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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难 阿毛,娘死 ...

  •   刺骨的冷风穿过树丛,索索作响,似野兽作吼。太阳挂在天上,白晃晃的,却一丝热意也无。积雪未消的泥泞土路上,走来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

      这条队伍的最末端是一对面容有六分相似的男女,胡子拉碴的少年扶着步履蹒跚的中年女人,走得缓慢。

      “阿娘,你再撑一会,等走到县里就好了,他们说县里开粥厂了,官老爷没忘了我们,一定会帮我们的。”这话尤毛毛自己都不敢全信,可总归是个念想,是个活下去的念想。

      挂着细碎冰晶的眼睫遮挡住女人的视线,毛宁一呼一吸之间皆有白气,听见儿子这话,她费力睁大眼望向看不见尽头的前方,瘦到两颊凹陷的脸带着几分麻木,可眼底还是亮的,闪烁着几分希望的光。

      毛宁转过头拍了拍尤毛毛的手背,她勉力扯出个笑,撑着一口气说道:“这么多个月都熬下来了,眼见这雪越下越少了,刚刚才下了那么一会就停了……”话还没说完,女人忍不住咳了声。

      犹如蚂蚁在她喉间攀爬,难以忍受的痒意让毛宁咳得停不下来,她下意识抬手紧紧捂住嘴,肿胀发紫的手指颤个不停,瞧着就快要倒下了,可除了尤毛毛担忧得不行,他们身前走着的人却是连头都没转,对这声响视若无睹,连一分常人都会有的好奇都无。

      尤毛毛急得不行,他停下脚步,轻轻拍着毛宁的后背,焦急地唤着:“阿娘,阿娘……”

      逃难路上,连一口热水都是奢侈,更别说有旁的了,尤毛毛束手无策,心底一遍遍求老天开眼,救救他阿娘吧。

      好一会后,队伍的人都走远了,毛宁才将将止住咳意,察觉到手心濡湿,她眼珠颤了下,不动声色地将手握成拳落回身侧,扭头看向身旁的儿子,“娘没事,都是老毛病了,等到了县里歇几天没事了。”

      话落,见尤毛毛似是信了,毛宁笑了笑,匆匆移开视线,嘴里说着快走跟上队伍,其实是怕再看下去会忍不住眼泪,瘦得都脱相了,她家阿毛怎么就这么命苦。

      尤毛毛不到五岁时,亲爹因肺病撒手人寰,只留下一间破屋和几亩旱地,还有一大笔因看病欠下的外债。

      尤父爹娘死得早,像是诅咒般,尤父也早早地离开人世。毛宁哭过怨过,可看着怀里年幼的孩子,再多的苦都咬牙咽下,只求她家阿毛平安长大,娶妻生子,一生和美。

      幸而尤家亲戚都是好的,见她们孤儿寡母过得辛苦,常常帮扶一二。尤毛毛小小年纪就是个懂事的,还没毛宁腿高时就抢着做活。

      小的时候力气不够就洗衣做饭喂鸡鸭,等长到半大少年,家里那几亩地都被尤毛毛一手揽下。

      母子俩都是踏实肯干的,日子过得省,就想早日还清外债,再攒点钱、把屋子修一修、给尤毛毛娶个媳妇生几个大胖小子闺女、不用为口粮发愁、偶尔能吃个肉,这就是他们想象中的好日子了。

      可天不遂人愿。

      明明债都还清了,眼看日子就要好起来了,村里大家都说先苦后甜,怎么就,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了呢,毛宁想不明白,她没读过书,大半辈子都困在村子里,唯几个认得的字就是自己的名字,还是幼时隔壁家的读书郎阿哥教她的。

