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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啸扰山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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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时节，乍暖还寒，晨雾笼罩山林，呼吸都带着几分凉意。
徐缓缓拢了拢衣襟，感觉寒意已经渗入了骨髓。
上辈子她是个病弱大小姐，这辈子借尸还魂变成了黑蛟妖，她也依旧畏寒。
不知道是这黑蛟身体不好，还是她的灵魂确实跟寒冷不熟。
熟了的话，应该就不怕冷了吧。徐缓缓冷漠地缩了缩脖子。
很好，自己给自己讲了个冷笑话，更冷了。
“吵死啦！还让不让妖安生了！”
一声尖锐的鸟鸣划破宁静，惊起林间几只早起的麻雀。
徐缓缓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迷糊了。
距离她三步之遥的半空中，一只足有她脑袋大的小山雀精正气急败坏地扑棱着翅膀，气得羽毛根根炸开，活像一颗愤怒的毛球。
“那些酸儒文人！天天天不亮就来！一来就扯着嗓子嚎！嚎得满山不得安宁！”小山雀精越说越激动，翅膀扑腾得呼呼作响。
“我家三个崽子被吓得夜夜都睡不好，白日里打个盹都能被吓醒！衙门管不管了？到底管不管了？”
管的管的，徐缓缓在内心默默回应。
若不是因为缺钱，在河阳县衙门接下这桩三贯钱的委托，他们这几个所谓的“捉妖师”也不必大清早出现在这荒山野岭，调解这起人妖之间的邻里纠纷。
捉妖师，顾名思义，就应该去捉拿妖物。
但自从人妖和平共处，妖族也开始成为捉妖师，而捉妖师的日常也变成了调解人妖邻里纠纷。
很，街道办。
街道办生存法则第一条，如果你不会说好听话，就乖乖沉默。
徐缓缓不傻，开玩笑，这种时候张口，不就等于引火烧身了吗？
更何况，有人会自告奋勇接过话茬的。
“雀夫人息怒，息怒嘛！您家这边风景真好啊。您想啊，那些文人墨客就是喜欢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抒发胸臆。长啸几声，那是雅兴，雅兴啊！”
“再说了，他们肯定不知道这山上住了您这样优雅端庄的夫人和您家那三位聪明伶俐的小宝贝不是？要是知道了，保准不敢来打扰......”
开口的人，不，妖，名叫胡有苏，徐缓缓这具躯壳的“旧友”，种族是狐狸。
但胡有苏本人没有一点狐狸的魅惑，不说话时姑且算是一个清丽少年，张口说话就会开始絮絮叨叨，活像一个老妈子。
不过目前看起来，老妈子也劝不住。雀夫人猛地停在半空，一双小黑眼珠瞪得溜圆：“你要是觉得雅，你去他们窗外天天嚎试试！”
狐狸被噎得一时语塞，正要再劝，另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世说新语》载，阮籍尝于苏门山遇孙登，商略终古及栖神导气之术，登皆不应，籍因长啸而退。”
徐缓缓转头，只见鸟妖于飞抱臂倚在一棵苍劲的老松旁。
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看起来就是个落魄书生，可他身姿笔挺如松，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鸟妖书生轻摇折扇：“长啸本是高人雅士之风，寄情山水之意，雀夫人不妨宽容看待？”
于飞是文化鸟，但雀夫人显然不吃引经据典这一套，她尖声叫道：“说人话！”
狐狸悄悄后退一步，简单翻译：“他说这是传统文化，让你忍忍。”
“我忍不了！”雀夫人尖叫着，翅膀扑腾得更急了，“你们这些捉妖师都是摆设吗？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离谱！离谱！”
徐缓缓点点头，是的，她也感觉很离谱，一只妖在跟捉妖师大喊大叫，只因为捉妖师没有解决人给妖带来的噪音污染。
狐狸也凑过来，低声吐槽：“说起来衙门真的不打算给捉妖师换个名字吗？画风好奇怪啊。真不行，跟人类一样叫街道办也行啊！”
他们在说悄悄话，留下于飞一只老实鸟来面对同族的怒火。
他眉头微皱：“雀夫人，我们此行正是为解决此事而来。但凡事须讲求方法，贸然行事恐适得其反。”
“方法？什么方法？等你们讲完方法，我家崽子都要被吵得神经衰弱了！”雀夫人在空中转了个圈，语气越发激动。
“你们是不是收那些书生的钱了？故意拖着不办事？”
这可是严重投诉啊，于飞还没有反应过来，狐狸立刻大声喊冤：
“冤枉啊，雀夫人这可是冤枉我们了！我们捉妖师最是公正不过……”
“公正？我看你们就是和那些酸儒是一伙的！”雀夫人打断他的话，黑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突然盯着于飞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哦——我明白了，你也是个读书人是不是？难怪帮着他们说话！呸，爱抱团的穷酸书生！”
