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死生之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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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乌云低垂，愈往东深入，潮气越重。
林木密得蛮横，枝叶层叠，将本就微弱的天光绞得稀碎。藤蔓扭曲地爬，漫过苔藓斑驳的树干，绕着枝桠倒挂，参差不齐，如一道道厚重而破旧的帘布，在这阴暗的深山里，幽幽地散发着霉湿的气息。
师徒二人踏着稀松的腐叶层，奇异的是一路平安，静得仿佛方才那波涛汹涌的虫浪根本没存在过一样。
蓦地，地表之下似是有什么东西迅猛地朝他们奔来，二人皆举起手中灵剑，严阵以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自二人脚底下炸开，抛起大片泥土和腐叶，碎石横飞。
又是一条巨蟒。
二人迅速躲避开去，那庞然大物扬着血盆大口冲明无寐咬去，被他一剑斩断了蛇信子。
它浑身一阵痉挛，鳞片在昏暗的林里泛着幽冷的光。
蛇的瞳孔是竖直的，似两道被劈开的缝隙，其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从它尾尖的反应来看，它是害怕的。
攻击他们似乎并非它的本愿，只见它转身，向更深的林中窜去。
“追！”
明无寐当机立断，渡沙渐虽觉得奇怪，却也紧随其后。
“师父，小心有诈。”
直觉告诉她这巨蟒只是个引子，诱他们进埋伏中去。
“可眼下我们也没有别的线索了。这条蛇的功力远在方才那条之上，我倒要看看，驱使它来引诱我们的是何方神圣！”
渡沙渐仍不太放心，但转念一想，她与明无寐二人刀剑修为皆已是极高的境界，即使碰上极其难缠的魔修也能保证全身而退，故还是与明无寐一同，对那巨蟒紧追不放。
追和逃的速度皆是极快，草木的黑影皆晃作了虚线。
不知过了多久，灰白的天色逐渐被抽去，树冠之下微弱的亮度也黯淡了，伸手不见五指。
二人看不清周围的环境，只瞥见地表上幽光一闪——
那巨蟒在某处扭转了方向，冲二人反扑过来，这次它进攻的对象不是明无寐，而是他身旁的渡沙渐。
渡沙渐早有准备，折颜闪着红光，直直往巨蟒来的方向迎去，剑气呈破竹之势。
她并未想直接了结了这巨蟒的性命，而是打算将它折磨得生不如死、落荒而逃，跟着它也许能获取到一些线索。
若是将他们领到始作俑者的老巢那就更好了。
正当她势在必得之时，一道黑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她打来，她忙转力防御，却仍被擦到了边，手腕顿感一阵酸麻。
那巨蟒捕捉到了这一丝破绽，张扬着白森森的獠牙冲她咬来。
渡沙渐灵力运转不畅，忙向后躲去，速度却是迟滞，眼看就要被那亮得晃眼的牙尖刺中——
一刀干脆利落地砍下，力道极重，硬生生将地面劈开了一道沟壑。
明无寐出手了。
刀用起来会更拙些，故刀剑修虽说会随身携带一刀一剑，多数时候还是优先用剑。可刀的力道比剑要强劲得多，在必要情况下无可替代，比如此时。
那巨蟒的脑袋已被利落地斩下，骨肉被蓬勃的灵力震碎，烂成了一滩肉泥，糊糊地流进沟壑之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明无寐反应极快，处理完这边后立刻转向那黑气袭来的方向——
暗林里，万物无声，扑朔迷离。他手中之剑亮出明光，照得整片山林如同白昼。
一片阴湿的绿里蒸腾着白气，朦朦胧胧间，能看见一抹突出的嫣红。
“在那！”他大喝一声，“别想跑！”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密林中横掠而出——正是隰涟。
隰涟早已在暗处潜伏多时，见自己露了踪迹，完全没有跑的意思，二话不说直接开打。
“莫非你就是江城所说的那位大人？”渡沙渐厉声问道。
隰涟嗤笑一声，“姑娘你如此抬举我，可是要折我的寿？”
直接问她“那位大人”的信息，想来也是不会回答的，先把她抓了再说！
黑雾、寒光、红光交错，三人陷入二打一的混战。
时间一长，隰涟明显落了下风，被明无寐摸透了节奏，一招一式都在计算之中。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动作稍一停滞。
明无寐正欲一剑结果了她，忽感全身灵力阻塞，几乎动弹不得。
林深幽闭处，无风。
隰涟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时候到了。”
她还没笑得得意，一剑便刺穿了她的胸膛。
渡沙渐见她动作慢了下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杀了再说。
隰涟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汩汩流血的伤口，这女修是没搞清楚他们现在的处境吗？怎么一点都不惊愕？
“你们既然那么挂念我们大人，那这大人亲自调制的毒，且好生享用罢！”
隰涟的目的既已达到，此刻身上又疼痛难忍，也不再与他们多费工夫，干脆利落地逃了。
