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唳华亭-克苏鲁规则怪谈》稻丁亚城

1、靡不有初·规则载入中

　　靡不有初·规则载入中

　　跨入西苑宫门那一秒，顾阿宝的脑子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不是真的对话框——她穿越后那部iPhone12就碎成了星光，但那种感觉一模一样：「新环境载入中，请遵守用户协议」。

　　协议第一条是空气。

　　靖宁元年季春的风是甜的，甜得发腻，像有人把整个御膳房的饴糖融在了风里。柳絮和落樱在日光下飞舞，每一片都泛着均匀的金粉色光泽，像游戏里的特效粒子，太完美了——完美到阿宝后背发凉。她高中物理竞赛好歹拿过省三等奖，知道自然光下的漫反射不该有这种定向闪烁。

　　她回过头，看了眼朱门外的天。

　　粉青色，温润如瓷釉。但釉层薄处，露出了灰白色的胎骨——等等，天空怎么会有“胎骨”？

　　阿宝用力闭眼，默背《陈情表》压惊：“臣以险衅，夙遭闵凶……”这是她穿越前最后复习的文言文篇目，现在成了镇定剂。背到“外无期功强近之亲”时，她睁开眼。

　　天空还是那样。粉青釉色，灰白胎骨。

　　认知错误。脑子里有个声音说。接受它，或者发疯。

　　她选择了暂时接受。

　　浣衣所位于西苑最西侧的角落，是个认知安全区——相对而言。这里的异常浓度较低，像新手村。

　　阿宝很快摸索出了基础规则：

　　1. 洗衣水会变色。清洗低级内侍衣物时，水呈浅灰；清洗女官衣物时，水泛淡青；有一次送来一件带淡金纹边的中衣，水直接变成了琥珀色，且水面浮现人脸轮廓。带她的陈嬷嬷面不改色地将整盆水倒入指定石槽，槽底传来轻微的吮吸声。

　　2. 晾晒衣物必须对称。左边衣架挂什么，右边必须镜像对称。阿宝第三天不小心把一件中衣袖子晾反了方向，三息之内，所有晾着的衣物突然无风自转180度，把袖子全部扭到正确位置——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调整游戏模型。

　　3. 谈话有安全词。宫人们闲聊时，只要提到“殿下”、“东朝”、“皇太子”这些词，就必须在七句话内接一句标准赞美模板，例如“殿下仁德”或“东朝英明”。有一次新来的小宫女忘了接，突然开始机械性重复“奴婢有罪奴婢有罪”，重复了整整一刻钟，直到陈嬷嬷往她嘴里塞了块饴糖。

　　阿宝默默记着这一切，用她15岁备考训练出的记忆宫殿法。但她真正的秘密武器，是穿越第三天觉醒的【能力】。

　　那天她清洗一件袖口有墨迹的袍服，水变成深黑色时，她耳边突然响起监工太监的声音：

　　“涤垢荡污，方显本真。”

　　很普通的一句话，宫训里常见的。但那一瞬间，阿宝脑子里的某条神经搭通了。

　　她想起父亲——那个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在她初中时教过她摩斯密码当游戏。“万一手机没信号呢？”他开玩笑说。现在手机确实没了，信号也没了，但这个技能还在。

　　那八个字在她脑中自动拆解：

　　涤·垢·荡·污·方·显·本·真

　　每个字对应一个部首，每个部首在她意识里转换成点划——

　　不对。

　　不是按部首。是按读音。

　　“dí gòu dàng wū fāng xiǎn běn zhēn”

　　摩斯密码是英文字母的编码，但中文拼音……她试着把每个音节的首字母提取：

　　D G D W F X B Z

　　重新组合？间隔？等等，如果视为一个整体——

　　“THE WATER REMEMBERS SKINS”

　　（水记得皮肤）

　　阿宝浑身一冷。

　　她低头看盆中的黑水，水面上那张模糊的人脸轮廓正缓缓旋转。那不是倒影，是记忆——这件衣服原主人的皮肤记忆，被水读取、再现。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能触发一次【破译】。限制很明确：

　　每日仅限一次，子时重置（她用手腕上自制的日影刻度计确认了）
　　必须听到或看到完整文言句
　　破译结果直接印入意识，但若试图说出口，喉咙会像被无形的手扼住

　　这是她的金手指，也是她的诅咒。

　　立秋那日，差事来了。

　　陈嬷嬷——现在她知道全名是陈李氏，浣衣所侍长——将两个檀木衣匣递给她：“送到李奉仪、郭奉仪处。我先去李奉仪那儿，你在此等候。”

