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星辰》飘飘花千树

15、这就算认识了

　　一个周日的清晨，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池恒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夏南风坐在书桌前，耳朵却一直注意着隔壁的动静。
　　已经八点半了。池恒九点前必须赶到饮料店。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该起床洗漱，准备出门了。可今天，隔壁房间里依旧一片寂静。
　　夏南风放下笔，心里有些不安。哥哥最近太累了，白天在超市搬重物，晚上回来常常累得话都懒得说。要不是实在困极了，他绝不会睡过头。她犹豫着，要不要去敲门叫他？还是……干脆让他休息一天，给饮料店请个假？
　　正纠结着，隔壁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拉开，池恒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冲了出来。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那件黑色卫衣，一边像颗出膛的炮弹似的冲向卫生间。
　　“哥，要不……今天休息一下吧？请个假？”夏南风站起身，看着他那副火烧眉毛的样子，忍不住说道。
　　“不用！路上跑快点，来得及！”池恒含糊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伴随着急促的水流声和刷牙的响动。几秒钟后，他又像一阵风似的刮了出来，额前的头发还滴着水，脸颊上还有没擦净的水珠。
　　他冲到门口，以惊人的速度蹬上那双旧运动鞋，一把拉开房门。
　　“哥！你头发还翘着呢！”夏南风赶紧拿起桌上用保鲜袋装好的两个包子和煮鸡蛋，追过去，“早餐！”
　　“不吃了！”池恒头也不回，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只有脚步声“咚咚咚”急促地远去，伴着最后一句飘上来的话，“要迟到了！”
　　夏南风站在敞开的门口，手里举着早餐，看着空荡荡、回荡着匆忙脚步声的楼道，简直目瞪口呆。从池恒冲出房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整个过程，可能……真的只有一分钟。
　　池恒确实累坏了。早上被生物钟勉强唤醒时，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胳膊和腰背传来清晰的酸痛。这和在烧烤店时的累不同。那时主要是长时间的站立、奔走和油烟熏呛。而在超市，体力消耗是实打实的。
　　每天晚上闭店前的补货，是一场小型“重体力劳动”。成箱的饮料、矿泉水、牛奶，每箱都沉甸甸的；袋装的大米、面粉，扛在肩上能压弯腰；还有大桶的食用油，成提的洗衣液、卫生纸……一样样从仓库搬到卖场，再一一拆箱上架。池恒虽然个子一米九，骨架却不粗壮，加上长期营养跟不上，身形偏瘦。连续搬运重物，对他来说是巨大的考验。
　　但他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倔劲儿。谁也不是天生神力，多练练，力气总会长的。他这样告诉自己，默默咬牙坚持。
　　不知不觉，夏南风在书桌前坐了一上午。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单词让她有些头晕，她站起身，高举双臂，深深地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去厨房倒水，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是从池恒虚掩的房门里传出来的。
　　她推门进去，循着声音走到床边，在枕头旁找到了那部正在嗡嗡震动的黑色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来电人：晓虎。
　　夏南风知道这个名字。池恒跟她提过超市里的同事，干练的店长赵磊，和憨厚热情的唐晓虎。池恒说过，店里有事，店长有时会打电话联系。
　　唐晓虎现在打电话来？是超市有什么事吗？还是找哥哥有事？
　　夏南风犹豫了一下。哥哥早上走得那么急，连手机都忘了，万一错过重要的事情怎么办？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一接通，传来的是池恒的声音，池恒也听出了对面是夏南风，好似松了一口气。他到了超市才想起来看一下手机，结果衣服裤子兜儿里到处都没找到，他以为早上慌慌张张地把手机给丢了。这才和唐晓虎借了手机，给自己打个电话，还好，手机只是落在家里了。
　　原来如此。夏南风松了口气：“哥，要不……我给你送过去？”她想着，要是有什么人找他，没手机不方便。
　　“不用麻烦了，跑来跑去太远。”池恒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很清晰，“我跟店长说了情况，一天不用手机也没关系。你在家好好学习，别操心这个。”
　　挂了电话，夏南风握着那部有些掉漆的黑色手机。这是池恒在烧烤店工作时买的二手货，当时夏南风也在场。池恒自己买了这个便宜的，却执意想给她买一部好点的新手机，说两人作息错开，有个手机联系方便。但夏南风坚决拒绝了，学校明令禁止带手机，带去了也是麻烦。
　　她把已经冷掉的馒头和鸡蛋胡乱吃了，就当是午饭。然后，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背上那个用了很久的黑色小背包，把池恒的手机仔细装好，出了门。
　　还是给他送去吧。让他拿着，心里踏实。而且……她心里有个小小的、藏了很久的念头：她很想看看哥哥工作的地方，看看他在那里是什么样子。
　　超市明亮的玻璃门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夏南风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素面朝天，穿着最简单的衣裤和白色帆布鞋，站在门口，微微踮脚，朝里面张望。她不确定是不是这家店，神情带着一丝迟疑。
　　然而，就是这样朴素到极致的装扮，却掩不住她的美丽。高挑纤细的身材，修长的脖颈，白皙的皮肤，清澈明亮的眼睛，挺翘的鼻梁，以及自然红润的嘴唇。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光，让她整个人像一株沾着晨露的、清新的玫瑰花。排队付款的顾客，甚至路过门口的行人，都忍不住朝她多看几眼。
　　超市里，唐晓虎和池恒正并排站在饮料货架前补货。唐晓虎抱着一箱可乐，一转身，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口，顿时像被钉住了一样，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箱子都忘了放下。
