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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巅峰之决 《巅峰之决 ...

  •   《巅峰之决》的试音棚,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他站在专业收音设备的包围圈里,有些手足无措。
      八年了,他在酒吧、街头唱了无数个日夜,自以为早已习惯了各种目光与场合。可此刻,他握着话筒的手心,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份紧张,不仅仅源于这扇通往梦想殿堂的门槛之高,更源于那门槛之后,无数双殷切的眼睛,那些一票一票将他“举荐”至此的粉丝,那些在背后默默支持他的朋友家人。成败,第一次不再只关乎他一个人的荣辱。他背负着很多人的期望,他害怕让那些在黑暗中为他点亮微光的人,最终只收获一场失望的熄灭。
      试音的过程,像一场沉默的解剖。他唱了民谣的浅吟低唱,唱了摇滚的撕裂呐喊,也尝试了流行情歌的婉转缠绵。导演组的人坐在玻璃后,表情模糊,偶尔低声交谈,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轻微却刺耳。池恒能感觉到,他们审视的不仅仅是他的声音,更是他声音背后所代表的流量符号,以及这符号能否为节目带来预期的波澜。
      结果出来了,试音“通过”。然而,这并非一张直通殿堂的门票,而是一张更为残酷的“资格赛”入场券。他将作为“全民举荐歌手”,与由专家团推选的、来自雪域高原的藏族歌手桑拉,进行一场一对一的生死对决。胜者,才有资格真正踏入那片神圣的战场,与华语乐坛最顶尖的名字并肩或交锋;败者,则只能成为这场盛大盛宴开启前,一道迅速被遗忘的开胃小菜。
      站在资格赛的舞台上,聚光灯灼热得几乎要烫伤皮肤。多少次,他用小小的手机屏幕贪婪地凝视这个舞台的每一个细节,顶级的环形音响,如星河瀑布般垂落的灯光矩阵,乐手老师精准而充满激情的演奏。如今,这一切真实地包裹着他,触手可及,却又虚幻得像一场梦魇。
      他选择了《平凡的人》这首歌。没有炫技的高音,没有复杂的转音,只有朴素的旋律和直击人心的歌词。那个歌里“不甘平凡”、“莫名其妙”、渴望被“心疼”的人,不就是八年来在生活的泥泞中挣扎、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歌唱的自己吗?
      前奏响起,他闭上眼,“像我这样不甘平凡的人,世界上有多少人……”
      第一句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嗓音比平时更沙,更糙,像被粗粝的砂纸打磨过,带着一种疲惫的颗粒感。他知道,那是声带结节悄然滋生的证据,是过度使用与焦虑共同催生的副产品。副歌部分,那个需要情感迸发的高音节点如期而至。此刻,在巨大的压力与汹涌的情绪之下,那结节成了障碍,也成了武器。他没有选择迂回,而是用丹田之气,硬生生地、近乎蛮横地将那个音顶了上去。
      那不是完美的、教科书式的高音。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一丝挣扎的毛边。但它无比真实,真实得像一个人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一堵看不见的墙,发出的沉闷回响。沙哑的质地,非但没有削弱情感,反而像给声音镀上了一层锈迹斑斑的铠甲,让那份“不甘”与“渴望”变得更具象,更疼痛,更像一种从生命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的呐喊。
      一曲终了,台下有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礼节性的掌声。池恒鞠躬,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在铮亮的地板上。他看不清评委的表情,也听不清主持人的串词,只觉得自己像刚从一场激烈的搏斗中脱身,浑身虚脱。
      接下来,是长达一周的、炼狱般的等待。每一天,都像在黑暗中摸索一个宣判的结果。他不敢看网上任何相关的消息,怕看到鼓励更怕看到嘲讽。他只是在心里一遍遍祈祷,卑微地、热切地:让我留下吧,再给我一首歌的时间,让我在这个梦寐以求的舞台上,多站一会儿,哪怕多一分钟。
      终于,再次站在舞台上,等待命运的揭晓。灯光依旧耀眼,主持人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瑕。池恒站在桑拉身边,能听到自己鼓膜下血液奔涌的轰鸣。他望着台下那片象征着荣耀与梦想的幽暗,心中那份渴望几乎要破体而出。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在“遗憾”和“告别”之后。他,落选了。
      世界的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心脏沉沉下坠的失重感。主持人的话语变得遥远而模糊,带着程式化的惋惜。按照规则,落选者还有最后一次演唱的机会,作为离别的挽歌。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重新拿起话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对舞台的贪婪注视,此刻变成了巨大的讽刺。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乐手老师的脸,没来得及感受这个顶级音响系统的每一个频响。最后一首歌,是他之前准备好的一首《优胜劣汰》,前奏已经响起,带着一种无情。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人类用沙,想捏出梦里通天塔……”
      歌词像尖刀,一句句剐蹭着他刚刚受创的自尊。什么通天塔,什么贪念代价,什么昂贵的木马……这不就是他野心的写照吗?一个老街出来的歌手,妄想用被流量捧起的“沙”,去构筑通往音乐圣殿的“塔”。而现实是,在更高阶的“游戏规则”或“自然法则”面前,他垒起的一切,脆弱不堪。
      “最后啊,却□□……别害怕,我们都孤寡……”
      唱到最后几句,压抑了整晚、整周、乃至从接到邀请开始就积攒的所有情绪,紧张、期待、患得患失、以及此刻巨大的失望与屈辱,混同着声带不健康的摩擦感,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那不再是歌唱,是一种从灵魂裂缝中迸发出来的、混杂着不甘与愤怒的嘶吼。沙哑到了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破碎的、震撼人心的力量,像一头被困在华丽笼中的兽,在做最后徒劳的冲撞。那不是讨好评委的技巧,这是一个梦想者梦碎时,最真实、也最狼狈的声响。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抖着消散。池恒没有再看任何人,深深鞠躬,然后转身,快步走向后台。脚步快得几乎像在逃离。
      通往休息室的走廊很长,很暗。他找到一处堆放道具的偏僻角落,确认四周无人,才允许自己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彻底断裂。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他缓缓滑坐下去,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或许有委屈,或许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与自我怀疑。才刚刚鼓起勇气,试图挺直腰杆,告诉世界“我想做一个真正的歌手”,现实就在他刚踏入战场,给了他如此彻底、如此公开的一记闷棍。他甚至没有获得与那些名字同台竞技的资格,就在资格赛的岸边,被判定“不合适”而黯然退场。
      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如预料般,节目的关注度再次飙升。但涌向他社交账号的洪流里,除了粉丝的心疼与鼓励,更多的,是冰冷刺骨的嘲讽与谩骂:
      “网红也配碰瓷《巅峰之决》?心里没点数?”
      “那破锣嗓子也能叫唱歌?简直是噪音污染!”
      “笑死,真以为有点流量就能登堂入室了?乐坛门槛这么低了?”
      “听得我尴尬癌都犯了,赶紧回你的老街直播吧!”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毒的针,扎在他刚刚公开被撕裂的伤口上。他一条条地看,手指冰凉,然后,默默地关掉了手机。
      房间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
      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那灯火如此繁华,却似乎没有一盏与他有关。本以为,那场爆火是阶梯,能让他抬头挺胸,一步步靠近梦想的圣殿。却没料到,这迈出的第一步,就差点儿摔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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