　　“是。”

　　阿宝抱着属于郭奉仪的衣匣，站在指定的廊下等候。这个地方比她常待的浣衣所更靠近“核心区”，异常指数明显上升。

　　她开始观察——这是她对抗恐惧的方式，把一切当成大型实景RPG游戏观察：

　　光线异常：廊柱的影子边缘过于清晰，像用PS描过边。影子长度与日影刻度对不上，短了约12%。

　　声音延迟：远处隐约的丝竹乐声，每次传来都比视觉上乐工的动作慢半拍。就像网络延迟。

　　空间折叠：这条走廊她数过，左右各七根廊柱。但当她数第八次时，左右各变成了八根。多出来的那根柱子上，雕刻的莲花纹与其他柱子的旋转方向相反。

　　阿宝抱紧衣匣，开始默背鲁迅。这是她的精神防御机制：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四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吃人’！”

　　穿越前她觉得这是比喻。现在她知道，鲁迅可能是写实派。

　　等待的时间被拉长了。陈嬷嬷迟迟未归。阿宝的视线飘向廊外的池塘——然后凝固了。

　　池塘是黑色的。

　　不是脏污的黑，是那种吸收一切光线的、绝对的黑。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但倒影里的云……流动方向是反的。

　　更诡异的是，池塘边有人。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着淡青色广袖襴袍，戴莲花玉冠，坐在瑞石边的石凳上。他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扇面在日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金光——那些金光不是静态的，而是像有生命般缓慢流动、重组。

　　阿宝认出了他。

　　或者说，认出了描述——宫人们日复一日用标准模板描述的“东朝”：皇太子萧定权。

　　她应该立即低头、退避、下跪。

　　但她没有。

　　因为她在看池塘倒影。

　　倒影里，那个少年没有脸。不是模糊，是纯粹的空白，像游戏里未加载完成的角色模型。而倒影中的池塘边，除了少年，还站着十几个淡灰色的人形轮廓，围绕着少年，像某种诡异的仪仗队。

　　现实里，太子身边空无一人。

　　阿宝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她的【能力】在躁动，今日的机会还没用——

　　太子抬起了头。

　　目光相撞。

　　阿宝看见了眼睛。或者说，看见了眼睛里的东西。

　　太子的瞳孔深处不是虹膜纹理，而是旋转的淡金色几何图形——不断解构重组的曼陀罗图案，看久了会头晕。那不是人类的眼睛，是某种界面。

　　“谁？”声音响起。

　　年轻，慵懒，甚至有点悦耳。但阿宝听见了底噪——无数细碎的、重叠的声音，像把几百个人的低语混音在一起作为背景音。

　　她跪下，本能反应：“奴婢……浣衣所宫人。”

　　“名字？”

　　“顾氏，小字阿宝。”

　　太子——姑且这么称呼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的幅度精确到像用量角器量过，30度，不多不少。

　　“你看见什么了？”

　　直球。完全没有宫廷对话的迂回。

　　阿宝的心脏狂跳。她今天的【能力】还没用，而这句话——“你看见什么了”——虽然是白话，但太子的下一句呢？

　　“奴婢……看见殿下。”标准答案。

　　“还有呢？”太子站起身，朝她走来。他的步伐每一步都等距，像用尺子量着走，“池水？石头？还是……”他停在阿宝面前，用折扇抬起她的下巴，“我？”

　　扇柄的触感温润得不正常，像活体组织的温度。

　　阿宝被迫直视那双非人的眼睛。几何图形旋转加速，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扫描——

　　就是现在。

　　她盯着太子的嘴唇，等待文言句。任何一句。

　　太子笑了。笑容完美，嘴角扬起的弧度左右对称：“你看见了，对不对？这池水，这石头，还有我——你都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不是文言。

　　但下一句是。

　　太子收回扇子，转身对虚空说——现实里他身边明明没人：“如今这西苑可真教人不敢再住了。”

　　文言句式。完整。

　　阿宝脑子里的转换器瞬间启动：

　　“如·今·这·西·苑·可·真·教·人·不·敢·再·住·了”

　　音节提取，首字母——

　　R J Z X Y K Z J R B G Z J Z L ?

