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发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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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零点三十四分，李琢一手抱着电脑，一手摁下指纹锁，走进门，屋内一片漆黑。
随手将电脑放在玄关柜，黑底白字，代码还在闪烁不停，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两间卧室房门打开，空气欢快对流，窗帘在夜风中“呼呼”舞动。
她靠在其中一间的门框上，凭着窗外一点亮色，掏出手机，置顶联系人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上午，一只仰头的歪嘴猫咪表情包。
“今天不回来吗，”点击，发送。
手机光芒熄灭，屋内重新陷入沉寂。
二
江行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屁/股刚刚压上柔软的床。
没开灯，因为她不喜欢在这种时候看见彼此——在对方瞳仁里看见也算。
于是就让手机亮屏变得更加明显。
衣服早脱了七七八八，她鲤鱼打挺坐起身，小腿直抽筋，人也跟着“嘶嘶”抽凉气。
解锁，一眼扫过消息，点击语音，第一声没发出来——嗓子太干。
她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喉咙。
“不回去了，今天出来做，”她说。
本想顺势一丢手机，谁料见面不到两小时还没盯住的一张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手机“叮咚”一声，回复已经飞速传来，不由分说地印在视网膜上，想装没看见都不行。
“是新一个？记得要体检报告。”
下一秒，一旁的女声迟疑地响起，是极为陌生的口吻：“你不是……出轨吧？”
江行：“……”
就这一两秒的空档，隔着网线的俩人就能没一个让她省心，在添堵方面简直心有灵犀。
李琢的消息再次发来：“这很重要，不要马虎。”
身旁不知叫什么的人继续说话：“约……我是没问题的，但是出轨不行，你能理解吧？”
江行深吸一口气，“嗯”了一声，很温和礼貌的微笑，而后没再看任何一方，手机熄屏，“当”的一声砸到床头，慢慢坐起身，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扒拉自己的衣服，有条不紊，衬衫掉了两颗扣子，幸好不是裙子，伸手将头发一把拢起，皮筋捆好，裤兜里掏了半天，只有一根口红，只能将就着旋出来，睁眼瞎一般在对方手臂上写下一行数字。
“我微信，加一下，转你房费。”
她利落起身，几步就到门口，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得无影无踪，合上门锁才有一点“咔哒”声响，江行无声地叹了口气，扶着墙壁直到眼前黑影过去，再一抬头，正看见走廊尽头的挂钟。
零点四十四分。
原来李琢最近这个点到家。
三
江行十年前认识李琢，七年前表白，失败，五年前同居，三年前开始和不同的陌生人发生性/关/系，同时小学生一样对着李琢无动于衷的目光宣布断情绝爱，不要再爱任何人。
贵人多忘事，她已经将一切抛之脑后，诸如对李琢表白是在何时何地，前因后果有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理所应当、得心应手地用李琢做挡箭牌。
李琢却还记得。
校大门外的通宵咖啡馆，搞不清的什么花香果香酸啊苦啊的味道里，芭乐爵士还有什么古典乐响成一团，靠窗的亮棕黄木头吧台，两个人肩挨着肩临时抱佛脚。
离天亮还早得很，李琢头疼，放下眼镜闭上眼，像往常无数次一样牵江行的手摁上自己的太阳穴，微微仰起头，大小姐发话了：“帮我按一按。”
