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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钱塘水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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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渡沙渐和华云筝的初遇是在钱塘。
渡沙渐的师父是一名江湖人士,名唤君稀。其人武艺高强,才学广博,又生得颇为白净,有几分世家公子的味道。
渡沙渐不知道君稀具体几岁了,但年纪肯定不小,因为他对许多历史往事都了解得太清楚了,若非亲身经历,如何能将许多细枝末节讲得那般动人?除非他天生是个胡编乱造的高手。
君稀平日里闲来无事,就带着渡沙渐这个便宜徒弟四处游荡,或是打着帮地方豪强祈福的名号坑蒙拐骗混口饭吃,或是听说哪个地方闹了邪,过去斩妖除魔(凑凑热闹),故弄玄虚一番,再从地方官员的手中收取些许安定费……尽管君稀已经竭力表现得像个老不正经,渡沙渐还是发自内心地尊敬这个师父,不为别的,就为跟着他能学到真才实学。
师徒二人游走江湖,马匹车辆一概没有,全凭两双脚踏遍江南江北。
两人一边走,一边欣赏吴越之地的无限风光。君稀给渡沙渐传授的历史往事、时政哲理大多都是在路上讲的。这段日子,在渡沙渐的记忆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君稀有一把剑,名唤“无昧”。
这把剑一看就很适合御剑飞行,但君稀却从来不这样用,问就是技艺不精,飞不起来。
君稀身体不好,说是积年沉疴,除不干净,定期就要跑钱塘一趟,找他那在西湖畔开药铺的好友温砚青给他看上一看。
温砚青其人,渡沙渐见过他几次,长相平平无奇,唇上留着两撇小八字胡,头戴一顶玄色方帽,眼睛细得像两根线,觑人时更是眯作了两条缝。
这人视力肯定不好。渡沙渐这样笃定着。
温砚青的铺子在河坊街的闹市边上,和钱塘的烟火繁华紧紧相依。
渡沙渐很喜欢钱塘,一为了河坊街汤铺大娘的莲子草根汤,二为了钱塘美不胜收的四时风景。
尤其是春季。
渡沙渐极爱春日的钱塘——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对于渡沙渐而言,在春日的西湖边练功,练完功走过河坊街,喝上一碗莲子草根汤就是幸福的具象化。
君稀似乎也是发现了这一点,故有意地挑着早春时节带她来钱塘,在温砚青的寒舍里一赖就是三两月。
温砚青有个女徒弟叫碎萍,和渡沙渐年纪相仿。渡沙渐曾经跟着君稀打架受了外伤,温砚青就让碎萍给她上药,俩小姑娘一来二去便成了好友。
这年君稀有事在广陵耽搁了,渡沙渐也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忙什么,等二人开始启程去钱塘时,已经是五月初了。
敲开药铺的门,温砚青不在。碎萍正扶着一名小女孩的手,带她依着柜台抄写各种草药的名字。
见二人进来,碎萍忙收了动作,进屋开始收拾床铺。
小女孩怯生生地望着两人,问碎萍道:“师父,有客人吗?”
“两个蹭吃蹭喝的家伙罢了。”碎萍撇撇嘴。
君稀无奈地摊手,“小翠萍,你这样说话就伤人心了。”
渡沙渐瞧着那小女孩的模样:圆圆的脸蛋,五官格外水灵,上身着橙色绣花春袄,下身穿草绿金纹罗裳,头发梳成两个丸子状小髻,头绳上挂着两串枇杷状铃铛。
这姑娘绝非普通人家的女儿。
小女孩被渡沙渐盯得不自在,目光僵硬地寻找碎萍,双颊上泛起淡淡红晕。
渡沙渐见她可爱,伸手掐了掐她肉乎乎的脸颊,问道:“你是翠萍新收的徒弟?叫什么名字?多大啦?”
小女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小脸涨得通红,害羞着不敢回话。
“渡沙渐!不要欺负我徒弟!还有!不要叫我翠萍!”碎萍怒道。
碎萍此人,性格泼辣,竟容易伤春悲秋。碎萍这个名字,就是温砚青捡到她时,她给自己起的。她觉得自己的命薄得像碎了的浮萍。温砚青也不是个爱讨吉利的人,见她甘愿这样叫,便由她去了。
而君稀则和温砚青相反,认为女孩家叫碎萍不够有生命力,于是擅作主张,每次见了碎萍都故意唤她作翠萍。渡沙渐也学师父的样。起初碎萍还经常发作,时间一长,也就被叫习惯了。
今儿似乎是在徒弟面前被这么叫,感到有失脸面,故骂了一句,可话音未落,碎萍嘴角便挂上了丝丝笑意。
“这孩子是我在南山采药归来的路上捡到的,捡到她的时候浑身都是伤,估计是刚遭了毒打,千辛万苦逃出来的。她说自己名唤湘灵,八岁了,问她籍贯和家世,则一概不知。”
“可怜见的……”君稀伸手摸了摸湘灵的脑袋,“名里带湘字,你是荆楚人?”
