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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补偿 ...

  •   等沈昱回到东宫,已是晚膳时分。
      檐下灯笼早早点起,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漫出来,映在廊前的薄雪上。

      殿内飘出饭菜的香气——不是御膳房那些精致却凉透的膳馐,是小厨房现做的热菜,带着茱萸的辛香,是秦宝宜喜欢的鲜辣口味。
      她坐在桌边,正小口小口喝着汤。见他进来,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是将汤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角桌面。

      “殿下一起。”

      沈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随即在她身侧坐下。

      青黛添上碗筷。沈昱接过,却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先夹了一筷子茱萸蜜饯,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那是她最爱吃的。从前她总嫌御膳房做得不够地道,他便命人南下寻了方子,让东宫小厨房学着做。彼时她欢喜得什么似的,一连吃了小半碟,辣得直吸溜气,却还要往嘴里塞。

      “薛晟呢?”他问。

      秦宝宜夹起那块蜜饯,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沈昱也不急,替自己斟了一盏酒,又替她盛了半碗汤,推到她手边。动作自然熟稔,像这五年来每一个寻常的夜晚。
      “今日忙,”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还未问你,与孤借人做了什么?”

      秦宝宜咽下那口蜜饯,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这才抬起眼。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慢,很稳,像在端详一件从前未及细看的器物。
      烛火在他眉眼间投下浅淡的阴影,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连眉心微微蹙起的弧度都与往日无异。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来得及在唇边一闪,便收了回去。然后她放下帕子,慢条斯理地开口:
      “臣妾赐死了窦氏。”

      她顿了顿。

      “薛晟在看守尸体。”

      殿内陡然静下来。
      那静不是无声,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炉火噼啪的轻响、窗外风过檐铃的叮当、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闷闷的,传不进这方寸之间。

      沈昱握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

      秦宝宜没有移开视线。她盯着他,等一个答案。
      她想知道,那个把她抛在雪地里、任她跪在血泊中头也不回走掉的人,那个对亲生骨肉的生死无动于衷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会不会有一丝动容?

      毕竟,窦氏从沈昱十三岁起就在身边侍候。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没有心。

      他猛地放下筷子,筷身磕在瓷沿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抬起眼,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秦宝宜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冰面被砸出第一道纹,细密、曲折,从瞳孔深处向外蔓延。

      可那神色只存在了一息。
      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未荡开,水面便已重新合拢。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发出声音。他伸手取过酒盏,仰头饮尽。

      酒液入喉,他抬起眼来,声音已经找回来了:
      “是吗。”

      平平淡淡两个字,像在问今晚的汤咸淡。

      秦宝宜垂下眼,执壶替他续满。
      “尸首就停在畅怀轩,薛晟守着。”她语气也和煦,“证据确凿,臣妾想查出她的手段,不难。”

      沈昱没有说话。
      他又端起酒盏,又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结滚动,他搁下空盏,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茱萸蜜饯放进她碟中,动作与往常别无二致。

      “为何不与孤商量?”

      秦宝宜歪了歪头,似是不解。
      “这是臣妾的职责。”她说,语气理所当然,“臣妾是太子妃,掌东宫内务,处置谋害子嗣的妾室,是本分。殿下为皇上驾崩而伤怀,臣妾不忍打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何况,家丑不可外扬。宗亲都在京中,这事若闹大了……”她看着他,轻轻一笑,“丢脸。”

      那“丢脸”二字,她说得极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泛起几圈。
      可沈昱握着酒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秦宝宜替自己斟了一盏,端起,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空杯。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仰头饮尽,放下酒盏,这才继续说下去:
      “于情,她害的是本宫与殿下期盼多年的嫡长嗣;于理,我大齐祖宗家法立嫡不立长,若臣妾怀的是嫡子,她害的便是来日储君。于家,她害的是沈秦两氏君明臣贤的血脉延续;于国……”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
      “窦氏所为,有污殿下清名。”

      沈昱看着她,没有接话。

      “臣妾看在殿下与庶长子的份上,赐她自尽,已是宽宥。”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簇小小的光。

