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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辞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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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宝宜就这样走进太和殿。
凤冠没有戴。发髻只是随意挽起,用一根玉簪绾住,素净得像寻常官眷。满殿的朱紫贵胄、金银珠翠,衬得她像一只误入锦丛的灰雀。
她从殿门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汉白玉的地砖上,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随着她的脚步往前移动,像另一个她,沉默地走在前面探路。
殿内上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一步一步走,走得极慢,像赏花似的闲庭信步。裙摆曳过金砖,窸窸窣窣,那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她微微抬眼,遥遥望向御阶之上。
沈昱站在那里。这是他最得意的一天。
他坐在御座上,玄色衮服,十二旒冕冠。日光从殿顶的藻井倾泻而下,将他笼罩在一片金光里。他原本从容镇定地坐着,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笑意——那是新帝登基应有的、矜持而游刃有余的笑。
然后他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嘴角的笑意凝住了。
不是消失,是凝住。像一池春水被突如其来的寒流冻住。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那动作极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出。
但她看见了。她离得那样远,隔着整座太和殿,隔着满殿的朝臣,她感觉到了。
她继续走。
目光从沈昱脸上移开,扫过殿内两侧的朝臣。那些人低着头,眼角却都斜着,拼命往她这边瞟。她看见有人面露惊疑,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赏着这些表情,嘴角微微翘起。
走到一半时,沈昱动了。
他站起身,从御阶上走下来。冕旒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珠串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十步,五步,三步——
他在她面前站定。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他的掌心温热,指节扣进她指缝里,像那夜从地牢出来时一样紧,一样密不透风。但他的目光落在她光秃秃的发髻上,顿了一息。
没有询问。没有质疑。
“皇后,别闹了。”
他的语气不重,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但手却攥得那样紧,紧得她指节发疼。
秦宝宜望着他。
冕旒的珠串在他眉眼间投下细碎的阴影,将那张熟悉面孔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却想着另一些事——
沈昱给她后位,不是爱她。是想用后位拴住她和秦家。
只要她是皇后,她就得替他圆场、替他遮掩、替他继续卖命。那些朝臣,那些宗亲,那些后宫的女人,都会看着这个“帝后和睦”的戏码,继续相信沈秦两姓一如往昔。
沈昱有今日,是有他才干、勤勉的原因。但更多的,是秦家撑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沈秦两姓君臣相宜,是大齐这百年来最不需要怀疑的事。尤其是沈昱娶了秦家女,所有朝臣都以为他也会继承这个传统。
但他是装的。
她没有证据。
她在没查清、没做好准备前,不能明确释放他弑君弑父的真相,更不能说出那个她还不完全确定的、关于他血统的秘密。
但也不能再让沈昱借秦家的情、势,继续做大,在皇位上高枕无忧。真等到沈昱大权在握、羽翼丰满时,一切就都晚了。
所以这时候,她只需要退一步。
让出皇后之位,就足够掀起滔天巨浪。
水搅浑了,泥沙才会浮上来。
皇后之位空出来了。
朝臣会想:太子妃为什么不当皇后?秦家是不是出问题了?新帝刚登基,后位就空着,这什么意思?
后宫会想:谁有机会?怎么争?秦宝宜是不是失宠了?
谁急着往上爬,谁在观望,谁是中立。谁落井下石,谁是敌人。
她不用查。她只要站在岸上,看谁下水。
她要用这个空悬的后位,让朝局震动,逼沈昱暴露更多。
但她还是秦宝宜,她不做皇后,别人也坐不上去。
沈昱想要刚到手的皇位安稳,就必须让重臣相信,沈秦两姓一如既往,军权安定、边境安稳。让人相信,秦宝宜只是在耍小脾气,他作为明君,不会混淆私情与朝政。
怎么证明?