      她不知道好日子不会因为吃了多多的苦就会有的,也想不来。

      毛宁微垂下眼,瞥了下腿边那只手,又抬眼看向前头同样瘦骨伶仃的难民们,暗暗叹了口气。

      四个月前——十月下旬,宁州各地忽的下了一场大雪。

      宁州位于北边,冬日里下雪再常见不过,可这雪来得太早了,农户们才刚收完粮食交了粮税,正准备拉粮到镇上去卖。

      这雪一下,最早发觉不对劲的是走南闯北的货郎。大多数人只觉今年冷的早,地里晚收的菜怕是要遭,不过也有人觉着好,俗话说瑞雪兆丰年,那地里害虫被冻死,来年好种地。

      而且天冷了,粮价也能涨上一涨,靠卖粮吃饭的自是开心,做炭火生意的亦然。就是可怜了普通百姓,冬日炭火是万万省不得,忍着肉疼也得买。

      镇上炭火铺子一时生意火热。

      尤毛毛和阿娘商量过,怕这天冷的早热的晚,较之往年多留了些粮食做口粮,其余的全卖了。外债前些日子都还清了,这卖粮的银钱,一半买了炭火和做新衣的布,又留了日常开销的,剩下的毛宁全都收好了,要给尤毛毛攒彩礼钱。

      阿毛如今都十八了还没成亲,村里和他年纪相当的男人大多连孩子都有了,毛宁人前不显,心底却是一直在发愁。

      只是家里穷还欠着外债、又是寡妇单带着独子。都是爹生娘养的,没得来让姑娘嫁进来吃苦的,是以毛宁只能安慰自己先攒钱,到时彩礼厚一些,也是能给她家阿毛寻个好媳妇的。

      还记得卖完粮那日晚上,尤毛毛听见她娘说要给他攒彩礼娶媳妇时,一张黑脸涨得通红,半大小伙羞得不行,可心底却是有几分期待的,他终于也能像同龄人那样活了。

      可这场雪下了好久好久,房屋被积雪压塌,粮食吃的见底,镇上粮价、炭火价已经贵到一个天文数字,根本不是普通百姓能买得起的。一时之间,枣子村人心惶惶,再这么下去他们还有活路吗?

      不是穷途末路,哪个农民会舍得自家田地,那可是他们祖祖代代活下去的根啊。

      可家家自身难保,再死守着就真的要饿死、冻死了。

      正月的某天,尤毛毛和毛宁收拾好行囊,将能御寒的衣物穿在身上,带着不多的粮食和银钱离开了枣子村,他们要去别处寻活路。

      一路上碰着不少和他们一样的,有同是枣子村的村民,也有相邻村子的,甚至还有从更北的地方过来的流民。

      听那三人说他们那边情况更糟,官府不作为,说好开仓发粮全是骗人的。雪灾之下死了不少人,要不是他们手头上还留了点口粮,怕是根本走不到这里。

      想到这,毛宁面色一凝,她们离开枣子村前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那一点银钱也根本换不了多少吃的,一路上是连树皮草根都吃过了,若是前头这个县也是这样……

      女人本就惨白的脸色愈加难看,一直留意着阿娘的尤毛毛连忙问道:“阿娘,又难受了吗?”边问着,他边四处张望了遍,想给毛宁找个避风的地方歇一歇。

      尤毛毛瞄见不远处有个破庙,就一间小小的屋子,应是这边村子曾经供奉的土地庙,如今已经破败不堪,屋顶都漏了一半,但四面墙还在,到底是能遮点风的。

      他心下有了打算,扭头道:“阿娘,咱们不急,我都和人问清楚路了,到前面那庙歇会我们再赶路吧。”

      毛宁眉头一蹙,毫不犹豫地否了这提议,“怎么不急,不趁着这会赶路,待会雪又下起来怎么办。”女人语气略有些冲,尤毛毛早已习惯,脸色都没变,嘴上接着劝毛宁去歇会。

      可话音刚落,白晃晃的太阳被乌云遮挡,本就灰白的天更加昏暗,天上突然飘起细细的雪粒,前面传来人群骚动的声——

      “怎么又下起来了,老天还让不让人活啊!”