表白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无异于亲手将原子弹塞进脑袋，李琢在往后数年冷静回忆，江行的手还在她的皮肤上，动作却慢慢停了，短暂的间隙，咖啡店的音乐都很识时务，迟迟不落下重音。
李琢睁开眼，疑惑的四目相对中，江行雪一样的面孔柔柔吐出几个字：“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那是冬日，可空调温度好高，人昏昏欲睡，理智全无，一颗心静谧得如同溺水。
静谧中，李琢不知所谓，还以为对方在玩笑：“我现在就和你在一起啊。”
“不是这种在一起，”江行说，“是这种。”
她的手动了，一只滑过鬓角发丝，松松笼住李琢的后脑勺，另一只顺着颊边下移，稳稳地贴在她的唇角，指尖几乎伸进唇瓣，贴在那可尖尖虎牙上。
“是这种在一起，”江行说。
四
江行没能如愿，就当她真的有这种愿望的话。
一天一夜之后，李琢终于堵到她。
我连考试都放弃掉！李琢恨得牙痒痒，困了二十四小时，完全没有学到任何东西，字母一个接一个喊着“哦耶”平滑地遛下大脑皮层，只有莫名其妙的柔软的皮肤触感留在嘴巴里。考场上，李琢对着屏幕两眼昏花，这学期是初级python，她一个一个字母数过去，像刚认字的幼儿园小孩，选择性地看，选择性地念。
p……t……h
python。
“我查了，”她赧红了脸，声音却没特意压小，“你这个，这个要分pth，p就是，就是被那个，那个什么。”
江行面无表情，其实心里在绝望尖叫，好想气急败坏地喊她，回去重修《信息时代的信息素养》吧！
江行：“被……什么的？”
“什么……的，”李琢糊弄过去，简直接近自言自语。
李琢：“如果你是那个，那个情况的话，我可以试试，就是亲嘴，然后那什么，手……你，我可以帮你。”
五
江行推开门。
廊灯亮着，却没有声音。她舒了口气，紧跟着唾弃自己的胆量，踢掉鞋子，光着脚走到洗手间，手还没抬起来，一根指头从旁边伸出，轻巧地按开了灯。
她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往后退了两步，木地板打了蜡一样，匆忙一滑，眼看就要跌跤，一只手稳当地揽住了她，与此同时而来的还有熟悉的叹息。
李琢心里好沧桑：“这么不教人放心。”
江行的心跳慢慢归于正常，一片橙灯里，李琢探身进去把洗浴用品挨个摆好，换洗衣服更是已经恭候一旁。
江行木头人一样看她动作半天，然而李琢注定不是个事了拂衣去的侠女，她还惦记着最重要的事。
李琢：“体检报告看了吧？”
江行：“……”
“你怎么知道换了新的？”江行装作没听见问题，顾左右而言他。
然而李琢比她更绝情，听不到答案，干脆利落，回身而去。
“等等，”她一步上前，好固执，拽住李琢的小臂，温暖的触感像玉，“你怎么知道换了新的？”
李琢只能无奈回身，叹气，江行这不会看脸色听不懂人话的毛病恐怕一辈子也好不了了。
她有时候总在想，如果那时候江行没有刨根问底，不对，压根不是刨根问底，是自掘坟墓，是一心一意打造全无尘埃的玻璃房，进展会不同吗？还是时间的问题，如果她们不是在十年前相遇，而是十八年，玩两小无嫌猜的无聊游戏，在知道什么是“在一起”之前就“在一起”，这样会更好吗？
可在虚幻的假设之外站着的是轴得能原地当个陀螺把自己抽死的江行。
她说李琢你知道吗？其实不是这样的，我是喜欢被做也喜欢做的呀，你还要试试吗，亲嘴，然后我用手？或者你喜欢别的什么，我们学习，临时抱佛脚。
“因为太迟了，”李琢又叹了口气，怎么这么喜欢叹气，“上一个不会这么晚，她不是很养生吗？十二点以前回家的辛德瑞拉，不可以熬夜的。”
“哦，”江行恍然大悟，发出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知道在阴阳谁，“你对她印象很深咯。”
“没你深，”李琢淡淡说，“她教你养生啊。”
五
对“上一个”印象深是理所应当的。
就算江行每天晚上抱着净瓶播洒露/水/情/缘，“上一位”也属于不太一般的那种，应该是大叶而不是细枝洒下来的，因为她找到了李琢那儿。
江行三年前学会糊弄，敲锣打鼓在亲友间宣传性/爱分离理论，践行两年半，业务良好，宾主尽欢，直到遇见“上一个”，就此抵达滑铁卢。