　　“我……的天……”他倒吸一口凉气，用胳膊肘使劲儿捅了捅旁边的池恒，压低声音，激动得有些结巴，“恒、恒哥！快看！门口！女……女神！绝对是女神级别的！”
　　池恒正专注地核对货架上的标签，被唐晓虎一捅，疑惑地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然后，他也愣住了。
　　门口那个亭亭玉立、正朝里张望的女孩，竟然是夏南风。
　　平日里在家，匆匆见面，各自忙碌，池恒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如此仔细地、在这样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打量过她。此刻，隔着超市明亮的灯光和货架，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小风真的长大了。
　　夏南风的目光在店里搜寻，很快锁定了他。那双总是沉静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灿烂明媚的笑容。她朝他走过来，脚步轻快。池恒也下意识地迎了上去。
　　“给你。”夏南风从背包里掏出手机，递到他面前，“还是拿着吧，万一有事呢。”
　　“说了不用特意跑一趟的。”池恒接过手机，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背，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软。
　　“我在家学得头都大了，正好找个借口出来放放风。”夏南风俏皮地眨眨眼，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她的目光越过池恒，看到不远处那个高高胖胖、正傻笑着朝这边看的男生，认出了是唐晓虎，便友好地朝他摆了摆手。
　　这一摆手，唐晓虎像是接到了圣旨，立刻乐呵呵地、几乎是蹦跳着凑了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恒哥！这、这么漂亮的姑娘，是你女朋友吧？藏得够深的啊！也不给兄弟介绍介绍！”唐晓虎的大嗓门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和好奇。
　　池恒被他说得耳根一热，赶紧澄清：“别瞎说！这是我妹妹！”
　　他看到收银台前暂时没人，便对唐晓虎说：“走，正好，带你去跟店长打个招呼，正式认识一下。”以前，池恒很少主动向同事提及自己的家庭。那些不幸的过往，他既不想换取同情，也懒得应付可能的异样眼光。但和赵磊、唐晓虎相处这几个月，他感受到的是难得的真诚和善意。赵磊稳重能干，耐心教他做事；唐晓虎憨直热情，真心把他当兄弟。既然夏南风来了，于情于理，都该正式介绍一下。
　　“店长，这是我妹妹，夏南风。来给我送手机的。”池恒带着夏南风走到收银台边。
　　赵磊刚给一位顾客结完账，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夏南风脸上，露出一个和善而欣赏的笑容：“南风是吧？你好。你哥哥有福气，有个这么懂事又漂亮的妹妹惦记着。”
　　夏南风落落大方，微微欠身：“店长好，晓虎哥好。我哥常在家里提起你们，说你们很照顾他。谢谢你们！叫我南风就行。”她巧妙地只说了名字，没有提姓氏。
　　赵磊对池恒印象好，连带着对他的家人也格外热情：“南风，别叫店长了，生分。我比你哥大不少，跟你哥说过好几次，让他叫磊哥就行，这小子老改不过来。以后你也叫我磊哥。”这时又有顾客过来结账，赵磊抱歉地对夏南风笑笑，“让你哥带你看看，我这儿先忙。”
　　夏南风已经看到了想看的，干净整洁的工作环境，友善的同事，哥哥在这里似乎挺顺利。她放下心，对池恒说：“哥，那我走了，不耽误你们工作。回去还有功课。”
　　“哎！南风！”唐晓虎急了，嗓门洪亮，“别急着走啊！你想吃啥零食？随便拿！今天第一次见，算虎哥请客！千万别跟我客气！”
　　他那副恨不得把整个货架搬给她的耿直模样，把夏南风逗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真不用啦，晓虎哥！谢谢你的好意！我得回去啦，下次见！”她又朝忙碌的赵磊挥挥手：“磊哥再见！”
　　赵磊一边扫码一边抬头笑应：“好，南风，有空多过来玩！”
　　池恒把夏南风送到超市门口，看着她在阳光下走远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街角，才转身回到店里。
　　唐晓虎还沉浸在兴奋中，凑过来，意犹未尽：“你妹妹这就走啦？太可惜了！下次一定让她来，我请你们吃饭！说好了啊！”他咂咂嘴，由衷感叹，“你们家这基因真是绝了！兄妹俩都这么高，还都这么好看！不像我家，胖墩墩的基因根深蒂固，祖传的！”
　　池恒没接话。基因？他和夏南风，哪来的相同基因。但这话自然不必说。
　　不过，唐晓虎这热情洋溢、赞不绝口的样子，让池恒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异样。这小子……该不会是对小风有什么别的想法吧？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一种莫名的、带着点儿防卫意味的情绪涌了上来。他转过头，看着唐晓虎，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真，甚至带着点告诫的意味：
　　“小风还小，才上高中。现在对她来说，除了学习，别的什么都不该想，也不能想。”
　　唐晓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一愣，眨了眨眼，看着池恒格外认真的表情，忽然恍然大悟般“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池恒的肩膀：
　　“恒哥！你这当哥哥的也太紧张了吧！我就是夸妹妹漂亮，看你那护犊子的样儿！放心吧！”他拍着胸脯，一脸憨厚的真诚，“她是你妹妹，那就是我唐晓虎的妹妹！以后在学校谁敢欺负她，告诉我，我第一个不答应！”
　　听到唐晓虎这番毫无心机的“认亲”宣言，池恒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和不适才悄悄散去。他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会因为别人夸赞小风，就产生这么强烈的……戒备心？甚至隐隐有些不舒服？难道真像那些有了女儿的父亲一样，开始担心起“掌上明珠”会被外面的“坏小子”惦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父亲心态”，让池恒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莫名的窘迫。他摇摇头，把这点奇怪的情绪甩开，重新拿起货单，继续投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