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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灵堂 棺椁内的遗 ...

  •   城南一带历来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处,燕风平日鲜少涉足。

      前几日南下时虽曾途经此地,但当时心事纷杂,未曾留意街景。此刻从南门入城,她心神不宁地环顾四周,才注意到两旁朱门高耸,飞檐连绵,一派富贵气象。

      忽然她脚步一滞,小腿肌肉不自觉地绷紧,暗自盘算起退路。

      洪侍郎见她停步,回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座极尽豪奢的宅邸,此刻却处处悬挂着刺目的白幡,在风中凄惶地飘荡。

      “噢,这是徐家的宅子。”洪侍郎恍然,低声叹道,“真是造孽啊。听说二房一个庶子,竟把整个二房都……”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摇头咂舌,“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老实人,谁料竟这般极端。所以说啊,这高门大宅里的水,深着呢。”

      燕风绷着的心瞬间松懈下来。原是她多想了,还以为……

      等等,徐家?

      她心头猛地一跳,追问道:“哪个徐家?”

      “这……”洪侍郎被她问得一怔,随即露出些许无奈,“朝野上下,还有哪个徐家?”

      这话听着耳熟。

      燕风只觉脊背窜起一阵寒意,眼前蓦地浮现出神女庙里那只骤然迸裂的签筒。

      不祥。

      她强自定了定神,正色道:“洪大人既然说有要事,故而日日在城门处相候,想必此事非同小可。此处人多眼杂,不如尽快寻个清净去处,细细说来。”

      洪侍郎一拍脑门:“您瞧我这记性!我的马车就在前头,咱们车上细说。”

      马车很快驶来,四名锦衣卫骑马在两侧随行。待车帘将外间的喧嚣隔绝,洪侍郎这才压低声音道:“陛下此次破格提拔,是要委派您一桩要案——查明杀害三皇子的真凶。”

      燕风心下愕然。原来三皇子并非因谋逆被诛,竟是遭人毒手?

      她问:“既如此,为何是洪大人来迎我?大人与此案有何关联?我们现在又是去哪?”

      洪侍郎被问得一怔,支吾道:“陛下命下官协理此案……今日恰逢他们停灵最后一日,各方都会前往吊唁,正是查验尸身的良机。”

      “他们?”燕风蹙眉,平日叫这姓洪的草包还真没辱没了他,说了半天仍是云山雾罩。

      她耐性耗尽,语气陡然转厉:“洪大人若再这般含糊其辞,本官只好即刻进宫面圣,请陛下另择贤能了!”

      洪侍郎被这番重话吓得一哆嗦,这才擦了擦汗,原原本本道来:原来三皇子谋反那日,其麾下兵马都已按计划陈兵皇城外,偏偏主帅迟迟未至。将领们久候不至,军心渐乱,最终竟是自乱阵脚,主动请降,将谋逆之事和盘托出。

      随后皇帝派人前往三皇子府邸查探,才发现他与其亲信、以及周家重要成员,早已惨死府中,且死状极为凄惨。

      “陛下仁厚,”洪侍郎道,“对外只说三皇子是暴病而亡。既然主犯已伏诛,谋逆之事也就不愿再深究了。但是杀害皇子的凶手,还是得查。”

      “那徐家,是怎么回事?”

      洪侍郎眼珠转了转:“徐家的案子,应当与此无关。只是时日相近罢了。二房那个庶子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俱全,没什么可疑之处。”

      燕风阖上双眼,不再理会。今日她心绪烦乱,实在懒得与这滑头周旋。

      马车在三皇子生前的府邸前停下。

      府内虽不似前主人在时门庭若市,但该来的都已到了。

      才迈进灵堂,燕风便是一怔——她从未如此直观地意识到,皇上竟有这么多儿子。

      最小的那个看上去刚会走路,正被乳母扶着,笨拙地模仿着大人的动作,朝着灵位作揖。

      她的目光掠过一众皇子,最终停在太子身上。

      这是燕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这位储君。太子平日深居简出,她只在年节大典上远远望见过几回。此刻细看,才发现太子生得其实颇为清俊,只是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惊怯之色。

      燕风原以为三皇子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殒命后,太子会显得轻松些,可眼前之人却依旧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得厉害。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七公主。

      不过短短十余日不见,七公主竟瘦了一大圈。码头上那个神采飞扬,甚至算得上耀武扬威的小姑娘,如今站在一边,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副柔顺的骨架。

      燕风的心猛地一揪,随即涌上一阵心虚——

      这半年来,七公主先是亲眼目睹胞姐死于非命,如今又失去了兄长和母家的倚仗。从万千宠爱到孤苦无依,这般天翻地覆的境遇,燕风总觉得,与自己脱不开干系。

      洪侍郎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对着七公主躬身行礼:
      “下官刑部右侍郎洪茂,拜见七公主殿下。这位是新任锦衣卫同知燕风燕大人。我等奉陛下之命,特来查勘……呃,特来送三殿下最后一程,望公主殿下行个方便。”

