卡。”庄亦时从门把上拿下那张学生证，递出去。

　　“谢谢。”年轻人接过去，口气礼貌。

　　庄亦时垂眸盯着这只鹅，作为宠物博主，他接触过无数动物，但家养鹅还是头一回。他注意到这只鹅的羽毛异常整洁干净，脚掌也干净无泥，显然受到了精心的照料，就是性子急躁了点，和他的主人完全相反。

　　“它叫小黑？”庄亦时问，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

　　“嗯。”年轻人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我会想办法尽量让它安静的，不过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你一个人住？”庄亦时下意识地问，随即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过于私人，“抱歉，我只是……”

　　“嗯。”对方又点了点头，视线始终没有抬起来，“学生。”

　　果然。庄亦时瞥了一眼刚才的钥匙扣，现在能看清了，是A大的学生证，原来是叫盛弥然。

　　“养鹅还挺特别的。”庄亦时说道，小黑现在安静下来了，站在两人之间，左右张望，仿佛在观察这场对话。

　　“它对我很重要。”年轻人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庄亦时看着他，这人这么高大的个子，人却羞涩内敛，还挺有意思。
　　庄亦注意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都紧绷着，有些紧张，毕竟是个学生仔，可能是怕被邻居找茬。
　　想到这里，庄亦时放松下来，表情柔和不少：“我是庄亦时，住在隔壁，你不用紧张。”

　　他伸出手。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盛弥然。”

　　“其实，”庄亦时看着面前活泼好动的大鹅和内敛社恐的主人，内心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其实我是一名宠物博主，专门拍摄和动物相关的内容。如果你需要的话，也许我可以帮忙看看小黑为什么晚上会叫得这么厉害。”

　　盛弥然猛地抬头，这次终于与庄亦时有了短暂的眼神接触，但很快又移开了，“宠物博主？”

　　“嗯。我对动物行为有一些了解。”庄亦时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也养了只小博美，不过现在生病了，目前还在我妈那养着。”

　　盛弥然接过名片，“谢谢。但我觉得可能不行，小黑它……”

　　“没关系，和动物亲密接触也可以激发我的灵感。”庄亦时一笑，一下子拉进了两个人的距离，“眼下我一个人无聊，碰见这么特别的宠物，觉得还挺有意思……”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鹅叫声打断，小黑不知为何突然变得焦躁，开始在楼道里转圈，翅膀微微张开，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鸣叫。

　　盛弥然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点，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对不起，我得带它进去了。”

　　他弯腰试图抓住大白，但鹅灵活地躲避着。

　　“让我试试。”庄亦时说，他蹲下身，没有直视小黑的眼睛，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宠物零食，这是他的习惯，平时总是随身携带一些小动物喜欢的零嘴，“嘿，小黑，看看这是什么？”
　　小黑停止了转圈，好奇地凑过来。庄亦时将零食放在掌心，平摊开来，小黑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啄走了一颗。

　　“它喜欢苹果味的。”盛弥然说，低头惊讶地看着庄亦时。

　　“大多数鹅都喜欢水果。”庄亦时微笑着说，又拿出几颗零食，小黑完全安静下来了，专注地享用着美食。
　　庄亦时趁机轻轻抚摸它的背羽，动作缓慢又舒服，“你看，它只是需要一点分散注意力。”

　　盛弥然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仿佛被抚摸的是他的后背，“你是怎么做到的？”

　　“经验而已。”庄亦时站起身，小黑居然跟着他走了几步，“动物能感知人的情绪，如果你紧张，它就会紧张。”

　　盛弥然听到这话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你真的可以帮我看看它，就一次。可以吗庄先生？”

　　盛弥然抬起亮晶晶的眼眸，注视着庄亦时：“明天下午四点半以后我没课，会尽快回来的，如果不会太麻烦的话。”

　　“不会。”庄亦时一笑，点点头，“那明天见。”

　　两个人站在一起又看了会大鹅，便分道扬镳。庄亦时转身回自己家，关门时最后看了一眼盛弥然，年轻人正小心地引导着小黑回屋，动作轻柔，门轻轻关上，楼道恢复了安静。

　　庄亦时靠在自家门后，长长地舒了口气。疲惫感再次袭来，但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轻松感，他闭着眼睛，脑中浮现盛弥然那双藏在刘海后的眼睛，苍白的脸和他飞快避开的目光。

　　这大学生还挺有意思。

　　还有那只鹅。

　　洗过澡后，庄亦时躺在床上，却难以入睡，隔壁安静得出奇，他重新拿出手机，搜索“家养鹅的行为问题”，浏览了几篇文章，心里想着明天该怎么和大鹅友好相处。

　　庄亦时的工作时间十分自由，平时就是拍视频，偶尔会开科普直播露脸。昨天开完那个大会后，他这几天都可以放松下来好好休息，拍视频的事可以往后放放。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庄亦时就站在了盛弥然门前，按下门铃。

　　这次门开得比昨晚快一些，但门链依然挂着，盛弥然从门缝中看他，他今天穿着蓝色的连帽衫，脸上依然没什么血色。

　　“下午好。”庄亦时笑眯眯地举起手中的袋子。

　　门链被取下，门完全打开，盛弥然让开通道，声音很低：“请进。”

　　公寓里异常整洁，简单的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一角，铺着柔软垫子的区域，显然是给小黑的专属空间，看来这大学生心里对大鹅还是在意的。

　　大白好奇地走向庄亦时，但没有叫。

　　“我可以到处看看吗？想看看大鹅平时的生活环境怎么样？”庄亦时换了双拖鞋，问道。

　　“可以。”盛弥然点点头，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刚从学校回来，洗了个澡，头发还有些湿润。他跟在庄亦时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始终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