她要心狠的伴侣，要人家上手，轻了不行，重了会死，她想起李琢说过的小时候被教师家长打戒尺的事儿，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的老黄历了，净记这些没用的，还抽风到买了一根戒尺，递到“上一个”手上。
“你抽一下，”她说。
“上一个”上了手，果然好用，软硬合宜，长度适中，一张床上躺不出两种人，她不看眼色的毛病能和江行一较高下，刨根问底个没完，怎么想到的嘛，怎么想的，说嘛说嘛，你前任用过？
“不是的，”江行学李琢一样叹气，“哪有前任。”
她含糊其辞，闹了半天，吐出一句似是而非的屁话：“朋友那儿学的。”
“上一个”听见“哪有前任”，眼睛一亮，听到“朋友那儿”，眼睛又一暗，来来回回，灯泡失灵了。
很快，江行发现那根戒尺不见了。
她不知道，“上一个”拿着她摸到了李琢公司，刷不知道“哪位朋友”的卡进了大堂，晚高峰，堵到电梯门口，顶着一张陌生面孔硬生生把戒指往李琢手里一塞，一半趾高气昂，一半泪眼婆娑，众目睽睽之下憋出一句“管好你的尺子”，扬长而去。
江行不知道这么一堆屁事，只知道莫名其妙地被“上一个”拉黑了，而她居然没看出对方是个抠门货，连根尺子也没放过。
六
江行最近没有再“出去做”。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性/欲的来去总是神奇的，神启时刻，她天天不着家，和李琢的聊天记录全靠复制上一条，“今天不回来”，一连半个月不带停，偶尔出现换洗衣服，睡一觉，醒来，望见小茶桌上摆一碗黑洞洞的水，李琢漂亮的脸一言难尽地望着她。
李琢：“四物汤，你好歹补一补。”
有时就像现在，她患上了戒尺和“出轨”的cptsd，每每打开手机，那夜闪电一样印在脑子里的屏幕光就不断尖叫，紧跟着跃跃欲试的闷雷，灾难片现场一样，是个正常人都做不下去了。
她发神经，趴在沙发上乱蹬腿，长吁短叹，突然弹起来，长长出一口气，又“砰”地倒回抱枕堆里。
李琢的发丝被她这么一来一回掀起的微风一撩，只能从善如流地开口：“怎么最近不约了？”
“我要养生，”江行呆呆地说。
养生！李琢陷入思考，深深拧起眉毛，平镜一样的冰湖凝住两道涟漪。
李琢：“果然上一个对你影响很深。”
江行：“……”
江行：“那还是你更养生吧！你完全不用解决什么的？”
七
彼此生活在一起，第十年，当然影响很深。
影响这样深的两个人不是无缘无故住到一起的。
表白后的第一个月，江行闹断联，搞失踪，同一堂课，她偏要等到上课铃的最后一秒进教室，随便捡个位子坐。
她甚至愿意坐第一排！
李琢抓到她不容易，只能抱着笔电书包满怀拖累地挪到江行身边，课堂静成了一枚针盒，李琢淡然自若：“报告老师，我看不清。”
而江行犟驴子转世，做了目不斜视的正人君子。
李琢诚心发问：“真的吗，那你当时怎么哭到第二天上课前偷偷用鸡蛋滚眼皮？”
江行连个眼风也不分过来。
她就这样一意孤行了两个月，终于等到有眼色的人来找不痛快。
眼色君忧心忡忡，语重心长：“听说你和李琢闹掰了？”
江行眉毛一飞，满脸诧异：“谁和你说的？”
眼色君一句“李琢，说你和她闹脾气了”还没出口，江行已经冷笑，掷地有声地飞出几个字：“我和她表白，被拒绝了。”
她们就坐在几个月前李琢和江行挑灯夜战的那家咖啡厅，江行那时还没有患上任何事物的cptsd，因此仍然表现得大言不惭。
她就在这时候收到了李琢的消息。
江行并没有拉黑或删除李琢。
我不是那么幼稚的人，该打交道的时候还得打交道，江行信誓旦旦地说。
江行给了李琢发消息的机会。
李琢：有人和我说，做了这么久的朋友却突然表白，就是不在乎朋友的意思，因为已经做好准备断联了，是吗？
另一边，眼色君刚从晴天霹雳里缓过神，艰难开口，露出打圆场的笑容和看八卦的本质：“你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怎么突然表白啊？”
于是江行就像数年后一骨碌从炮/友身边爬起来一样，猛然站起身：“谁说我不在乎她？我也没想到她不答应啊！”
李琢从电话里听到了，江行的声音很远，沙沙作响。
毕竟眼色君的牛仔裤兜很厚。
李琢低下头，继续发消息：我知道你不是的，所以不要再断联了哦*^_^*
八
