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幽灵小姐拒绝做人》悦芽耳

22、福克斯的雨

　　我再次离开了福克斯。

　　这次的目的地，是纽约的一家疗养院。

　　缇娜的女儿莉莉安在这里。

　　空气里有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药味，散发着旧时光的味道，还有生命逐渐褪色时特有的微甜的腐朽。

　　莉莉安的房间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发出的规律的电子化的滴声，像一颗微小而倔强的心脏，窗外有光斜切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照亮了那些深如沟壑的皱纹。

　　缇娜的女儿莉莉安，今年已经八十岁了，这是她患上阿兹海默症的第十年。

　　莉莉安多数时间都在昏睡，我站在门外，忽然看见她苍老布满斑点的手，食指忽然轻轻地、轻轻地勾了一下，像一个孩子想抓住飘走的气球。

　　我握紧了手中的口琴，抬手推门轻轻走了进去。

　　我之前，低估了这首曲子的分量，我以为这只是吹给小朋友的摇篮曲，缇娜拜托我的时候，我尝试吹了口琴，觉得这是件困难又麻烦的事情，我想我做不到，也不太想做这件事，于是我拒绝了缇娜。

　　但缇娜只有这么一个愿望。

　　缇娜很爱她的女儿，她说莉莉安总会失眠，她说莉莉安睡不安稳。

　　我选了十孔蓝调口琴，据说这是最适合初学者使用的口琴，缇娜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想假如她惊喜地要拉着我去学她的曲子，让我去看那些我看不明白的孔位谱，我一定会狠狠地将口琴摔到垃圾桶里。

　　但是她没有，她从呼吸开始教我，从最基础的C调开始教我，我很快吹出了干净、清晰的单个音符，缇娜说我很有天赋。

　　她大约是在哄我，只是基本音阶的程度。

　　我很快学会了《小星星》，这是我学会的第一首曲子。

　　我开始学着看缇娜希望我吹奏的那首小调的曲谱了，在我每天坚持练习吹奏长音和音阶后。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我从缇娜细微的表现里察觉到了她的急切，我不知道她的急迫从何而来，但她没有催促过我，一次也没有。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在我见到了莉莉安后，我终于明白了缇娜的迫切，莉莉安的每一次脉搏都显得小心翼翼，她担心如果晚了一步，莉莉安也许再听不见这首曲子了，她希望莉莉安能在最后睡一个安稳的好觉。

　　“你没有告诉我。”我坐在莉莉安的病床边，轻声对缇娜说道。虽然我不想做一个好人，但也没想过成为一个坏人，可是此刻，我好像成为了一个坏人。

　　【因为猜到茉莉你会有这样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样的表情？我抿紧嘴唇，垂下了眼帘。

　　【茉莉，这是刚刚好的时间，我遇见了你，而在茉莉你的努力下，莉莉安等到了我们。】

　　【一切都来得及。】

　　音乐总能传达些什么，明快如晴空，低回如夜雨，而这首曲子，缇娜一定是怀抱着期待和眷念谱写成的，是雀跃轻盈的音符，是轻快活泼的曲调，是和女儿莉莉安的心照不宣的约定。

　　而我却是这首曲子的演奏者。

　　我也应当怀着同样的心情来吹奏这首曲子，否则这不会是一曲听上去就洋溢着快乐的小调。

　　可我好像早已丧失了快乐的能力，快乐在我眼里好像变成了应该要去做的事，这样的我，真的能好好传达这首曲子想要传达的那份爱吗？

　　【茉莉，想想那些让你感到快乐的时刻。】缇娜鼓励我，她好像一直都对我很有信心，不，也许是不得不对我有信心，因为她只有我，能帮她完成这件事的人只有我，所以她只能相信我。

　　我不想辜负这份信任，即便这或许是虚假的。

　　“我没有快乐的时候。”我看着缇娜，对上她温柔的眼睛。

　　【一定是有的，茉莉，这需要你自己想起来。】缇娜的声音温柔充满了力量，可是缇娜为什么可以这样笃定？

　　快乐是虚假短暂的，只有痛苦是绵长真实的，反反复复，我要在痛苦的深湖里翻找那零星的快乐吗？

　　温暖而不燠燥的阳光，福克斯泠泠作响的夜雨，平常的一天，我应当感到快乐的一天，还有什么呢？

　　噢，我想到了丹尼尔，没有眼泪哭起来不怎么好看的表情，想起围着我跳舞四肢却极度不协调的米莎，冷不丁会冒出个冷笑话试图逗笑我自己却憋不住笑的雅各布，还有漫画大结局后扒拉在我屋顶学狼嚎的莉拉。

　　我想到缇娜，想到今晚莉莉安或许能有个好梦，我希望她有个好梦。闭上眼睛，口琴抵在唇边，带着呼吸的生命力，在簧片的振动下，口琴的声音像一缕带着锈迹和阳光的金属风，清亮、纯净，自由。

　　“……妈妈……”莉莉安仿佛在梦里跋涉，眼皮努力颤动了几下，终究没有睁开，她的嘴唇嚅动，带着细微哨音的喘息，发出一个人类最早学会的音节，我将口琴放置在了莉莉安的枕边，祝愿她以后都有美梦。

　　【谢谢你，茉莉。】

　　缇娜完成了和莉莉安的约定，而我完成了对缇娜的承诺。

　　我走出疗养院，抬手遮住了锡白的阳光。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或许我该回去了，回哪里去呢？飘忽的幽灵有哪里可以回去的地方吗？