对内,继续敬她。继续宠她。继续纵容她“闹脾气”。对外,秦家军权不动、恩宠如旧。
他越是演“夫妻和睦”,就越动不了秦家。
而她,需要时间。
证据。人。来龙去脉。她缺的东西太多。
沈昱忙着安抚朝臣、应付开始分裂的政局时,她可以慢慢查,慢慢等,慢慢布。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转过,不过几息。她望着沈昱,望着那张她看了五年的脸,然后——
她顺从地被他牵着,往御阶走去。
众臣敛声屏气,但上千双眼睛都盯着他们。那目光密密麻麻的,如芒在背。
走到御阶前,他还要拉着她往上走。
她停下来。
沈昱感觉到她的停滞,转过头来看她。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指节微微收紧,又加了些力道,想把她拽上去。
她没有动。
“秦宝宜。”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她能听见,“听话。”
比方才更沉,更冷。那层宠溺的壳子底下,终于露出了一点本来的颜色。
秦宝宜望着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上下下地描摹着,看得极慢,极细,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颌。每一寸都看过去,每一寸都停留很久。
冕旒垂落,珠串轻轻晃动。她看着那些晃动的珠子,看着它们后面那张温润如玉的脸。那张脸她看了五年,闭着眼也能描摹轮廓。此刻看着,却觉得陌生。
她看了很久。久到他攥着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久到御阶下的群臣开始窃窃私语,久到那细碎的声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波一波,涌进这死一般的寂静里。
然后她跪下。
刚屈膝,他的手便猛地收紧,把她往上拽。
她任他拽着。他的手指陷进她的腕骨,勒出深深的印痕。疼。但她没有挣,只是看着他,继续往下坠。
膝盖触底的那一瞬,满殿轰然。
群臣再也忍不住了。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惊疑、惶惑、交头接耳,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无数只虫子在暗处爬动,沙沙沙沙,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攥着她的手,攥得指节泛白。他没有再往上拽。他就那样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看她。冕旒垂落,遮着他的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些白玉珠串在轻轻晃动。
他也在忍。
“起来。”他的声音压成一线,带着警告。
秦宝宜没有起。她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棵树,扎了根的。抬头,与他对视。
然后她开口,一字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臣妾无德无嗣,不堪正位中宫——请自降为贵妃。”
倏地,满殿寂静。
沈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臂,力道重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震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看着她,像从不认识她。
良久,他终于开口了。
“秦宝宜。”他唤她,连名带姓。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轻,像一片落叶: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当然知道。
她在做一件从没人做过的事。她在金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绝了皇后之位。
这件事一旦做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从此以后,她就是那个“不肯当皇后”的女人。朝臣会议论,后宫会猜疑,天下人会不解。她会被说成不识抬举,会被说成恃宠而骄。
但她不在乎。
她跪在那里,脊背挺直。汉白玉的地砖冰凉刺骨,那凉意从膝盖一路往上蔓延,渗进骨头里。她感觉到那凉意,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在等。
等他回答。
沈昱看着她。看着她的发顶,看着那根玉簪子,看着她挺直的脊背。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来得及在嘴角一闪,便收了回去。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
像是自嘲。
然后他动了。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御座。
他的脚步很慢,靴底踏在汉白玉的地砖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笃,笃,笃——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丧钟,一声一声,催着什么东西慢慢死去。
“准。”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在满殿的寂静里,那一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千层浪。
群臣哗然。
那些压抑已久的议论声终于爆发出来,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惊呼,有人叹息,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忍不住往前挤了挤,想看清御座上那个人的表情。
但那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十二旒冕冠垂落,遮住了他的脸,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臣妾谢恩。” 秦宝宜听见那个字从御座上飘下来,落在她耳中。
她没有抬头。她只是稳稳当当站起来,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宝宜。”
是沈昱。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满殿的人听见:
“贵妃,便贵妃吧。”
他像是在处理一桩微不足道的家事,当着群臣的面,把大事化小。
顿了顿——
“但正阳宫,还是你住。”
秦宝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一切如她所料。
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望着那一片光亮,望着那外面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明,像一块上好的青玉。
沈昱眼睁睁看着她走,愤怒似乎也被她一并带走,只是分神想起来那年海棠树下,她仰着脸看他的样子。
——那时她满眼都是他。
如今她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