上班第二年，李琢说自己被房东坑掉了三个月的房租，她弄坏了水管，水漫金山之后拖地出门。
谁能收留我:)
江行看见李琢发了朋友圈。
好蠢！她恨铁不成钢，不是有虎牙吗，人家说有虎牙的人嘴皮子好灵的，她怎么这么笨，收留个屁啊！
江行想收留李琢所有微信联系人的手机，然后屏蔽她。
你来和我住，江行说。
江行和李琢就这样开始同居，为了省钱，为了方便，为了安全，两间相对门卧室，两扇门终年不关，为了对流。
又过了一年。
一年里，李琢维持古井无波，兢兢业业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样样都有江行的份儿。还是这一年，江行的同事们开始流行请做饭阿姨。
“两千块，一早就能给来做好，上班带着，中午一热，比外卖健康多了，你也请一个？”
江行点头：“我有一个。”
饱暖思/淫/欲，年底，江行的性/爱分离论正式登场，跨年聚会，她举着酒杯，无视高高低低一排共友们一言难尽的目光，微微眩晕的天和地里，江行大喘气，一字一顿：“我、必、须、要、找、个、人、做、了！”
她重复：“我必须要找个人做了！你们知道吗，就从去年开始，天天做春/梦！天天！太罪恶了，太不是东西了！
眼色君赫然在场，她战战兢兢看向李琢，没表情，再看向江行，好像哭了。
九
李琢：“我不用解决什么呀，这是个哲学问题，你知道有一扇神启之门？”
江行：“…好像要扣1了。”
李琢还是笑眯眯，笑眯眯地把四物汤换成酒，笑眯眯摸摸江行的头，戳戳酒窝，掰开嘴，检查牙齿。
李琢：“因为我没有约过，就不会想做，你一直想呢，就是因为你做太多了！”
江行喝一大口酒，勇气像冰块一样融化掉。
江行将信将疑：“是这样？”
窗外在打雷，冬日雷，何方千古奇冤啊。
而在一盏小小的蜡烛下，冤大头本人李琢变成了美人像，闪电是天造来为她勾勒明暗交界线的。
美人像矜持开口：“不是哦。”
她渐渐靠近，还是那么沉稳，脸似乎红了，羞赧如同七年前，指头去捏江行的脸，说：“没有耍你的呀。”
天旋地转，是春/梦还是哆啦a梦，还是神启之门？
也是冬天，屋子里一会儿冰冻冻，一会儿水淋淋，江行混乱的大脑语出惊人，她说你不是北方人吗，一九二九不出手，你不能动手的，懂吗？
0个人懂了。
十
江行懂了。
扣子错了行的衬衫，外面居然是一件冲锋衣，敞着怀，行李箱来不及仔细收了，囫囵一装，身上冰冰凉一层冷汗，江行拉着箱子，心里好后悔平时没有多养生，腿好酸，临走前怎么没喝了那该死的四物汤？
天蒙蒙亮，不知是雨是雪是雾的轻薄液体贴了一脸，光秃秃的路灯，光秃秃的前路。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江行悚然，丢下箱子拔腿就跑。
可李琢大概属蝎子的，一句话出口就是钩子。
李琢：“不是说给做吗？”
江行停了，不敢不停，怀疑酒还没醒，这时候冲动行事容易被卖，她说神启之门开了，你去当哆啦a梦，不要再戏弄我，十年！你没完没了了是吗！
李琢一步步接近，脸色还是很平静，只有轻微的气喘：“那你去哪儿？”
江行干脆利落：“找人约！”
李琢点点头，她怎么那么淡定自若，还顾得上掏外套，同款冲锋衣，拉链卡住，半天不开。
江行看得冒火，一步上前，“唰”地帮她扯开拉链。
李琢冷冷看江行一眼，伸手，嘴皮子也动，双料冠军。
她还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带上，不要再买了，好不让人省心的败家子。”
一把戒尺。
江行差点没魂飞天外。
李琢又叹气，戒尺“啪”地抽一下江行的手，她说你怎么总这样，你要听我把话说完啊。
她顿了顿，很不好意思的，万幸离早高峰还有一段时间，四围空荡：“我没说不让你做啊。”
十一
江行走了，机关枪一样，突突突打完子弹就落荒而逃。
李琢熬了大夜又被考试折磨过的脑子没能反应得过来抓住她，眼睛倒是抓住了，江行好像哭了，伤心，还是生气？
“我没说不让你做啊，”李琢好无奈，几乎在喃喃自语，“我只是说我想要先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发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