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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钱塘水患(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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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渡沙渐破出水面,闭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猛地睁开,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她们身处一片幽碧的潭,四周是去天不盈尺的崖,崖上长满了姿态各异的松树。
那洞口还在汩汩往外流着水,水在空中形成一道抛物线的弧度。
南方有一处高地,看起来一时半会还不会被水淹没。
华云筝没有动静,似乎是被水流给冲晕了。渡沙渐此时可没有力气背着她攀岩,还好恨诛和折颜有灵,拖着她们飞了上去。
“喂!华云筝,醒醒,天亮了!”
高地上是一片茵茵绿草,渡沙渐把华云筝放在草地上,拍拍她的肩膀想要叫醒她,忽然发现有哪里不对——她额头上的离水符呢?!
渡沙渐自己头上的离水符仍服服帖帖地安置在脑门上,她一把撕下来,贴上华云筝的额头,试图缓解她的“溺水”症状。
看起来是无效的。
渡沙渐脑海中浮现出一段在广陵东安街的画面……
一名看起来像是私塾先生的男子带着几名弟子在戏台上展示:当身边的人落水后捞上来该如何抢救?
首先,将落水者放平,头转向一侧,清理口中异物。
然后,使用手指捏住落水者的鼻子,另一手握住其下巴令头部扬起。
最后扒开落水者的嘴,往里面吹气。每吹两次,双掌叠起按压其胸部中央三十次。
由于看小胡子大叔和络腮胡壮汉嘴贴嘴实在太辣眼,年幼的渡沙渐只在红玉楼的窗台上趴着看了一会儿便兴致寥寥地移开了视线。再然后,就是一名浓妆艳抹的女人暴躁地出场,拎着她去接待客人……
没想到这种知识还真到用武之地了。
活到老,学到老。渡沙渐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人生信条。怀着学以致用的义无反顾,她捏住了华云筝的鼻子。
华云筝感到唇上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很轻很柔软。
她从未体验过这种飘飘然的感觉,使她产生了一种想摁着那人的头狠狠撕咬的冲动。
她猛地睁开眼,正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眸。
渡沙渐被吓了一跳。她还没来得及往她嘴里送气,这人怎么就自己好了?
她着急忙慌地转身,麻溜地把黑纱戴上了。
华云筝起初只是由危转安后不太想动。她发现只要闭着眼不出力,渡沙渐就会很自觉地带着她走,她连动都不用动。这很舒服。
刚才渡沙渐拍她喊她,她不是没听见,只是单纯力竭,想多躺一会。但又蓦地想起要给山派报信求增援的事,理智终于战胜了疲惫(惰性),刚准备起身,就被捏住了鼻子。
她很好奇渡沙渐想干什么,于是又老老实实地躺着装晕,未曾想……
华云筝愣了愣神。
她好喜欢那种绵软的感觉,好想再试一次。
“那个,你不是说出来后要飞鸽传书么,鸽呢?”
渡沙渐干巴巴地问道。
“在这!”
华云筝掏出了怀中的高情剑。
渡沙渐:“?”
“此地就算有鸽,飞不出去,也飞不进来,途中还有被截的风险。放心,高情比飞鸽快多了。”
可是这里既没有纸又没有笔,就算高情能飞,又以什么写信?
只见华云筝握住高情,注入一点灵力,按住剑柄的宝石温声道:“喂,哥哥,是我,云筝。”
她用端庄的语气将霸下和魔修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录入了高情剑中。见此情形,渡沙渐简直都要怀疑刚才她被人夺舍了。
录毕,华云筝看向渡沙渐,诚恳地道:“高情飞回去需要灵力,我现在还没恢复,借我一点吧。”
说完,她欺身上前,单手揽过渡沙渐的头,摁着她隔着面纱结结实实地吸了良久。
渡沙渐自觉张嘴。她能感受到体内灵力正在流出,一边庆幸自己的灵力可以外借,一边又心生不安起来。
隔着面纱,那绵软的触感上多了一层颗粒的摩挲,挠得人心痒痒。
华云筝克制地收回身去,怔怔地放飞了高情。
主动接近的是她,主动相贴的也是她,但她突然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和身边的这个人独处时,一种不可言说的感觉就会盖过理智,当她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时,什么都已经做了。
她连此人姓甚名谁,真实面貌如何都不知道。姓名人家自己不愿意说,她也不方便追着问;至于模样嘛,刚才睁眼的时候看了个模糊,必须是个美人,可毕竟一晃而过,不太清晰。
唯一知道的信息是她声称自己是慕师叔的徒弟,可这个说法的可信度又有几分呢?
华云筝累坏了,此刻她不再想思考这个问题,重新躺回了草地上,抬头往上看,看出了神……
“仙友啊,你说这山上松树怎么这么多呢?”
华云筝漫不经心地问道。
“因为松子好吃?”
渡沙渐漫不经心地答道。
……
沉默。
沉默了半晌,华云筝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哎哟你太有意思了!”