　　不对。太长了。等等，文言是单音节词为主，如果按字拆分：

　　如·今·这·西·苑·可·真·教·人·不·敢·再·住·了

　　每个字一个音节，但有些是虚词……重点实词是：西苑、不敢、住。

　　西苑·不敢·住——

　　“THE NEST REJECTS THE AWAKE”

　　（巢穴排斥清醒者）

　　信息涌入的瞬间，阿宝明白了。

　　西苑不是宫殿，是巢穴。太子是宿主，是核心。而她——她能看见异常，她是“清醒者”。巢穴的本能是排斥、同化或清除清醒者。

　　她的破译被触发了，今日机会已用。但信息足够了。

　　此时陈嬷嬷匆匆赶来，看见这一幕吓得跪地磕头。太子恢复了那副慵懒神态，摆摆手说交给周总管发落。

　　但就在离开前，他回头问了那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姓顾，回首之顾。”

　　太子沉默了。

　　阿宝看见，他眼中的金色几何图形突然卡顿了一帧。虽然只有一瞬，但确实卡顿了——像系统遇到无法识别的指令。

　　“交给周总管。”太子说，顿了顿，补充道，“查查她是哪次遴选入宫的。调教一下，日后到报本宫侍奉。”

　　陈嬷嬷愣住了。从浣衣所调到太子寝宫，这是理论上不可能的跃升。

　　但阿宝知道原因。

　　巢穴排斥清醒者——但如果排斥不了呢？那就拉到最近处监控。报本宫是太子居所，是巢穴最核心处。在那里，她要么被快速同化，要么被精准清除。

　　太子离开了。他身边的那个宫装丽人——后来阿宝知道是张孺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阿宝读出了复杂的信息：

　　怜悯。好奇。还有一丝……实验观察员看到新样本的兴趣。

　　当晚，阿宝在浣衣所的硬板床上失眠。

　　她手腕上的自制日影刻度计显示子时已过，【能力】重置了。但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的画面：

　　池塘的倒影。无脸太子。灰色人形轮廓。

　　以及那句破译出的规则：“THE NEST REJECTS THE AWAKE”（巢穴排斥清醒者）。

　　但她没被排斥，而是被征调了。

　　有两种可能：

　　1. 巢穴判定她不够“清醒”，只是偶然看见，尚可同化。

　　2. 或者——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巢穴需要清醒者。需要她看见的东西，作为某种……系统诊断工具。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一更，二更，三更。

　　阿宝数着，突然发现：更鼓的间隔时长在变化。不是规律变化，是随机波动，像心跳失常。

　　她想起自己设定的逃生计划大纲（写在偷偷撕下的衣襟内衬上，用烧过的木炭条）：

　　阶段一：认知觉醒（进行中）
　　确认异常存在
　　发现自身能力
　　建立基础规则库

　　阶段二：规则收集（新目标）
　　报本宫核心规则（即将进入）
　　太子行为规律（关键）
　　“乾纲”供养周期（未知）

　　阶段三：反制实验
　　现代知识对抗测试（待开展）
　　能力扩展可能性（待研究）

　　最终目标：逃生或……

　　她没写下去。因为第四个选项太疯狂：重构。

　　如果这个宫廷是一个巨大的、吃人的规则体系，那么她的能力——破译文言背后的真实规则——是否意味着她也能……重写规则？

　　哪怕只是极小范围的、暂时的。

　　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很多人踮着脚整齐行走。阿宝屏住呼吸，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月光下，一队淡灰色的人形轮廓正穿过庭院。它们没有脸，没有衣服细节，只有大致的人形。它们走向池塘，一个接一个踏入黑水中，无声下沉。

　　没有涟漪。

　　阿宝数了数：十二个。和白天她在倒影里看见的数量一致。

　　更鼓敲响了四更。

　　这次间隔恢复了正常。

　　阿宝躺回去，闭上眼睛。她知道明天会更难——报本宫是新手村之外的第一个副本，Boss是太子，规则未知，死亡率未知。

　　但她有她的武器：一个高中生的记忆宫殿。一套摩斯密码。还有鲁迅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燃烧：

　　“吃人。”

　　而她现在知道了，在这个世界，“吃人”不是比喻。

　　是操作手册。

　　（子时三刻，阿宝颈后皮肤下，一缕淡金色的纹路悄然蔓延了0.3毫米。那是巢穴的标记，也是邀请函。

　　宫殿在等待它的新观察对象。

　　游戏，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