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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招魂楚些何嗟及(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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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因进仙门人士进楚王宫需要由潇湘阁通报,故二人此夜受枕玉之邀留宿潇湘阁。
楚地有庙会,从方才进城起华云筝目光就老往那满街飞舞的鱼龙灯上瞅,她从小都没参与过这些民间的活动,也难怪她好奇。
当她换好衣服从客房里出来去找渡沙渐,只见那人抱着双臂靠在回廊的柱子上,身上还穿着到郢都时的那件男装。
目光触及那淡漠的眉眼,华云筝微微一怔,心跳好像忽然慢了一拍。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搭话:“你怎么不换衣服啊?”
渡沙渐敛眼,牵了她的手往外走,“带你去逛庙会。”
“逛庙会和不换衣服有关系吗?”华云筝一边被她拉着走,一边疑惑地问。
那端的人回头,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眸道:“今夜,我们在外是已婚夫妻关系。”
她撇过脸,继续往外走,“闹市里地痞流氓那么多,两个未婚女子在外走动极其容易被骚扰,如果有男子在场,风险就会大大降低。”
华云筝挑眉,勾唇一笑,凑到她耳边:“真的吗?”
那人耳尖泛上微微绯红,“你还去不去了?”
华云筝嘻嘻地笑着,一把挽过渡沙渐的手臂,亲密地蹭了蹭,快活道:“当然去啦,我们快走吧相公!”
天幕被染作了一片花青色,淡淡的香火味夹杂着酒香,穿街走巷,在残暑未消的空气中悠悠地飘。青石板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嬉笑声、铜铃声……远远近近,不绝于耳。
鱼龙灯飘舞,绸布、泥偶、糖画在光影下错落生辉,孩童追逐着嬉闹,老叟在儿女的搀扶下喜笑颜开,戏棚前锣鼓乍起,又被远处起起伏伏的烟火声淹没。
华云筝的注意一下被那小贩手上的糖人吸引,一下又转移到那穿过闹市的小河上的莲花灯上,听闻边上人语响,她又望向水中来来往往的画舫……
见她兴奋得像个五岁的孩童,渡沙渐也不出声打扰她,她知道自己不善言辞,此刻就这样牵着她的手,任她自娱自乐就好。
“相公!你看那边,那是什么?好多字!”
庙前竹棚早已搭起,高低错落地挂着盏盏彩灯,灯下悬着张张字条,墨迹或端正或狂放,在晚间的风中轻轻摇晃着。
“是灯谜,你要试着猜一下吗?”她淡淡地问道。
华云筝皱眉,跺脚阻在她面前道:“夫妻之间哪有直接叫‘你’的,多生分啊!叫‘娘子’!”
“……”渡沙渐别过头去,感到胸口一阵火烧,她开始后悔起自己的提议来。
见她沉默良久,华云筝得了没趣,兴致很快又被那灯谜吸引去了,拉着渡沙渐就往人群里钻。
渡沙渐小心地护着她,生怕不知从哪会窜出一只咸猪手来,非礼到她娘子身上。
二人挤到灯谜前,华云筝随便挑了一张来看。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她念完后,没劲地撇嘴道:“这不就是‘风’吗?”
周围低头沉思而不得其解的几人听了,豁然开朗般抬眼望她,见她满脸“就这?太简单了吧”的表情,其中一人便不满道:“这姑娘好生狂妄,谜底还未揭晓呢就得意忘形了,没点家教!”
他说谁没家教?华云筝吗?
渡沙渐听了,皱眉上前,拦在华云筝身前,神色微愠地冲那人警告道:“我家娘子如何没有家教?还请阁下三思而后言。”
那人一见这女子有夫君陪同,这夫君看起来脾气还颇不好惹,只能自认倒霉,撇撇嘴没再说话。
华云筝听见渡沙渐在外人面前叫自己娘子,心里一阵雀跃,攥住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摊主老翁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切,慢悠悠地上前揭晓灯谜。
“谜底正是‘风’,姑娘答对了!”
夫妻二人皆是一脸轻蔑的表情,虽身量上未高出那人多少,他却感到一种被居高临下打量的感觉。
一旁的孩童骑在父亲的肩上,抻着脖子去看那高处的谜面,对身边的火药味浑然不觉。老翁面带微笑,将那谜面往低处放了些,转头对华云筝道:“姑娘积一分。三分可到庙内换取奖品哦。”
奖品?华云筝作为仙门第一闺秀,想要什么不能轻而易举地搞到手,还能稀罕这庙会的奖品不成?
若是旁人在此定会这么想,但渡沙渐是清楚华云筝的,光是看她眉眼透露出的兴奋,就知道今天这奖品她非拿到不可。
“春来不语,秋去无声……答案是花!”
华云筝转眼间又拿下一题。她觉着这边的物谜有些过于简单了,于是又转去看另一边的字谜。
“一叶轻舟载月归,河川万里送君情。”她念着,总算露出些许难色。
渡沙渐挨着她的肩,凑前来看这谜面。
“相公啊,你可有什么头绪?”华云筝摇着她的手问。
她思索片刻,靠在她耳边耳语道:“应是‘逍’吧,逍遥的逍。走字旁作底呈行舟之势,载着一月,月上三笔,是为河川之意。”
温润的气息缠绕耳畔,在晚风的吹拂下久久不散。
华云筝呆呆地怔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快活的神色道:“哇,当是如此了,不愧是相公!”
