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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广明寺求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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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沐浴后,渡沙渐抱着自己的衣服去溪边清洗。
晚间松风微凉,禅意幽幽。
下山的路上要绕过几处竹舍,她走到那附近,远远地便听见了人声。
有点熟悉。
她没有听人墙角的兴趣,绕路而行,并不想和同门弟子打上照面。
模模糊糊间,她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脚下一顿。
竹舍的墙壁是很好的掩体,来人看不见她,浑然不觉地谈笑着。
“我前几日去帮忙整理弟子档案,看到那渡沙渐的,豁,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怎么?”
是晨奕和无渝。
晨奕停顿了一下,留足了悬念。
“快说啊。”无渝催促道。
晨奕欣赏够他急切的神情,才煞有介事道:“她出身那一栏居然是空白的!这意味着什么?差到无地自容了呗!连上报都不好意思报。”
“难怪她总回避我,原来是因为自卑啊。”
无渝若有所思。
“她也挺可怜的。不过她好看啊,我要去和她说我家不看重门楣,实在不行她来做个妾总是可以的。”
晨奕:“兄弟,你人太好了,但你这眼光属实有待提高。”
“渡沙渐不是想进刀剑院嘛,最终没去成,进了法修院,你猜是因为什么?”
“什么?”
“她根龄居然只有两年。灵力差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报刀剑院,当真眼高手低。”
“根龄低也不代表灵力一定就差吧。”
无渝总算说了句人话。
“哎呀你懂什么,根龄低就说明修得晚,这还不是问题吗?有哪个好人家让孩子修仙这么晚开始的。她今儿贵庚?”晨奕不屑道。
又一个男声刻薄地嘲笑:“十六的老婆娘了。家境好点的谁十三四岁才开始修啊?”
渡沙渐听得清楚,是知新。
“她每天没事就找我说话,我烦都要烦死了。”
知新的语气带着点小得意,他现下一定看着无渝。
渡沙渐表示二人的相处每次都是知新开口问话,她礼貌答话,绝无她没事主动开口的时候。但男人吹牛三分真七分假,就像放屁一样,如何较得了真?
“哟!她不会是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吧?”晨奕听起来像是在幸灾乐祸,又像是看穿了对方在吹牛皮而不戳破的揶揄。
“她真是贱,欲求不满了罢。”
……
三人的议论声随脚步飘远了。
渡沙渐这才从掩体侧抽身,方才她早就想离开了,只是怕被那三人看见而陷入尴尬罢了。
溪水潺潺,雪白的砂石清晰可见。
她想,她有点难过。
她认为自己不该难过,因为这点破事就能被扰动情绪是弱者的表现。但是,她好像也没有很强。
好不争气,好自卑,好羞耻……
她很想有个人对自己说,你不必逼迫自己,错的是他们。但那是不可能的。
不会有这个人。
她很坚信。首先,因为高度的自尊心,她就不会把这份脆弱展示给别人。
她看向山顶高耸的舍利塔。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可是佛祖,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世间就是有这般冥顽不化的人——不戒、不定、不慧。
执念也好,妄想也罢,都放不下。
那就随缘吧,放不下又能怎么样呢?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几个字:若意识到,则是开悟。
何来?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次日,她照常去自在堂上课,知新和她打了招呼。
她神色如常地点头致意,并未表现出一丝不悦
知新温文尔雅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绣花荷包,递给她道:“前日我下山省亲,路过庙会,见此物甚是可爱,与你很搭,所以特地买下带回来。希望你会喜欢。”
他眼眸低垂,一副羞涩的模样。
原来这也可以伪装吗?
渡沙渐感慨,人真是有趣的生物,既能在背后恶言相向,又能在面前温言软语,作用于同一对象。
这荷包,她是万万收不得的。且不说愿与不愿,知新的居心她何尝不知?若是收下,不管她有意无意,都要和他不清不楚了。
她叹了口气。实在是太像了,就连毛病都如出一辙。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不能收。”
她婉拒道。
……
沉默良久。知新的面色由白净逐渐染上红愠,蓦地推开桌子,前排桌椅哐啷哐啷倒了一地。
“好你个婊子!”他破口大骂,冲着渡沙渐心口就是一脚。
“大爷我本来想给你个机会,未曾想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渡沙渐没预料到他会当场发作,没有防备,猛地被踹翻在地,头狠狠在桌角上磕了一下。
她在旁人的搀扶之下坐起,感到一阵眩晕。待她清明过来,才发现扶着她那人竟是方鸷。
“我本不想把你那些破事抖出来,这可是你逼我的!”
知新愤怒地从书袋里掏出一轴画卷,铺开,展示给众人看。他脸已红得发紫,脖子上青筋暴起,甚是可怖。
那画卷上画着一名女子,正值豆蔻年华,模样却清冷艳丽,已有倾国倾城之姿。
执笔者技艺高超,画得惟妙惟肖。那笔触细腻温柔,想必是注入了不少真情实感。
画卷中女子和站在这堂中之人模样高度重合,两三年的年长,使眼前的艳丽又更增了几分攻击性。
“这破鞋以前是混青楼的,艺名叫‘秋鸿’,往东安街一问都知道的。”知新咬牙切齿,“你们看这!”