      燕风垂眸站在一旁,心下不由暗道,这洪草包倒也不算全无用处,至少这不分场合、直截了当提出要求的厚脸皮,她是自愧弗如的。

      周贵妃因接连打击一病不起,如今府中一切事务皆由这位骤然失去所有倚靠的七公主主持。出乎意料的是,七公主并未显露丝毫为难或悲恸,她平静得近乎异常,只轻轻点了头:“随我来吧。”

      原来三皇子的尸身并没有摆在灵堂,而是在别处。

      她转身引路,一行人跟随她来到后院一处更为僻静的厢房,此处阴气森森,正是临时停灵之所。

      七公主微微抬手示意,侍立两侧的内侍便默然上前,合力将放置在屋正中央的那具厚重棺椁缓缓开启。

      洪茂站得最近,下意识探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喉头剧烈滚动,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干呕,踉跄着连退数步,慌忙用宽袖掩住口鼻。最后终究没能忍住,跌跌撞撞冲出门外呕吐起来。

      燕风与七公主并肩立于棺旁,见状刚生出几分鄙夷:刑部出身的官员竟这般没用。

      下一瞬目光落在棺内,只一眼,她便明白了洪茂的反应确实情有可原。

      棺椁内的遗体,几乎难以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形。

      肢体破碎,仅能勉强拼凑出轮廓,仿佛一件被彻底打碎后又重新粘合的瓷器。

      更骇人的是头颅之上,几道深可见骨的裂口狰狞地咧开着,皮肉翻卷。其状可怖,足以让任何人为之胆寒。

      这得是多大的仇怨啊。

      燕风强压下喉头翻涌的呕意,竭力维持着面上镇定。她侧目看向身旁的七公主,却见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竟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显然已不是第一次面对这骇人的景象。

      想到这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燕风心头一软,不禁柔声道:“公主放心,下官必当竭尽全力,将凶徒缉拿归案,以告慰三殿下在天之灵。还请公主……节哀。”

      七公主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恍若刚从梦中苏醒。她抬眸望向燕风。

      “燕大人不必勉强。”她淡淡道,“说来讽刺,若兄长未遭毒手,再过几日午门刑场上,我或许也该……身首异处了。”

      她苦笑:“所以那凶手,与其说是仇敌,倒不如说……是救了我一命。谁让兄长偏要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燕风垂首不敢接话,心下却道:这般自我安慰虽是人之常情,但其实也不尽然。以她所知的三皇子,虽偶有张扬,却绝非愚蠢莽撞之徒。既然敢举事,必是有了相当的把握。若当真成了,此刻又该是另一番光景。

      “还有几具尸身停在隔壁。”七公主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是我母妃娘家的几位表兄。不过那些……更凌乱些,有些肢体都对不上了。燕大人和洪大人可还要过目?”

      刚扶着门框蹒跚进来的洪侍郎一听这话,扭头又冲了出去,院中随即又传来阵阵干呕。

      燕风勉强回道:“不必了。既然已有仵作验过,下官这等外行,也就不必再看。”

      待洪侍郎稍缓过来,二人便向七公主告辞。

      再次经过那庄严肃穆的灵堂时,燕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乌泱泱一片的皇子。

      既然陛下金口玉言,定论老三是‘急病而薨’,那谋逆大罪便不存在。兄友弟恭的戏码总要演足,这些天家贵胄无论如何都得来送这好兄弟最后一程。

      她抬眼看去,这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上神色各异。有眼神闪烁,藏不住幸灾乐祸的;有眉头紧蹙,流露出几分真切悲戚的;更有些面色惶惶,仿佛在担忧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的。

      只是这些情绪都被主人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裹在华贵的礼服与得体的哀容之下。

      看来看去,满堂人群里,只有那个最小的皇子最为无忧无虑。

      他睁着一双澄澈见底的眼睛,虽被乳母引导着,一板一眼地对着灵位作揖跪拜,但那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茫然,显然根本不明白眼前这庄严肃穆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燕风心里闷闷的,随口问道:“洪大人,那是几殿下啊?”

      皇室百晓生洪大人看了一眼,道:“噢,是十九殿下,今年好似刚满两岁。”

      燕风算了算,竟是那老东西从北地回来不久就怀上的。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只在心底啧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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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新年快乐!趁春假假期大家走亲访友,我把所有章节都大大大修了一下(无情节变动) 明日起恢复日更~ 依旧全文免费保证,谢谢看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