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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一剑霜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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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潇湘与其余众人作别后,华云筝、渡沙渐、枕玉、松鸣四人出发前往罗浮。
岭南山色秀丽,入秋时节,天气仍是炎热,漫山是郁郁葱葱的翠。
一路平安,四人来到罗浮山脉边上的一座小村庄。
黄色的土墙、灰黑的炭瓦,房屋间的空地上铺满了簸箕,上边晒满了各种菌菇,张扬着小红伞和黄褶裙,散发出浓郁的气味,闻起来像是陈年老木磨成的齑。
一名穿着白蓝色剑士服的女修自他们进村后便鬼鬼祟祟地跟了他们一路,她看起来年纪尚小,手中还拎着大包小包,想必是罗浮山派的外门弟子,被打发下山来采购的。
华云筝放慢了脚步,蓦地一闪,就绕到了少女的背后,在她耳边鬼似的问道:“这位姑娘,跟着我等有何贵干?”
那少女被吓了一跳,绯红漫到了后耳根,一时竟怯懦得不敢出声。
渡沙渐一把将她拉开,“你吓着人家了。”
另外二人也走上前来。
看着她手中的累赘,枕玉温和道:“姑娘可是罗浮山派弟子?我等正好要去贵派拜访,有些失了方向,可否劳请姑娘指引一二?”
“这袋子看起来可沉,在下帮你分担一点吧。”
语毕,他便要去接过其中看起来最沉的一个袋子。
那少女手往后一撤,枕玉接了个空。
“这点东西我自己能拎得动!”她脸上盛满了稚气,眼亮亮地闪着。
“带路可以,但是你,得和我切磋一番!”
她看向的是松鸣。
“这位姑娘可是认识在下?”松鸣有些疑惑。
“别老是姑娘长姑娘短的了,我叫澹月,是一名剑修。虽然我没见过你,但是看你背的那把剑绝非俗物,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主人背着它!”
她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闪过一丝狡黠,“如果我赢了,就证明你配不上这把剑,它作为战利品归我,如何?”
澹月,罗浮山派钟鸣长老的弟子兼孙女,也是一名剑痴,爱好之一是收集稀世宝剑。
渡沙渐和华云筝开始庆幸起来,她们二人的剑一把藏在骨里,一把藏在乾坤袖里,没给澹月看见。见此情此景,不但不着急,反而饶有兴致地看起热闹来。
澹月的名字,松鸣曾听眠风提起过,他们二人皆是南隅的剑术新秀,饱受仙门众人关注,只是一个自出生就在罗浮,一个常年在番禺,没打过照面。
此情此景有些尴尬,松鸣并不想自报家门,想着等今后让长辈们引荐。
他只皱眉:“我为何要和你比?”
“那你们就自己在这山村穷巷子里摸到天昏地暗去罢!”澹月跺脚,比了个鬼脸。
松鸣也是少年心性,沉不住气,他向来热衷于和人比剑,只是澹月上来就提出要以他的宝剑做赌注,这才犹豫了几分。
虽说他并不缺宝剑,眠风专为这个徒弟修了个剑器库,里面摆满了从五湖四海搜集来的各种名剑,但每一把都是松鸣的心头肉,一般是万万割舍不得的。
只是眼下他的斗志已熊熊燃烧起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若我输了,这把剑归你。可若你输了,该当如何?”
见他应战,澹月将手中的杂物往地上一搁,双手叉腰道:“自然是给你们带路啦!方才不是说好了吗?”
松鸣摇头,“这个条件可不对等。此地路虽然绕,但我等寻一两个时辰还是能寻到的。我这把剑可是华云山派玄铁长老亲铸,材料是蛟龙骨,这可不易得。”
“若我赢了,带我去见钟鸣长老,由你亲自引荐。”
松鸣颇有自信,他认为自己一定能够赢过澹月。她既出言不逊,松鸣还蛮想看看她从长辈的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份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澹月虽不明就里,只当他是想拿自己攀关系,忿忿道:“你倒是滑头!行,我应了你,快快拔剑罢!”
利刃出鞘,剑气肆意地舞着。
二人起初还算不相上下,可越往后打,澹月就越觉着不对劲来——对方的招数中,有八成都是罗浮剑法及其变式,他和罗浮山派到底有什么瓜葛?!
松鸣捕捉到了她的这一丝分心,手下快了几分,扰得澹月应对不及,节奏大乱。
最后一剑干脆利落地刺出,恰恰停在了离澹月脖颈三寸处。
胜负已分。
“看来澹月姑娘今天未能如愿将我这剑夺了去,真是可惜!”
澹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弯腰去拿那摊在地上的大包小包,不甘道:“说到做到,我给你们带路!”
语毕,她转身要走,却见不远处静默地伫立着个冷冽的女子,怀中抱着一把寒剑,方才似是一直在旁观二人的战斗。
澹月脸上青青红红的,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是宿雪掌门。”
华云筝认出了来人,和渡沙渐耳语道。
宿雪淡淡上前来,不理会其余人,长剑如月似霜雪,剑尖直指松鸣道:“这位仙友,你要不要接我一剑?”
