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银锁匙

2、回家

　　这句饱含阴阳怪气的话一出口，全场都静了一瞬。
　　林豪面色古怪，对这位传说中的“嫂子”在大佬心中地位又有了更深的认识。他不打算多听，老情人见面，自己几个单身寡佬戳在那多不识趣。况且郑乾吩咐过让他带刀仔俊和欢喜先走。
　　于是林豪抢在一脸茫然的欢喜开口前给了他一肘，笑眯眯道：“那我们走了。听文叔电话里讲煲了墨鱼冬瓜龙骨汤，我留两盅给你和阿鬼？”
　　“不用。”郑乾抱臂，扫视面前不知所措的两人。他不认为自己会在这里花费许多时间。

　　阿平看着郑乾，明明是熟悉的脸，可一举一动却那么陌生，仿佛早已习惯旁人对他唯命是从。他莫名有些难过，酸楚感在心中发酵。早知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再见面时，依然忍不住期待记忆里的样子。
　　他深吸口气，压抑住纷乱思绪，垂眼道：“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如果想食饭，我们已经打烊了，以后再来吧。”
　　阿平甚至没有说“明天”。

　　郑乾眸光沉沉：“你不认识我？”
　　阿平还没回答，旁观已久的方信荣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多谢大佬仗义相助，不过您也看到了，我们这摊子小，还碎了一地玻璃碴，今天恐怕不方便……”他越说声音越低，却没有移开身体。
　　郑乾看方信荣的目光如同在看死人。他还没有计较这扑街拐走他的人，这不长眼的竟敢自己跳出来。
　　正想吩咐阿鬼做事，话到嘴边，郑乾又咽了回去。笑意在嘴角浮现，他想到一个好主意。
　　“阿平，你忘性大，我明。”郑乾难得好脾气，“我呢，是新丰坐馆郑乾。你知新丰坐馆是什么意思么？”
　　这个问句显然并不需要答案，他自顾自说下去：“意思就是，如果我现在说要你男人死，半小时后他已经在海里游水了，还有鲨鱼跟他作伴。”

　　阿平脸上的血色随着郑乾的话褪了个干净。他知道新丰，丹港第二大字头，并且隐隐有超越一和会成为第一的迹象。没人会拿这种事讲笑。
　　“徐、……郑乾！”名字说了一半，阿平生生改口，他下意识抓住方信荣手臂，恼怒且警惕地瞪视郑乾，“荣哥不是我丈夫！——你到底想怎样？”
　　我们不是没关系吗？
　　郑乾清楚地看见了阿平眼睛里的质问。

　　“跟我回家。”郑乾说。
　　旁边扮哑巴的阿鬼突然出声：“大佬。”
　　郑乾又不耐烦地改口：“算了，你先回去，我让阿鬼送你。”

　　阿平被带到保时捷旁。
　　阿鬼给他开门，他回头，看不见那个经营了两月有余的摊位。巨大的困惑与不安笼罩着他。
　　只希望没有连累到荣哥。
　　阿平咬牙，上了后座。

　　郑乾向文叔店铺走去，一身轻松。
　　回想起刚才阿平的问话：“如果我跟你走，转头你害死荣哥怎么办？”
　　他怎么说的来着？
　　“我没在见这位荣哥第一面时就叫人斩死他，还不能证明我的话吗？我又不是杀人狂，只要你乖乖听话，他就没事。”
　　郑乾嗤笑一声。
　　近距离接触之后，他就看出来这两人没奸情，要不然怎么会这么轻易放过方信荣。
　　但他脸色还是不好。孤男寡双，又囊中羞涩，在丹港只能住劏房，两个人挤在一间屋中，个扑街没艳福也有眼福。搞不好睡一张床呢，阿平从没有避男人的意识。当初他流落到罗塘，阿平就当着他的面换过衣服……
　　夜风吹过，凉意透骨。
　　郑乾回过神，眼前是一家关着门的茶楼，到了。