      殿内又静下来。
      炉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风声时远时近。青黛早已屏息退到角落,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良久,沈昱开口了。
      “你变了。”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秦宝宜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迎上去,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变得心慈手软了。”她接道,“若放在以前,秦宝宜会让窦氏活着赎罪。”
      又带着惋惜——
      “只是,臣妾现在是太子妃,不得不体面着。”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
      “庶长子没了娘,怪可怜的。”她说,垂着眼整理袖口的褶皱,“殿下去看看他吧。”

      她转身欲走,又停住,侧过脸——
      “臣妾说过,不养别人的孩子。”

      她迈步,向内室走去。

      “秦宝宜。”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却像一根线,倏然勒住了她的脚步。

      她停在门槛前,背对着他。
      她听见他起身的声音,衣料窸窣,靴底踏过地砖,一步一步,越来越近。然后他的声音响在身后,很近,近得像贴着她的耳廓:
      “你在怨孤。”

      秦宝宜没有回头。
      她望着面前那扇阖着的门,雕花的棂格将光影切割成细碎的一片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淌出来,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臣妾心疼殿下。”

      她顿了顿。

      “丧子之痛,父母同心。”

      然后她推开门,快步走入内室,反手将门阖上。

      门扇合拢的那一瞬,她猛地扑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扑在她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扶着窗棂,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方才那一刻,她看着他眼底的裂痕,看着他压抑的愤怒,她心里没有快意,没有解气,只有一片空茫茫的荒芜。

      她曾经以为,他会为那个孩子难过。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是装出来的。
      可他没有。

      她今日以为,他对窦氏多少有些情分。十年的陪伴,十年的服侍,总该有些不一样的。
      可他也没有。

      那她呢?
      她与他五年夫妻,五年同床共枕,五年她以为的两情相悦——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她不是在争风吃醋。
      她只是想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心。

      不是为了挽回——只是为了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可他的表现,时时刻刻在帮她确认一件事——
      衷情错付。

      一炷香后,青黛推门进来。
      她脚步很轻,走到秦宝宜身后,压低了声音:
      “娘娘,殿下去了畅怀轩。”

      秦宝宜没有回头。她仍望着窗外那轮被夜雾吞没的残月。
      “然后呢?”

      青黛顿了顿。
      “殿下没有进去。只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

      秦宝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让人……将窦氏用草席裹了,扔去城外乱葬岗。”

      秦宝宜闭上眼。
      他方才那片刻的失态,究竟是因为窦氏,还是因为——
      她挑衅了他的权威。

      “还说什么了?”她问。

      青黛顿了顿。
      “殿下说……”她的声音更低了,“将庶长子给主子您养。”

      秦宝宜的心口猛地一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纷乱的念头、那些翻涌的情绪、那些盘算了一整日的对策——此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一片茫然。

      她努力去想沈昱的脸。那张看了五年的脸,那双带着笑意的温润眼眸。
      可她想不起来了。

      外面忽然吵闹起来。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孩子的哭声。

      秦宝宜转身,推门出去。
      院门处灯火通明。沈昱站在那儿,玄色大氅上沾着未化的雪沫。他身旁站着一个孩子——庶长子沈环,四岁,眉眼像极了他。

      孩子哭得厉害,满脸泪痕,小脸涨得通红。他被沈昱牵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沈昱看见她出来,停住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牵着孩子的手。

      沈环愣了一息,然后看见了她。
      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从恐惧,到愤怒,到——
      他扑上来,被青黛揽住,哭喊着:
      “是你!是你杀了我娘亲!”

      沈昱站在一旁,并不制止。甚至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样看着,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秦宝宜与他对视。
      隔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她看见他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那点裂痕都没有了。

      然后他开口了。

      “爱妃。”
      他的声音穿过夜风传来,温和如旧。
      “孤补偿给你个孩子。”

      秦宝宜霍然抬头。
      她站在这满院的灯火里,忽然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慢慢抬起手,覆在沈环的头顶。
      孩子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泪眼看她。

      她轻轻按了按他的发顶,然后收回手,抬起头,看着沈昱。
      月光冷冷地洒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她看了五年的脸,看着这双她曾经以为藏着世间所有温柔的眼睛。
      良久,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来得及在唇边一闪,便收了回去。像冬夜里的最后一盏灯火,被风吹灭,余下一片空茫茫的黑暗。

      她不想知道他有没有心了——
      他有。但他用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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