　　手机振动起来，谁会给我打电话呢？知道我电话的也没几个人，“茉莉！”好吧，是雅各布，这次离开福克斯，我没有告诉雅各布，当然我也没有必要告诉他，是这样没错，但听见雅各布的声音时，我却倏忽有种不明不白的心虚感。

　　这很奇怪，这种，被牵绊住的感觉。

　　“茉莉，我会在福克斯乖乖等你回来的。”雅各布没有追问我去了哪里，也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绵长的呼吸声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像风筝的线，透明，却坚韧，我想我该回家了。

　　飞机晚点，回到福克斯已经是深夜了，深夜的福克斯飘着一层薄薄的小雨，在偶有的路灯下模糊不清，空气里满是泥土与针叶林被浸透后散发出的清冽而孤独的气味。

　　我的门边亮着一盏崭新的小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窗边的暗影，我心底浮现出了一个名字，一个不可置信的猜测，却又莫名其妙地笃定。

　　是雅各布，他说会乖乖等我回来。

　　原来是真的，他真的，在等着我回来。

　　我蹲在他面前，他睡得很沉，一点也不怕冷，我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

　　他骤然睁开了眼睛，昏暗的光线下，我不确定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是否是我的错觉，“茉莉，你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他很快抱住了我，似乎还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十分依恋地轻轻蹭过我的脸颊，低哑的声音里仿佛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尾音轻轻拖曳着，落入潮湿的空气里，便氤氲了。

　　“比利知道你在这儿吗？”我推了推雅各布，没推动，这死孩子劲真大。

　　“比利去汉娜家里了。”雅各布咕哝不清道。

　　“松手，我得开门。”我侧了侧脸，嘴唇似乎擦过了他的耳朵，好吧，不是似乎，是一定，我感觉到他瞬间灼烧起来的耳朵和他僵直的身体，他缓缓松开了手。

　　“茉莉你该让我去接你的，这么晚，你一个人一点也不安全。”雅各布提着我的箱子跟在我身后进了屋子。

　　我意识到他似乎没有想到今晚我会回来，但他还是蹲守在了我的门前，还装上了一盏夜灯。

　　“去洗澡。”我扔给雅各布一条干净的毛巾，今夜的福克斯格外湿冷，他不知道在屋外待了多久，见他还傻愣愣站在原地，我的耐心消耗殆尽，“需要教你怎么放水吗？”

　　“不，不用，我知道的。”雅各布慌慌张张进了浴室。

　　浴室传来水声，我摁了摁眉心，往后一倒瘫在了沙发上，家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一回到家，疲惫感就会一拥而上，行李是一点不想整理的，但又是不得不整理的，好烦。

　　“茉莉，”是推拉门的声音，雅各布探出一个脑袋，脸上露出一丝羞赧，“有衣服吗？”

　　还得去给雅各布找衣服，这倒霉孩子怎么就不能不穿衣服呢？

　　啊，我在想什么呢？我拍拍脸，晃了晃不甚清醒的脑袋。

　　我仔细找了，我发誓，上帝会相信我的，阿门，我不太诚心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茉莉……”雅各布在我的意料之中叫了我的名字，带着可怜兮兮的意味，“没有其他衣服了吗？”

　　“没有。”我回答得十分冷酷无情。

　　“可是茉莉，这很奇怪。”门被推开，雅各布裹挟着一身潮润的水汽，身上散发着我熟悉的沐浴露的香气，是我喜欢的小苍兰的味道。我最宽松的睡裙却是紧贴在他身上，显得局促滑稽，毛巾半遮住他的眼睛，湿漉漉的眼睛，带着点委屈。

　　我很难抑制住上扬的唇角，又不得不努力压下这微妙的弧度，“我帮你吹头发吧。”我主动提议，我想，这样雅各布不会看见我的表情。

　　雅各布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我的唇边，他没有拒绝我的提议，乖顺地坐在了我的面前，面对面的。

　　隔着毛巾，我粗暴地揉乱了他的头发。

　　他低垂着脑袋，看上去温驯极了。

　　好吧，也许是我错怪他了，我打开吹风机，调整好温度，吹风机发出了细微的噪音，在静谧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雅各布，你都会雕刻月亮了啊。”我指的是门口的小夜灯，他做成空心的月亮，还怕月亮淋雨似的做了遮挡。

　　“茉莉，你喜欢吗？”他仰脸看我，眼睛里装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似乎没办法违心地回答不喜欢，于是只能回答喜欢，好吧，我承认我是喜欢的。

　　“喜欢，很漂亮的月亮。”好像直接承认喜欢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我迟疑地拍了拍雅各布的脑袋。

　　雅各布的眼睛亮起了光，他的眼睛一直很亮，“茉莉喜欢~真好。”这拉长的尾音是怎么回事？是有什么特别的以为吗？我揉搓了一下雅各布的脸颊，俯身将吹风机收了起来。

　　我转身准备去整理行李，没办法，这是必须要做的事，雅各布却跟了过来，亦步亦趋的像个小尾巴。

　　而我看见他真的很难管理自己的表情，雅各布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无奈地扯了扯胸前的蝴蝶结，“茉莉，你可以笑，”他很突然的捧住了我的脸，毫无预兆的，拇指的指腹贴在我的唇角边上打着旋儿，“茉莉，我喜欢看见你的笑容。”

　　唇角的那一小块皮肤，在他的抚弄下，开始微微发烫，发麻，像是要融化，又像是要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