她转头对那摊主老翁道:“这谜底,是‘逍’!”
老翁一手摇着蒲扇,另一手掀开那谜底——正是“逍”。
华云筝乐得摇着渡沙渐的手,刚才那人又质疑她道:“这谜底是她男人想出来的,与她有什么关系?如何作数?”
华云筝一手叉腰,另一手仍不愿放开那相扣的十指,反驳那人道:“我和相公不分你我,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她的。”
语毕,她看向渡沙渐。后者轻咳一声,“娘子说的是。”
那人自取其辱地吃了一大口狗粮,又气又恼地看向摊主老翁,希望他能用规则制裁这对狗男女。
老翁摸着胡子,移开视线道:“老朽只听见最后说出谜底的是这姑娘,其余一概不知。”
华云筝得意洋洋地冲那人做了个鬼脸,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
还好湘楚地区的平民对华云筝只闻其名,见了其人之觉得是个模样气质上乘的女子,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一名“相公”作掩护,在场根本没人会把这俏皮活泼的女子和那文静端庄的闺秀联系在一起。
那人好没面子,也不好意思在这一片待了,灰溜溜地挤出人群,逃也似的跑走了。
“还请姑娘到庙中兑奖。”老翁说着,递给华云筝一枚奖券。
华云筝谢过老叟,拉着渡沙渐穿出人群,就要往庙里去。渡沙渐摇头道:“我在这外边等你,刚才人有点多,气息太乱扰得我头晕,需要透口气。”
她松开了那紧握着的手,指指一旁灯火阑珊的树荫下,示意华云筝自己在那里等她。
手上残留着的余温慢慢散去,华云筝内心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不过她很快又安慰自己,师妹只不过是因为害羞,今夜她能主动带自己来逛庙会,还与自己扮演夫妻,已经是很可喜的进展了。
如是想着,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庙内走去,心里又念起方才那字谜来。
一叶轻舟载月归,河川万里送君情——“逍”啊……华云筝决定了,如果她和渡沙渐有个孩子,就先叫渡云逍吧!
她又蹙眉认真思考,一个好像有点不够,最好再有一个,才让他姓华,名字就叫云遥吧!
而在树荫下纳凉的渡沙渐还浑然不知,自己在某人的畅想里已经儿女双全了,只兀自闭眼用拇指按着太阳穴。她素来不喜嘈杂,此刻只觉头隐隐作痛。
而当她睁开眼时,身边已围了几名待字闺中的女子,正天真烂漫地望着她,一副春心萌动的模样。
其中一名较为大胆的走上前来,递上一枚香囊道:“小女子名唤香玉,今日见公子有眼缘,不知公子是否能够赏脸,收下小女子这见面之礼。”
楚地民风较为奔放,女子赠予男子香囊,实乃暗送秋波之举,若男子接下了,则代表着二人私定终身。
其余几名女子见状,纷纷推推搡搡地挤上前来,挨着渡沙渐,抢着要将手中的香囊往她怀里塞。
华云筝兴致勃勃地拿着奖品回来时,便看见渡沙渐被一群女子争先恐后地包围着,距离挨得可近,而那人似乎是头晕得厉害,也没有将那些钗环粉黛给推开,只一言不发。
华云筝登时就恼了,远远大喊一声:“相公!”然后小跑上前,一肘子将勾着渡沙渐的那女子挤开,挽着渡沙渐的手腕,用锐利的眼神横扫一圈周围,宣誓主权。
渡沙渐正头晕眼花不知所措,见此情此景干脆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另一手抚上华云筝那挽着自己的手,道: “多谢各位姑娘抬爱,只是小生家中已有娘子,夫妻恩爱,实在无法回应诸位的热情。”
华云筝就这般在一片带着失望的艳羡中挽着渡沙渐离开了。
渡沙渐当着那些女子的面喊她娘子,她是很高兴的,并觉着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即使过往她在门派内受众人簇拥,也没有此刻的爽感。
二人手挽手地在街上走着,路过的人皆忍不住将目光往她们身上瞅。一方面是因为这二人的皮囊皆过于优越,郎才女貌,站在一起就是很养眼;另一方面是因为挽手的举止过于亲昵,一般夫妻之间也并不会公开在外人面前做此动作。
她们浑然不觉,一人忙着头晕目眩,另一人忙着小鹿乱撞,一路无言。
忽闻火焰声噼啪骤响,鼓声缓缓而作,吸引了二人的目光。
只见那庙街空地上火光葳蕤地围了一圈,照得傩面森然,一片红衣绿袍明乎乎而晃眼。夜风一吹,将火圈中央那巫者的影子拉得老长,左右摇晃,扭曲地起伏着。
巫者的腕上、踝上皆系着细小的铜铃,随大开大合的步子细细碎碎地响动,清脆且沉重。
他赤足踩着鼓点,羽衣翻飞,长发在空中铺张,烟雾将他笼罩起来,身影若隐若现。
这便是是湘楚地区的通神仪式——巫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