渡沙渐欲追，却发现浑身乏力。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明无寐支撑不住倒地，手里仍紧紧握着刀剑。
他们的灵力正在衰竭，渐渐地连简单的照明都做不到了。
“失算了。”
明无寐喃喃着，吐出一口血来。
他开始后悔起自己的莽撞，隰涟引他们到此的目的并不是交锋，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毒杀。
他胸口还贴着秀出制的离水符，它显然对此处的毒气无用。
此处之气不是普通瘴气，而是魔教高人秘制的奇毒，无法被离水符排出体外，与供氧混在一起，现下已然被他们的身体吸收了去。
这毒气可使修仙之人灵根尽毁，若不尽快离开此地，不消半炷香的工夫，他们师徒二人便会浑身灵脉破碎而亡。
可他方才过度驱动灵力，毒已渗透血脉，是再动弹不得的了。
如果魔修在北岭养蛊是为了壮大实力，那在此处设的毒气则是专门冲他而来的。
到底谁和他有这般深仇大恨，非要置他于死地？
他不愿去想，脑海中却满是华云扬温润的笑意。
知道自己必然要死在此处了，明无寐当机立断，握住渡沙渐的手，后者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此刻正苦苦支撑着，额头上透着稀碎的汗珠。
微光。
月亮升起来了啊……
明无寐释怀地笑了，将身上的灵力尽数传到了渡沙渐体内。
这些灵力够她走出这片毒区了，有一个人活下去的机会，也比两个人死在这里要好。
发觉明无寐想干什么后，渡沙渐瞪大了眼睛，痛苦地想说些什么，喉头肌肉竟突然无力，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闷声。
灵力传输的过程中，无数回忆从明无寐脑海中流过，他想，这应该就是世人所说的“走马灯”罢。
他已经多年没有见师弟了，此刻眼前浮现的竟都是二人相处的往事。
明无寐性格比师弟活泼许多，总是主动找师弟一起练功、拿他打趣，然后一脸坏笑地看对方急眼的样子，心觉分外可爱。
师弟虽每次看起来又气又恼，正经白皙的脸上泛着红晕，一路烧到了耳朵根，可每次明无寐“犯贱”，他总是重蹈覆辙地踏入同一圈套——
明无寐不禁自恋地想道：师弟莫非是故意讨我开心？
二人在门派内朝夕相处，一起练功、打闹、嬉笑（单方面的），细水长流着就这般情深义重了起来。
再后来，便是他离开门派、在华云山派又与师弟重逢。在明无寐的熏陶之下，师弟性格开朗不少，竟也学会了和他开玩笑。
他们一起带弟子、一起精进刀剑之术、一起谈笑风月，一起……
最后只留一个落寞的背影。
他当时想和师弟说什么呢？
“师弟。”明无寐疲惫地笑着，眼里却满是憧憬的光。
“来世我们不修仙了，就做两个普通的乡野村夫，我砍柴你炊饭，你喂鸡我耕田，如何？”
那人脚步一顿，离去了。
眼前只剩漆黑的枝，沉沉地盖着夜的死寂。
他想长叹口气，却做不到，只好用低弱的声音交代着：“沙渐，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多话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渡沙渐眼泪直流，她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哭过了。
“如果你能出去，将来要给我立碑，留一个同葬者的名字。”
“我在黄泉路上等一人——
那人的名字，叫做君稀。”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渡沙渐要贴近他的嘴才能听清气息中传递着什么。
她目眦尽裂，不可置信后是如死灰般的麻木。
手上灵力传来的感觉渐渐弱了下去，正如明无寐的生命一般，已经干涸。
“我多想再见他一面，可惜没有机会了……”
渡沙渐失魂落魄地往西走去。靠着明无寐的灵力，她是脱离了毒区，可凭她现在的力气，根本无法独自走出北岭。
她能感到自身的灵脉正在悉数破裂。
什么和华云筝并肩指日可待，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自嘲地笑了。
没了灵根，先前的修为都化作了一团虚影，瞎折腾若干年，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这些年吃的苦头受的委屈又算什么？算她勤奋吗？！
她恨透了华云扬，更恨透了……
先前对华云筝那幽幽的嫉妒又开始生根发芽，与新生的恨意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蚀骨吞心。
远处传来掺杂着灵力的呼唤。
居然是华云筝。
三个时辰已过，见他们没到约定的地点会合，她来寻了。
那灵力，格外刺耳。
渡沙渐眼底尽是狠戾，她现在就想将华氏兄妹抓来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可手上竟无力得很！
她嘴角肌肉都在抽搐着。
不，她一点也不想见到华云筝，一点也不！
她刚想要转身离去，脚上却飘乎得慌。
她一个人绝对走不出这大山。
无论如何，先活下去再说！
渡沙渐强忍心中怒火，向那声音的来源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死生之劫（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