      “唉别说了,快找个地方躲躲吧,这雪一会就下大了,这样下去我们都得冻死。”

      下不停的大雪带走了他们的家人,多日来的逃难所见让他们惶惶不安,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毛宁眼中闪过迷茫,怎么又来了,究竟何时才能结束啊。

      “阿娘,我们快走,往里头去,里头风雪吹不到。”

      反复的风雪没有打垮尤毛毛,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没有抱怨没有唉声叹气,只是双眼亮亮地看着那间破庙,似在开心他们先发现,还离得更近。

      毛宁看着尤毛毛愣了会神,见人投来疑惑的目光,她笑了下,说道:“这老天还真顺了你小子的意了,成,我们快过去。”

      只是走去破庙的这一会工夫,那雪就下大了,刺骨的冷风夹杂着飘雪,火是点不起来的,一群人冻得直发抖。

      这一群难民有十来人,那破庙就丁点大,压根装不下这么多人。幸而尤毛毛年轻,个子又高,在这一群难民里瞧着还是有几分力气的,毛宁又是个泼辣性子,嘴皮子利索,一般没人会主动找他们事。

      破庙最里头角落处,母子俩席地而坐,靠着身后的墙。

      尤毛毛拿起腰边挂着的葫芦晃了晃,确定有水声后塞进自己衣襟里,想捂一捂再给毛宁喝。冰凉的葫芦冻得他嘶哈一声,明明冷得身子都在发抖,可他半点要拿出来的意思都没,只是傻傻地按着怀里的葫芦。

      忽的,尤毛毛哎呦了声,他摸了摸被毛宁敲过的额头,有些呆愣地转头看向女人,面上带着几分疑惑。

      毛宁被儿子此举气得不行,细细两条眉毛扭成一团,“都这么冷了你还塞个冰坨子到怀里,是不是傻?”

      话音刚落,她便伸手想从尤毛毛怀里掏出那葫芦,半点不跟亲儿子客气的。

      怎料,尤毛毛竟是扭过身躲开了毛宁的手,一边认真地说道:“阿娘,下雪点不着火,我把水捂热,你喝了舒服些。”

      毛宁一顿,心头发软,可嘴里说不出软和话,她抬手拍了下儿子的后背,“娘不喝,你快拿出来,等会给自己冻出毛病了,快点。”说着,又拍了下固执地不肯转过身的儿子。

      “哦。”尤毛毛瘪了瘪嘴,闷闷地应道。

      看着是老实地拿出来了,可过了会又趁着毛宁不注意塞进了自己怀里。尤毛毛心想,他年轻体热,不怕的,满心满眼都是把水捂热了,阿娘喝了能舒服些。

      可毛宁没能等到那一刻。

      雪越下越大,破庙本就漏风,躲在里边也没有好多少,而毛宁本就是强弩之末。

      逃难之前他们就已经是饥一顿饱一顿,更别提逃难路上了,一个多月来风餐露宿,是又冷又饿,身子早就耗尽了。

      曾经跟他们一块赶路的老人小孩死得七七八八,活着走到现在的都是年轻力壮之徒,可放眼望去,个个都是面黄肌瘦,没一人敢说自己还能撑到最后。

      傻小子,还以为自己藏得多好呢,毛宁看了眼尤毛毛怀里鼓囊囊的地方,忍不住笑了下。趁儿子注意力都放在自己怀里时,她侧头看了眼自己猩红的掌心,又立马捏紧了拳。

      毛宁闭了闭眼,心底隐隐有了预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扯了下身侧尤毛毛的衣摆,凑在人耳边低声说起了往事。

      她生尤毛毛时,奶水足,给尤毛毛喂得可壮实,打小尤毛毛就是同龄孩子里最高的。就是尤父去世后,毛宁也是想尽办法紧着孩子吃,这才把尤毛毛养得这么高。

      “阿娘,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尤毛毛不解,转头看向毛宁,却看见阿娘用个很古怪的表情盯着他。

      毛宁没理会尤毛毛问的话,自顾自说道:“你爹死了之后我老怕养不活你,怕饿着你,但你看,你现在都长这么大了,阿娘把你喂大的。”

      她顿了顿,眼底蓄了一层薄薄的泪,“现在也一样,阿毛,娘死后把娘吃了,好好活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逃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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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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