于飞面色一僵，还没来得及反驳，雀夫人又转向胡有苏：“还有你，说是狐狸，哪有你这么不妩媚的狐狸精！”
胡有苏夸张地捂住心口，做受伤状：“雀夫人这话可就伤人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自幼便因为这副相貌饱受歧视……”
看着这场闹剧，徐缓缓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三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同伴们的相处模式。
一只话痨狐狸，一只文化鸟妖，一个失忆的她，对了，客舍里还蹲着一条会为落花流泪的冷面酷龙。
能凑齐他们四个人，真的是，缘，妙不可言。
只是，也不知道这缘分是善是孽。
就在于飞和狐狸试图继续讲道理时，雀夫人突然转身就往山上飞：“你们不解决是吧，我自己去找他们理论！”
“等等！雀夫人！”狐狸急忙要追，却被于飞拦住了。
“让她去吧，”于飞轻摇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折扇，淡淡道，“有时当事人自己沟通，比我们中间传话更有效。”
徐缓缓缓缓举手：“咱们是不是得跟上去看看，万一雀夫人着急了叨人……”
于飞顿了顿，合起折扇，快速且淡淡道：“但是，有时当事人沟通，也需要中间人见证。”
狐狸噗嗤一笑，对于飞挤眉弄眼：“鸟兄改口倒是快得很。”
于飞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熟练的无视了他的发言，率先往山上走去。
胡有苏笑嘻嘻地拉上徐缓缓跟上，一路上嘴还不闲着。
“缓缓你看鸟兄那样子，明明就是担心雀夫人伤人后被衙门问责，还非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胡有苏凑在徐缓缓耳边嘀咕，声音却一点也不小，“这就是读书人的毛病，死要面子。”
于飞脚步顿都不顿，徐缓缓用一根手指把狐狸戳远：“边去，肃静。”
三人急匆匆赶路，还没有追上雀夫人，远远就先听见了那群文人抑扬顿挫的长啸声。
“啊——天地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嗷——呜——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徐缓缓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化为蛟妖后，她的听觉敏锐了许多，这些长啸于她而言简直是魔音灌耳。
受魔音鼓舞，雀夫人飞得更快，直接冲到那群文人面前，扑棱着翅膀悬停在半空：“别嚎了！吵死妖了！”
那群文人被突然出现的雀夫人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其中一位有着大胡子的书生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好奇地打量着这只气呼呼的大毛球。
“这、这就是妖没化人形的样子吗？”大胡子喃喃道，眼中没有惊恐，只有满满的好奇。
雀夫人气得羽毛又炸开一圈：“看什么看！没看过原形妖啊？别扯开话题，你们天天来这儿嚎叫，我家崽子们都没法睡觉了！”
文人们面面相觑，大胡子迟疑道：“我们不知这山上住了...人家。”
“什么人家！是妖家！”雀夫人纠正道，落到树枝上，小翅膀叉腰，“我们妖就不用休息了吗？我们妖就不用过日子了吗？”
大胡子目光扫过小山雀精，又看看站在不远处的徐缓缓三人，最后躬身一礼：
“实在对不住。我们不知这山中住有居民……呃，妖民。我等这就另寻他处，不再来此打扰。”
雀夫人见他态度诚恳，气消了大半，但仍嘟囔着：“你们人类就是自顾自己痛快，从来不想想会不会打扰别人……”
她嘴里碎碎念着，黑色的小眼睛还在乱瞅。
她看看年长书生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以及腰间已经有些磨损的玉佩，恍然道：“诸位莫非是……落第书生？”
书生们瞪大双眼，背景板里的同样一身穷酸书生装的于飞脸色微微一僵。
狐狸扫视了于飞，做做地露出同情之色：“难怪要来此长啸抒怀……可怜，可怜啊！我明白了，你们定是心中郁结难解，才来此长啸的吧！”
雀夫人点了点小脑袋：“我明白了，你们好可怜啊。既然如此，我原谅你们了！”
书生们一个个面色都极其难看，于飞的表情也更加复杂了。
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胡有苏很快乐。他凑近了于飞，努努嘴：“你看，解决了，喏。”
于飞斜着眼赏了他一个白眼。
有时候徐缓缓真的会好奇，胡有苏这种妖，真的不会被套麻袋打死吗？
年长书生再次躬身：“我等这就另寻他处，不再来此打扰。还请代我们向山中居民...妖民致歉。”
雀夫人矜持地点点头：“嗯，嗯，好，你们的歉意，我雀夫人会帮忙传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