　　阿平躯体僵直，他从没坐过这么高档的车，简直连手都不知道放哪里。
　　车窗外是陌生的街景，阿平抿唇，试图打破沉默：“你叫阿鬼？对吗？”
　　阿鬼嗯了一声，目视前方。
　　“我们要去哪儿？”阿平又问。
　　“半山区克林道。”
　　阿鬼扫了眼后视镜，阿平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神色，他解释道：“独立屋。鬼佬多，比较安全。”
　　安全。
　　阿平瑟缩一下，血雨腥风都藏在这个词后面，社团从几个喽啰斗殴变成黑暗中的冷枪。
　　福至心灵一般，阿平意识到一件事，他问：“家里有其他人吗？”
　　阿鬼答：“只有一位菲佣，安娜。还有几个守着的弟兄，他们不会进屋。”
　　阿平顿了顿，又问：“他父母呢？”
　　“……”阿鬼没再看后视镜，“我不清楚。”
　　“你是郑乾的保镖？”
　　阿鬼摇头，“他是我大佬。”

　　阿平暂时安静下来。阿鬼话不多，但透露出来的信息已然足够明显，郑乾很可能与自己一样，世上再无其他亲人。
　　阿平并不想感怀身世，故而情绪才稍稍低落一点，便又问起了阿鬼：“你跟了郑乾多久？”
　　“拜入新丰有三年，跟在大佬身边四个月。”
　　四个月？
　　阿平有些惊讶，他还以为贴身马仔都是由各个大佬多年心腹担任。
　　“郑乾以前的司机呢？”
　　……

　　自九龙经海底隧道到港岛，速度比坐船要快。
　　保时捷停在克林道独立屋铁栏门前，门里的花园让阿平总觉得有几分不真实。他在阿鬼的陪伴下进了屋，客厅里灯还亮着，女佣安娜听到声响，从一楼房间走出。阿鬼对安娜说了几句话，她便转身进了厨房。
　　“我叫她煮了安神汤。”阿鬼客客气气地说，“您想歇息的话，可以睡二楼左手第一间房。有什么不明白的，问安娜就得。我去接大佬。”话毕，向门外走去。
　　阿平还没来得及挽留，两扇门板就在眼前合拢。
　　他愣了一会，环视周围豪华的装饰，小心地坐在了沙发上。
　　据阿鬼所说，郑乾屋邨烂仔出身，加入新丰后搏命斩人，十八岁就在油尖旺插旗，成为最年轻揸fit人之一。十四个月前，二十五岁时，被推举为新丰坐馆，也是大字头中最年轻坐馆。然而好景不长，才两个月就在出海时遭手下背叛，跳入海中，生死不知。
　　林豪与刀仔俊率旗下小弟苦苦支撑，一边应付其他叔伯的虎视眈眈，一边暗地里搜寻郑乾下落。直到五个月前，郑乾又忽然出现，完好无损，气血充足，笑呵呵走进新丰议事堂，一枪打在坐在主位的金牙杰头上，说他以下犯上、同门相残。当晚，另三位跟在金牙杰后面针对林豪的大佬与其头马全部死在家中。
　　阿鬼就是在郑乾消失的半年里崭露头角，才被调来当司机。以前负责揸车的，要么不够打，要么不算心腹。

　　安娜端来一碗清汤，阿平谢过之后用汤匙舀了一勺，入口甘甜，伴着一丝药香。热气腾腾的汤水下肚，阿平精神逐渐放松，疲累之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他放下碗，走到客厅窗前，窗外树影憧憧，夜色浓重，星月亦无光。
　　阿平想到，自己捡到徐海的那晚，也是如此漆黑，仿佛老天拉上了帷幕，不肯泄露天上灯烛的丝毫光辉。
　　徐海是阿平在男人醒来，发现他失忆后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有些地名是编的，有些取材自真实地名，但全当架空看就好啦，毕竟这是个有双儿的世界。
坐馆：社团最高领导人。
劏房：将普通住宅分割成两个或多个较小的独立住宅单位，用作出售或出租之用的住房形式。
屋邨：又叫公屋，约等于廉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