渡沙渐在她身边盘腿坐下,恨诛和折颜早已被她收入掌中。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以前都是这样和人借灵力的吗?”
“啊?”华云筝不自觉地慌张起来。
“是……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谁教你的?”
“……无师自通?”
渡沙渐从刚才开始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她郑重地把华云筝拉起来,一本正经地道:“听好了,借灵力可以有很多种方法,但绝对不可以是这种。”
她想起了小时候在红玉楼,那些男男女女的嘴脸。
恶心,太恶心了!
她一定要帮助华云筝迷途知返!
她握着华云筝的手,十指相扣,运用内功,让灵力自然地传递。
“感受到了吗?这样,灵力就借出去了。”
她在自己身上比划着,从胸部、到手臂、再到指尖,试图给华云筝说明灵力运输的路径。
华云筝阴沉着脸问:“谁教你的?”
“我师父。”
君稀教渡沙渐借灵力的时候,渡沙渐差不多就是空翠这个年纪。在君稀看来,带她就和带自己的孙女一般。只是君稀没告诉她,借灵力是不需要十指相扣的。
华云筝反握住她的手,只是简单地握住,刚进入体内的灵力就沿着来时的路径回到了原主体内。
“哇!学会了!”华云筝作惊喜状,“谢谢师父!”
这就是所谓的青出于蓝胜于蓝吗?
渡沙渐内心表示别叫我师父,她可担不起。放眼整个仙门,谁敢和静虚长老抢徒弟。
一番名师出高徒的教学后,二人沉默良久。
华云筝躺得舒服,灵力渐渐恢复了。她掐着传声符,冲渡沙渐晃晃。
“来吧仙友,说点什么。”
“说什么?”
“什么都好。比如你为什么要隐瞒姓名,为什么要戴着面纱?”
渡沙渐给了她一个你看我想理你吗的表情。
“你不想说吗?好吧,那我给你讲讲我吧。我叫……”
“打住,这就不必介绍了。”渡沙渐阻止了她没话找话的行为,“只要是个人,谁没听说过你华云筝的鼎鼎大名?”
是吗?华云筝莞尔,心想:那你可知众人所晓的那个华云筝和现在在你眼前的华云筝是两个人?
她的具体记忆只从五岁开始。五岁以前,她只记得跟着哥哥在人间流浪,生活很是艰辛。哥哥说,父亲被什么人杀了,他们必须东躲西藏,好好地活下来,将来回到门派,重振家族荣光,为父亲报仇。
年幼的华云筝不懂什么深仇大恨,只知道哥哥每天都很辛苦。她和哥哥相依为命,她想帮哥哥分担一点,所以她必须变得懂事。
路过繁华的闹市、草长莺飞的山丘、渔舟唱晚的江河……小小的华云筝目光总是被这样那样的风物吸引,她睁大眼睛,眼中满是对这世间种种的好奇。
可当她抬头看向华云扬,哥哥的脸上总是笼罩着浓重的、散不去的黑云。于是,她也跟着沉下脸来。
后来回到了华云山派,他们受到了热情迎接。看着华云扬八面玲珑、满面春风地待人接物,小云筝以为哥哥总算能开心一点了,可当背对众人时,他脸上的阴云却更浓重了。
小云筝不知道为什么哥哥会变成这样,但她坚信,哥哥一定有他的理由,只是她还太小、太笨,所以不解其意。于是她开始模仿哥哥的做派,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装着装着就懂事了。
众人爱戴她,众人赞颂她,在她看来不过是慕强者的谎言,为依附门派而造的势。
我们都是如出一辙的虚伪啊。
她感到很寂寞。
渡沙渐心中也泛起一阵酸楚。这些日子跟着华云山派,她亲眼目睹了华云山派的弟子和钱塘百姓簇拥着华云筝的情形。
她是那样的受欢迎……
在深水中华云筝的能力受限,许多神通没有施展出来,可那些渡沙渐早就在民间说书人的嘴里听过了千百遍!即便如此,华云筝还是那么的耀眼,表现得那么的出色!
她能自如地在水中靠运转灵力活动,她能通过灵力隔空操控巨大的落石,她能在劣势战局下灵机一动转危为安, 她能……
她变得这般的优秀,和她显赫的家世自然密不可分。
许多人费心费力想要挤进仙门,可有的人生下来就在仙门。都说命如苦海,众生争渡,可有的人生下来就在彼岸。
有多少人苦苦修行一生,还达不到华云筝十岁的成就?这背后是多少的努力、多少的辛酸?
想在匮乏的土地中开出鲜艳的花来,谈何容易?!芝兰玉树只长在庭院里。若生于干旱的黄沙中,早就枝枯叶落了罢!
世人不知,世人不晓,世人只看一个结果。
渡沙渐心中升腾起一种异样的情感,这种情感之前只是别人对她有,现在她亲自体会到了。这大概就是“嫉妒”吧……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