松鸣求之不得,他从眠风口中听闻过不少关于这位师祖的传奇,早就想与她会上一会了。
华云筝对宿雪的剑术很是敬仰。
她的霜雪剑,已经超脱了器物,与她本身融为了一体。霜雪的世界里只有霜雪,而宿雪的世界里仿佛也只有霜雪。一个人一生中能对一件事痴迷到这种程度,如何教人不佩服?
松鸣拔剑应战,还未看清对方的身影,凛冽的剑锋就已披将而来,他忙出招格挡——剑刃交接,发出清脆利落的鸣响。
迅猛的电光银舞过后,松鸣主动弃剑认输。
宿雪的剑刃多次直指他要害,随即又迅速避开。换个人可能都反应不过来,但松鸣心下十分清楚,他早就已经败了。
宿雪的双目中没有神采,只漠然地一句:“还不错,就是缺了点巧劲。”
渡沙渐跃跃欲试,方才便已犹豫了半天,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踌躇不已。
“还有别人在?”宿雪环顾四周。
“宿雪掌门,是我,云筝。”华云筝应道。
宿雪回头,往声音的方向望去——
“啊,是你啊,华云山派的小姑娘。”
澹月惶恐道:“她就是华云筝?”
但凡是个仙门女修,就没有不想成为华云筝的。只是澹月年纪尚小,罗浮山派又离齐鲁甚远,不便奔波劳累,因此还从未亲眼一睹她的风采。
想起方才自己有多么失礼,澹月暗自后悔起来。
“让我瞧瞧你这些年有无长进。”
宿雪话音未落,人就已经持着霜雪刺了过去。
渡沙渐曾见过华云筝和苍桧切磋时的从容,眼下明显吃力多了。
宿雪的剑招极其灵巧,每一式都飘如飞纱,可短兵交接之时,才知她力度的可怕——那汹涌的来势似乎要将高情震碎。
华云筝手上一阵酥麻,使劲握紧才没让剑被对方击落。
宿雪适可而止收了手。
“有进步,但不是很大。不过你既精攻骑射,如此程度也还算差强人意。”
没有寒暄与客套,字字都是实话,这也是华云筝喜欢和宿雪打交道的原因之一。
“刀剑修?”
宿雪转头,面对的是渡沙渐的左手。
就像酒鬼隔了百里都能闻到酒香,宿雪隔着血肉也能嗅到剑气。
她能感受到折颜的气息?
渡沙渐心下感叹,真不愧是将剑修到极致的宿雪掌门,然后又升腾起一丝雀跃,看来不用自己开口,都能获得和宿雪一战的机会。
可是她又奇怪起来,为何宿雪看向的是她的手,而不是她这个人?
宿雪贴近折颜藏匿的部位,仔细感受着——
“有意思。”
她嘴角爬上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一笑可吓坏了澹月,因为掌门自她记事起就从未笑过,即使只是弧度微微上扬了半分,也已够石破天惊了。
“你可想和我学上几招?”宿雪主动提出道。
渡沙渐受宠若惊,忙不迭地应下了,毕竟机会难得,不学白不学。
澹月更是吃惊了,宿雪可从未亲自指点过她剑术!明明她才是罗浮山派嫡传的弟子!
她出声提醒宿雪道:“掌门,她可是别派的弟子,如何能将本派的剑法传了去?”
宿雪漠然:“是别派的弟子又怎么样?我的剑,谁要学,我便教。”
语毕,她先行往天涯峰的方向走去,众人紧随其后。
澹月呆愣地向前走着,原来她心心念念的掌门剑法,只要她主动说一句,掌门便会倾囊相授。
她肠子都悔青了。
南国灭后,这世上便再无人知晓宿雪是何年岁,因为连她自己都不记得。
她活到现在,剑法传授对象数不胜数,但膝下有名分的徒弟,只有眠风一人。
眠风是被宿雪的师父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流浪儿,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因师父已大限将至,无力再教导眠风,故让他拜宿雪为师,当了自己的徒孙。
师父仙逝后,掌门之位便落到了宿雪头上。
而宿雪做掌门的方式,就是将事务都外包给不同的长老,若谁有不服,打一顿便是。
宿雪不会带孩子,只知道像对待年幼的自己一样,严厉地对待眠风。
她从未认为他们师徒间能有什么深厚的情谊。
可无边夜色之中,哪有比那一轮明月更让人想亲近的存在呢?
天涯峰。
松鸣向宿雪自报家门,并说明了来意。
一旁的澹月听了更加瞠目结舌,原来他就是爷爷常说的南隅新秀剑士松鸣!
如是身份一出,她心中反而好受了些,只因自己并非败给了无名之辈。
宿雪若有所思:“原来你就是眠风的徒弟……”
眠风在飞剑传信中曾跟她提过。
眠风自己忙,体恤师父也忙,故即使罗浮山派有灵剑感应之法,他们也从来不用。
这些年来,他政务繁杂,好不容易挤出个喘息的工夫,就滔滔不绝地对着飞光剑讲近日发生的事,再派它把这些话送去给师父听。
宿雪虽每次回应都只有淡淡的几个字,可却是将那传信的内容反反复复听了好几遍,才将飞光送回去。
对于眠风说过的事,她皆记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