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5章 喜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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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珂昭霍然起身，沈洛指尖微顿一动。
却见她只是自行斟了杯清茶，旋即又缓缓落座。
用完饭后，她满意地喟叹一声，顺势倒在他的床上，给自己盖好被子，警惕地斜了青年一眼，“病人合该睡床上。”
沈洛目光落在女子颈侧厚厚的纱布，旋身走了出去。
于珂昭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心道怎地今日这般好说话，古古怪怪的。
时下她已退烧，倚坐在床上捧着一本闲书。
她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这才抬眼细细打量沈洛的居所。
屋子虽然不大，但素净安稳，透着松松散散的闲适。
室内家具咋看之下毫不起眼，细细看去用料皆是上好硬木，打磨得温润光洁。
一张木桌靠在窗边，桌上摆着几本翻旧的册子，一只茶杯，一只茶壶。
桌下是两坛清酒，一个海碗松松反扣在上头。
朴实无华的木箱立在门边，旁侧挂着几件软麻布衣物，浆洗得柔软，随意搭着。
屋里没有多余陈设，连一面铜镜都没有，仅一盒玉容膏放置在床边的小矮桌上。
虽然床上被褥已换作她昨夜用过的那一床，可呼吸之间，仍萦绕着青年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房间与他这人一般，说不上严谨规矩，也非整洁考究，就这般温温凉凉，疏疏淡淡，藏着几分山野间的自在肆意。
没过一会，沈洛抱着一堆竹子走了进来。
只见他坐在门槛侧边，拿着刀片细细刻着削好的竹筒，一朵朵桂花在他手下浮现。
远方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夹杂着孩童追逐打闹声。
两人之间并未说一句话，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倒也相宜。
然而此间宁静，转瞬便如潮水般被喧嚣吞没。
迎亲的唢呐声，乡亲们的叫好声，马匹的踏步声自远而近袭来。
李大爷的洪亮的声音适时在屋外响起：“快，出来捡钱了！”
于珂昭闻言麻利地把书本一丢，拿起外衫一套便冲了出去，“沈洛，我把你那份也带回来！”
沈洛手下一顿，也跟着直起了身子。
也罢，亲眼看着也好。
一行人浩浩荡荡行来，中间一顶朱红描金小轿最为惹眼，由四名青壮平稳抬着。
道路两旁围满了乡民，正兴高采烈地捡着喜侍洒落的喜钱和喜糖。
只见走在最前头女子一身绯红织金骑装，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
模样看着也算周正，细细望去却觉眉眼油滑，透着精明和倨傲。
她目光扫过村里荒凉的景色，眸子內闪过几分不耐，这些乡下人真是粗鄙至极，好几个甚至还伸手拦着花轿，想多捡些喜钱，真是耽误时间。
身后花轿里忽然传出一道柔婉声音：“闻溪姐姐可是累了？要不歇上片刻？”
南闻溪身形微顿，温声道：“自然不累，能娶到玉兰，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
只是无人瞧见，她心底早已掠过一丝轻鄙。
这般鄙陋之地，竟是玉兰出身之处，换作她，半刻也受不住。
秋玉兰眼底嘴角噙着一抹微笑，他抚了抚头上的珠翠，都怪姐姐，说什么她弟弟必须风风光光地出嫁，希望花轿绕着整个村子走一圈，平白叫闻溪姐姐受累了。
他抬手轻轻掀起一角，便见姐姐秋玉成着一身藏青劲装在旁侧骑马并行，为他的花轿保驾护航。
恰巧有孩童瞧见了，稚嫩的声音随即响起，“快看，新郎君今日真好看啊！”
接着便有人知趣附和道：“郎君命真好，嫁得如意女郎！”
“女才男貌，天生一对！”
“幸福美满，早生贵女！”
一声声祝福语飞入了那顶雕龙绘凤的锦绣花轿内，秋玉兰含笑道：“赏！”
他在心底悄然一叹，原来说这一字，是这般感觉。
喜侍立即应道：“是！”当即往说了好话的村民身上掷去喜钱喜糖。
秋玉兰笑盈盈地看着这些人在他面前躬身下去捡钱，起伏之间仿若把他当作贵人跪拜，不，他已然是个贵人了。
却见他姐姐速度加快，前行了几步，在一个女子面前停下。
秋玉成骑在一匹黄色骏马上，含笑俯视道：“珂昭，今日舍弟大婚，你我三人自幼相识，这般大喜之日，你不说几句吉祥话吗？”
