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猫日记》森晃

1、小引

　　夏末的风裹挟着最后一丝燥热，卷过临街的梧桐叶，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碎影。沈奕阳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慢吞吞地往家走。校服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渗进衣领里。

　　刚拐进家属院的巷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韩谙发来的消息，一串带着感叹号的文字跳出来：「沈狗子！速回！有大事！」

　　沈奕阳失笑，拇指飞快地敲回去：「又咋了？你家猫又把你作业撕了？」

　　几乎是秒回，韩谙的消息弹了出来：「滚蛋！今晚有英仙座流星雨！十年一遇的大爆发！我已经约了人，八点在老槐树下集合，一起去南山看！」

　　后面跟着一个星星眼的表情包，还有定位共享的链接。

　　沈奕阳脚步顿住。南山是城郊的一座小山，不算高，却胜在视野开阔，是他们这群半大孩子常去撒野的地方。流星雨……他想起上个月在天文杂志上看到的报道，说今年英仙座的流量峰值能到每小时两百颗以上，心里顿时痒痒的。

　　「去不去？不去我可就叫别人了啊！」韩谙又发来一条，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沈奕阳回了个「去」，把手机揣回口袋，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回到家，他扒拉了几口晚饭，跟爸妈打了声招呼，说要去同学家复习功课，抓起件薄外套就往外冲。爸妈习以为常，叮嘱了句「早点回来」，便没再多问。

　　八点整，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五六个人，都是同班或者隔壁班的熟面孔。韩谙站在人群中央，穿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染了点玫瑰色，在路灯下格外显眼。看见沈奕阳过来，她立刻挥手：「这儿！就等你了！」

　　「搞这么大阵仗。」沈奕阳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带够水了吗？山上可没小卖部。」

　　「放心，包在我身上。」韩谙拍了拍脚边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零食和饮料。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南山出发。夏末的夜晚，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白日的暑气。路边的草丛里，虫鸣此起彼伏，像是一场盛大的音乐会。大家聊着最近的考试，吐槽着严厉的班主任，偶尔有人讲个鬼故事，惹得女生们一阵尖叫，气氛热络得很。

　　山路是简易的石阶路，走起来不算费劲。可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队伍里渐渐有人喊累了。

　　「不行了不行了，」一个女生扶着膝盖，喘着气说，「这山看着不高，爬起来怎么这么费劲儿啊。」

　　「要不就在这儿看吧？」另一个男生附和道，「这儿视野也不错，能看见星星了。」

　　众人抬头望去，果然，夜幕已经完全拉开，像是一块深蓝色的丝绒，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星星。没有城市霓虹的干扰，星星显得格外明亮，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大家纷纷点头，卸下背包，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开始分享零食和饮料。韩谙却皱起了眉头，拽了拽沈奕阳的胳膊：「走，咱俩去山顶。」

　　沈奕阳愣了一下：「这儿不挺好的吗？他们都不走了。」

　　「山顶视野更好，」韩谙眼神亮晶晶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而且，我查过了，山顶是最佳观测点。来都来了，不差这最后一段路。」

　　她不由分说，拉起沈奕阳的手腕就往山上走。沈奕阳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伙伴们，他们正围坐在一起，嘻嘻哈哈地打闹，没人注意到他们俩。

　　「你这家伙，」沈奕阳无奈地笑了笑，任由她拉着自己往上走，「就这么想看流星雨啊？」

　　「当然！」韩谙的声音里满是兴奋，「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喜欢看星星。我妈说，我小时候晚上不睡觉，非要趴在窗户上看星星，一看就是大半夜。」

　　沈奕阳沉默了。他知道韩谙的心事。韩谙的爸妈常年在外打工，很少回家，她跟着奶奶一起生活。很多个夜晚，韩谙都是一个人对着星空发呆。星星，大概是她童年里最忠诚的伙伴。

　　越往上走，山路越陡峭。石阶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走起来很费劲。韩谙的手心汗津津的，却攥得很紧。沈奕阳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份难以言喻的期待。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平坦的空地，长满了齐膝的野草。晚风拂过，野草轻轻摇曳，带着淡淡的草香。抬头望去，星空仿佛触手可及。无数的星星在深邃的夜幕中闪烁，比半山腰看到的要清晰得多，明亮得多。银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横跨天际，美得让人窒息。

　　「哇……」沈奕阳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

　　韩谙松开他的手，跑到空地中央，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星空。她仰着头，眼睛里倒映着漫天星辰，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那一刻，她脸上的桀骜和疏离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快乐和满足。

　　沈奕阳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走到韩谙身边，和她并肩而立，一起仰望星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虫鸣。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怕打破这份宁静。

　　突然，一道明亮的光划破夜空。

　　「快看！」韩谙猛地抓住沈奕阳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那是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际划过，转瞬即逝。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越来越多的流星划破夜空，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银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山顶，也照亮了二人的脸庞。

　　「流星雨！真的是流星雨！」沈奕阳瞪大了眼睛，心脏怦怦直跳。

　　无数的流星从英仙座的方向迸发出来，像是银河倾泻而下。每一颗流星都那么明亮，那么耀眼，拖着长长的尾焰，在夜空中留下一道道美丽的弧线。

　　「快许愿！」韩谙转过头，看着沈奕阳，眼睛亮得像星星，「听说流星雨许愿很灵的！」

　　沈奕阳点点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他在心里默默地许愿，希望家人平安，希望朋友快乐，希望……这份美好的时光能永远停留。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韩谙也在许愿，肩膀微微紧绷，呼吸变得轻柔。

　　一颗格外明亮的流星划过天际，照亮了韩谙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沈奕阳睁开眼，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颗明亮的流星在夜空中突然炸开，迸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像是一颗小型的太阳。光芒瞬间笼罩了整个山顶，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沈奕阳下意识地闭上眼，用手挡住光线。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像是有人在他的脑袋里敲了一闷棍。他的身体晃了晃，耳边传来一阵嗡嗡的鸣响，像是无数只蜜蜂在飞。周围的风声、虫鸣，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想喊韩谙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眼皮越来越沉，像是有千斤重。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韩谙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惊愕的表情，然后，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奕阳的意识迅速沉沦，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颗炸开的流星里，缓缓飘落下来……

　　山顶的野草还在轻轻摇曳，漫天的流星还在不断划过夜空。

　　山下的半山腰，伙伴们的欢笑声隐约传来，和着虫鸣与风声，谱成了一曲夏末的夜曲。

　　流星还在坠落，星落之时，无人知晓，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