他手指画卷上的题文——
狼烟渡,风沙渐渐。
塞北盘龙欲归时,江南新燕结新巢。今朝笑醉明朝短,人何在?昨非故。
兰陵阙,尘霜无念。
他乡泥雪踏飞鸿,良辰柔纱袅娉婷。待到来年春正好,袖添香,桃花祝。
这画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它不该早就随着红玉楼被大火烧成灰了吗?
知新恶狠狠地点着题文上的“渡”“沙”“渐”三字,道:“我早该想到的,这世间长着这张脸的还能有谁。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就开始怀疑了,谁曾想当年那火居然没把你烧死,还改名换姓叫了个这么样的名字!”
“你可真是多情!过了这么久还惦记着当年卖屁股时的奸夫!”
他扭头转向众人:“诸位可都看见了,不管是这破画还是这酸词,都证明了这女的曾经是在青楼卖春的人。而这画卷的作者,正是她的嫖客!”
他字字铿锵。在场的弟子们先是傻了眼,然后便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
渡沙渐在一片喧闹中看着他,眼中的倒影和某个人开始重叠……
她无奈地想,他果然长成了一名讨厌的男人。
阿鹏年幼时家里穷,请不起先生,在东安街跟中央派来讲学的老酸儒念过几日书。
老酸儒嘴里的那些仁义礼智信他一概听不懂,却喜欢照本宣科,把记得的名言成日挂在牙上,一咧嘴就露出来显摆。
父亲是个鞋匠,铺子开在东安街的破巷子口。巷子里开了一水儿的青楼,每日都有不少买欢的客人进进出出。
阿鹏耳濡目染,学会了如何挑选女人的品相。
他注意到铺子对边那个叫红玉楼的妓院里,新来了一个极品。极品年纪和他相仿,姿色却已是卓绝,只是身上总带着伤,每每现身都有残缺。
阿鹏经常在铺子门口坐着,看着对楼上那张时隐时现的脸出神。
脏是脏了点,但是好看就不妨事,有经验的活儿好。他如是认为。于是,在内心反复的纠结过后,色欲最终还是战胜了洁癖。阿鹏揣着从家里顺的药膏,偷偷摸摸地混在嫖客中摸上了对楼。
原来,极品的名字叫做秋鸿。
秋鸿很是内向,寡言少语,每次他去找她都总低着眼不看他。
含羞带怯。
他肚子里墨水不多,此时脑子里却突然闪出这个成语。
这姑娘想必是对自己有意,不然怎么每次给她送药她都心安理得地接受?只是自卑害羞,不敢表露出来罢了。不过这也难怪,她成日挨打受委屈,而自己对她这么好,她爱上自己很正常。
阿鹏愈发确信秋鸿是自己的人了,他决定要对她更好,于是开始偷偷拿家里供桌上的点心来给她吃。
她接受了。
阿鹏就在这自以为两人已私定终身的喜悦里度过了一段时光。直到某日夜里,那连天的火焰将少年情意都烧成了灰。
阿鹏登时从榻上跃起,赤着脚冲进了火海。他喊着秋鸿的名字,没有一点回音。
楼上传来女人疯狂的笑声,他手脚并用地往楼上爬。
木头被火烧灼的炸裂声、坍塌声;女人的谩骂声、啜泣声、尖叫声……各种声音都有,可偏偏就是没有秋鸿的回响。
嘶吼,咆哮,喘息,坠落……无边的热、无边的恨,都在这火海中淹没。
母亲在围观的人群中哭着喊他,父亲立在她身边,面色铁青。
阿鹏谁也救不了,只好顺手抓了一幅看似名贵的画卷折返。人是没了,钱能留下一点是一点。
他把抢救出来的画卷献给父亲,让他拿去卖个好价钱。
父亲将画卷往地上一扔,冷冷地看着他,说:“这么晦气的东西谁想不开会买!”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鹏抓起画卷,藏在了自己房里,时不时就掏出来看。
画卷上是秋鸿的画像。
不知是哪个奸夫画的!阿鹏很是生气,正打算把这画卷一把撕了。可看着画上秋鸿的脸,他又有点下不去手。
这是秋鸿在这世间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了。
想到这里,阿鹏收了手,捧着那画卷,深深地吻上了那画中人的脸,眼角流落一行清泪。
他还尚未弱冠,怎就成了鳏夫?
再后来,父亲为他求得了进广明寺修行的机会。
他总不能带着一个穷酸的名字进仙门中去。于是他把那几句念烂了的之乎者也翻来覆去又咀嚼了几遍,终于选出了“知新”这两个字。
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他自认为是一个很念旧的人。
既想着温故,又念着知新。
秋鸿没了,后面总还有好的,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