于珂昭抬眸望去，正撞见花轿里的如玉少年，含着一抹清浅笑意，静静望着她。
她语气平和，从容开口道：“那便祝新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女。”
秋玉成挑了挑眉，扬声道：“赏！”
喜钱和喜糖眼看就要砸落至于珂昭脚下，女子竟从腰间拿出了一个置物袋稳稳接住。
秋玉成可没想到她竟会这般行事，心里暗道真是有辱斯文。
眨眼间，只见于珂昭又接了一波喜银，袋子越来越沉，脸上的喜色比她还浓。
秋玉成心下一沉，暗自懊悔不迭。
早知如此，她便不该非要骑马开路。
家中为了给弟弟添妆，几乎掏空了家底，玉兰刚嫁过去，也没那么快能从女家得些补贴。
眼看再过不久便要重返书院，笔墨纸砚，束脩杂费样样都要花钱，她此刻正是手头拮据之时。
想到此处，立即向喜侍道：“好了好了，这喜钱派得够多了，派喜糖即可！”等会与妹夫说说，这喜钱合该落入她的口袋。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的喜色纷纷一滞，有些直肠子当即哂道：“大喜的日子，哪有发一半就停的道理，这可不太吉利啊！”
“就是，就是！”
秋玉成面色微沉，梗着脖子道：“喜糖最是吉利，钱不钱的不过是个彩头，何必那般较真！”
南闻溪自然听见了身后的骚动，她瞥了眼与众人据理力争的秋玉成，心中暗道泥腿子就是眼皮子浅，平白叫人以为她南家出不起这个钱。
她挥了挥手，喜侍当即会意，继续将喜钱撒向村民。
那些村民顿时夸道：“南家大气！”
“不愧是大户人家！”
秋玉兰猛地将轿帘一摔，重重落下。
于珂昭的吉祥话入耳，叫他心头莫名堵得慌，再加上姐姐方才那番有失体面的举动，显得秋家小气极了，更添烦闷。
也罢，闻溪姐姐肯为他这般出手阔绰，心里分明是有他的，可比于珂昭强上百倍。
这乡下泥腿子，再活几辈子也比不上世家女儿半分，想来他如今的选择，自是再明智不过。
“不错不错！”于珂昭抛了抛置物袋，这重量起码有一两银子，得亏方才慕氏不在跟前，不然哪里会让她一路跟着花轿接喜银直至出了村子。
“昭，你脖子怎么了？”
于珂昭回头一看，原是骆叶，“没什么事，就是上一回上山摔的。”
骆叶目光落在她脖子的纱布，嗔怪道：“你也真是不小心，老大不小了摔跤还摔到脖子。”
于珂昭目光下移，却见骆叶腰间三个置物袋都装得满满当当的，“你竟然接了整整三袋？”
看着眼前人一脸震惊又惋惜的模样，骆叶顿时笑道：“我娘早就打听到会派喜钱，所以集结了几个村民一路跟着，这不是要按你的提议挖通水路吗？正愁村里没有银钱可支，这可是及时雨！”
“这钱可是全部都要上交的，我还羡慕你哩！”她睨了一眼于珂昭，“今日玉成可好生威风，你可瞧见？”
于珂昭淡淡提了几句秋玉成要她说吉祥话一事，骆叶诧异道：“你还真说了？我敬你是真女人！”
骆叶嘿嘿笑道：“我记着那日咱们都去参加院试，考完后她非要你我说句吉祥话，结果放榜后，就我们二人考过了，虽说白鹿书院也不是说不收童生，只是一个村收两个人已是满额。
真想不到今日，她还敢找你说吉祥话，也不怕把她弟弟喜事搞黄了。”
于珂昭斜了她一眼，嘴上又是调侃一番，这才告别骆叶往自家房子走去，看看修建进度如何。
她迈过门槛，便瞧见那帮工在檐下背过去不知鼓捣什么，而陈木匠在檐上忙碌。
却见帮工往一罐透明的油里倒了一小瓶液体，随即拿起木棍搅拌。
于珂昭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帮工猝然回首，脸色微变，“这，这是陈姐吩咐，让我涂到房梁上的，有防腐防虫之用。”
于珂昭自然没有错过帮工眸子一闪而过的慌乱，她疑惑地看着帮工额上的清汗，现下已是寒冬，有这么热吗？
又瞧见帮工腰间置物袋瘪瘪的，“没去接喜银？”
帮工扯了扯嘴角，恭顺笑道：“没有，陈姐都没空去接喜银，我又如何能走开。”
“那可真是稀奇，我竟从未见过吴帮工有不占便宜的时候。”
于珂昭回头，只见小青一身豆绿衣衫，挎着漆木饭盒，是来给陈木匠二人送饭的。
吴帮工脸上一烫，急声道：“小青，你怎可如此说话？倒像是我存心找东家麻烦一般！”
小青迎着陈木匠看过来的目光，撇了撇嘴。
转而看向于珂昭，随手理了理发丝：“于秀才来了，可用过饭了？”
于珂昭应道：“过来瞧瞧，你们慢用，不必管我，我稍坐便回。”
陈木匠与吴帮工自然应下。
眼看陈木匠和帮工一块帮着小青分饭菜，于珂昭悄然走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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