湘灵用力地摇了摇头。
君稀见状,也不再为难她。
“正好你们闲着也是闲着,帮我去江边装半车沙袋回来,板车在铺子后边。”碎萍一边整理着被褥一边道。
“近日天气晴朗,虽然湖水水位略高,但并无发洪水的征兆啊。”渡沙渐疑惑道。
“燕子低飞蛇过道,大雨不久就来到。在你们来之前,钱塘已经连续下了小半月雨了,这两天正巧放晴了而已。而且我能感受到,近来空气当中的湿度比以往都要高出不少,还是防患于未然罢!”
渡沙渐拉着板车朝钱塘江的方向走去。她没让君稀跟着她一起,师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硬朗,虽然他明面上表现得没心没肺的,每日夜里剧烈的咳嗽实在让人心忧。还是让师父待在药铺里,让碎萍给他好好地问诊一番罢。
钱塘的五月已是初夏了,西湖面上弥望去是田田的叶子。湖心悠悠地漂着几艘渔船,几名鱼龙纹身的渔民正在劳作。他们撑着桨,仰着头,酣畅淋漓地唱着歌颂水神的渔歌,断发盘束在后脑勺。
越地地势低洼,临海,河湖众多,水网密集,当地居民多以捕鱼为生,信奉水神,记录在案的水神庙便有千余所。他们朴实地认为,人族于水中生灵而言,是客,若要从水神大人的恩泽之下讨生活,须得在身上纹上鱼龙等物,扮作水神的子民,以求庇佑;而高吭颂歌,则是为了诚挚地表示对水神的尊敬。
微风吹过,浓郁的荷叶香气争先恐后地往游人鼻孔里钻。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渡沙渐在心中默念着,陡然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
湖畔的蜻蜓飞得可低,呈越聚越多之势,少顷便汇了乌压压的一片,在高高低低的莲叶间乱舞。
莫非真是要发大洪水?
洪水在越地并不是稀罕事,当地早已备好了一系列的应对措施。只是这前兆未免也太过明显,让人心生疑虑。
若真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灾害,钱塘的米价定会暴涨,甚至可能到有价无市的境地,还是给药铺屯点口粮罢。
渡沙渐这样盘算着,运沙袋回药铺的途中便拿君稀的钱袋买了几大袋米面,够四五个人吃个把月了。君稀的钱袋一直是渡沙渐在管,那老头成天没个正形,根本算不清自己的明细账。
君稀见了口粮,没作声,算是默许了。
次日,钱塘便下起了连绵的雨。又几日,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河坊街上先是低洼处积了深深的水坑,街边的小河水位渐涨渐高,五月中便没过了河堤。
碎萍让渡沙渐拉回来的沙袋果真派上了用场,四人协力把房屋可能进水的地方都用沙袋紧紧堵死,但仍不防水从缝隙中渗入,屋内积了水,空气中弥漫着阴霉潮湿的味道……
街道上的水,初时才没过脚踝,不过数日,便涨到了成年男子腰部的高度。浑水中潜伏着剧毒的水蛇和虫类,人们不敢在水中行走,出行得靠泛舟。孩子由父母抱着,不被允许出门。
米价果然暴涨,逐渐有价无市。生活所需的物资一概紧缺,喝水都成问题。大街上、小巷中,流的都是水,可惜是混着泥污和动物尸体的浑水,带着极重的腐味。有的人渴坏了,舀了几瓢这浑水来喝,当日便发了高烧,不日便去了。自此,人们意识到,这浑水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毒。
为了应对洪水灾害,钱塘人家中都家中都备有储水缸。不曾料想此次洪灾竟如此严重,未有止象。家中储水缸里的水喝完了,人们便开始用器皿接天上的雨水。
雨水,虽混杂着空气中的灰尘,却是钱塘百姓目前唯一的饮水来源,用粗布叠几层过滤后直接饮用,因柴火都湿透了,没有煮沸的条件。
钱塘县府刚开始还在衙邸分派赈灾粮,经日后库存开始吃紧,接连有百姓被活活饿死的消息上报。县令风禾向越王禀报了此事,越王忙下令调集越地各方存粮,并上书向女帝求助,申请从中原调取口粮支援钱塘。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场可怕的瘟疫通过洪水散发开来。得病者先是连夜高烧,全身上下起满红疹,疼痒难耐,再是意识迷离,不清不楚地说着浑话,似乎是要把毕生的秘密都一抖而空,最后是痉挛抽搐,目眦尽裂,暴毙而亡。
钱塘上下人心惶惶,百姓一方面害怕出门,一方面又担心患了病无法及时得到医治。即便如此,药铺每日冒雨乘舟前来求医的患者仍多到几乎要把门槛踏烂。
药铺内挤满了人,屋外长长的船队顺着街巷拐了一道又一道的弯,人们顶着斗笠在暴雨中等待,不少人没等到医治就死在了船上。
后面的船只争着挤上前来,又被前面的船只一齐向后挤去,狠狠撞在石壁上,船尾被磕缺了一节。母亲抱着病儿尸体的哀嚎声、汉子争吵斗殴的喧哗声、桨声、碰撞声、雨声……不绝于耳。
命如苦海,众生争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