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东西》桃桃淋金雨

1、设想死亡

　　我常常设想死亡。
　　设想我自己的，父母的，阿姐的，好友的，以及我的小狗的。
　　设想他们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我听到他们的死讯会是什么表情和心情，我会做出什么反应，设想我该做出什么行为。
　　我会设想这些并不是因为我讨厌并憎恶他们，而是因为他们是我人生中重要的部分，我想要好好的面对他们的离去，所以我才会设想他们的死亡。
　　先说父母，他们可谓是我的恩人，他们生养我，没有他们我就不会出现在这个世间，也就无法体会到我所喜爱的东西。比如说蒜蓉蒸排骨，比如说酸辣粉，比如说盐焗鸡……净是吃的，哈哈。
　　所以在我年少时的设想里，他们会像所有有福气的人一样，在睡梦中含笑离去。我将会在第二天敲门叫他们起来的时候，因为久久得不到回应，害怕焦急地打开他们的房门，看见他们安详的容颜，愣在原地，继而垂下手呆滞许久，才拿出手机按照早就准备好的流程通知亲朋好友。之后便是大片的黑与白，低声的安慰，飘飞的纸灰，久不散去的线香味。
　　不过世事难料，人不会一直健康，我年岁增长的时候他们也在变老。一上了年纪以后，各种年轻时落下的毛病都出来了，我的设想又变了。
　　他们会每天吃着大把的西药和难闻的中药，身上一股膏药味，互相搀扶着出门，然后很突然的在路边或者商场或者家中倒下。或许有好心人会送他们到医院，或许就那样倒在家中。我会在结束砸来的一堆事情之后才有空想到，“啊，我没有父母了。”
　　可能这些设想很像小说里的模样，但我切切实实的这么想过。
　　再说阿姐，她是世上唯一一个与我流着同样的血的人，父母在外漂泊的日子，是她照顾着我。带着我在村里玩；给我五毛钱去买一碗豆腐花；教我认字做题；少女初潮的时候教我用卫生巾；实习时教我选择工作……她是我在世上最爱的人。
　　我爱她，所以我很少设想她的死亡。我一点都不愿想象她死去的样子，一想到她可能死去就跟拧开了什么阀门似的，眼泪不停地从眼里流出来，直到我不再去想才会渐渐停止。
　　可是死亡是必然的，没有什么生命能够一直长久。所以尽管设想她的死亡会让我的眼泪不停，我还是会设想她的死亡。
　　她应该在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气温不冷不热的一天里，坐在她喜欢的椅子上，在她闭着眼睛享受阳光照耀的时候安静离去。我就坐在她身侧，那时候的我也是个老太太了，但是在阿姐身边我永远是个孩子。我会在撒娇着去摇晃她的手想要吃好吃的肉时才发现，我的阿姐已经走了。愣了很久很久，才会埋在她怀里，说出她生前我绝不会说，嫌弃说出来很肉麻的爱。
　　轮到好友，到落笔为止，我愿称之为好友的人共有五人，她们都是我在技校时期认识的，我们一起在学校玩闹了四年，又一起步入社会。
　　在校我们玩的最亲密的时候，口红润唇膏都能交换，天热一起去小卖部买冷饮或者溜出学校买奶茶，天冷轮流顶着寒冷去打热水分享暖宝宝。班里有什么八卦笑谈总是在群里分享，然后手就在桌底下飞快舞动打字，学号离得近的三人还会互相打掩护……等等趣事，说也说不完。
　　当然，在步入社会后，这样的亲密便被工作与生活琐事给打破了，现如今我们只在微信群聊里交谈。
　　我也曾设想过她们的死亡，很普通平常的一天，或许是早上或许是中午或许是晚上，我在微信里看到了她们的亲属发布的讣告，几行黑字简单的写明了她们的死因以及葬礼日期。我看到后沉默许久，看了看葬礼那日是否工作日，能去便穿上一袭黑衣前去，向她们的父母表达我的伤心与遗憾，安慰一二离去。若是去不了，便只能在私聊里告知，然后接着投身工作。
　　这个设想在我看来，冷漠无情，却又是现代人际交往中最常见的模样。我也设想过别的样子，在她们的碑前絮叨着回忆我们的青春，说到动情处或许会流泪。但现实是，在长久的不见面后，会去葬礼就很不错了，毕竟人会变，记忆会模糊。青春？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
　　最后是我的小狗，它应该会是我人生中第二次面对的死亡，第一次是在我幼年便离去的爷爷。
　　在我的设想里，它那个时候应该会变得很瘦，毛发也不再光滑油亮，走几分钟路便气喘吁吁或者已经瘫痪了。它离去的那天我不在家，它团在它的小窝里，跟以往入睡时一样长长地叹了口气，下巴搭在它拱成一坨的小被子上，缓缓阖上双眼，直到我回到家才发现它早已冰凉。
　　它是只非常好的小狗，在我难过时会静静地待在我的身边；给我随便揉乱它的毛发；给我用嘴吸它脸颊上的小软肉；在它睡觉时吵醒它也只会懵懵地看着我，确定没有事后叹口气继续睡觉……
　　它也是只不太聪明不太乖，有点坏的小狗，怎么教也教不会的定点大小便；纠正多次也不明白追车跑；一看到好感的人或者狗狗就扑过去邀玩的坏习惯；半夜偷摸上床团在我身边然后对着我的脸放臭屁……最坏最坏的就是，它的寿命跟人相比实在太短。
　　对于它，我唯一的期望就是活久一点，我们一起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一起变成老太太吧，虽然这很难很难。
　　到了最后，便是设想我自己的死亡，主角总是要最后登场的，故事里都这样。
　　有很多种，跳楼自杀的，开煤气自杀的，割腕自杀的，吞药自杀的……怎么都是自杀死的？因为我不想害的别人背上一条性命。
　　这些自杀方式随时都能做到，但为什么我还活着不快点实行我的设想呢？我想了这个问题很久也没想出答案，最后还是看书得到了答案，书能明智这个说法诚不欺我。
　　看的是史铁生先生的《我与地坛》，里面说道：“人为什么活着？因为人想活着，说到底是这么回事，人真正的名字叫作：欲望。”
　　豁然开朗，原来是因为我还有欲望，我还想得到些什么，所以我还活着。
　　那我想得到些什么或者说我还缺失些什么呢？
　　爱情？不不不，我早就体验过了，虽然很短暂但那确实是爱情。在那期间我变了个人，变得失去理智患得患失，抓着手机不离身就怕错过男友的消息，在家人面前躲躲藏藏。到最后分手，我还痛哭着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还爱他，失了智一般。
　　自那以后，我不再触碰爱情。
　　那是亲情？诚然，因为父母在我最需要的幼年出现的不多加上与阿姐相差五岁她不能也不会时时陪着我，所以我一度渴求亲情。我羡慕别人不用跟着舅舅奶奶过日子；羡慕别人父母能日日接送事事关心；羡慕别人父母每次家长会都能出现在学校；羡慕别人周六日时会和父母一起外出玩耍……可是后面我已经知道他们是因为赚钱生活没空参与我的人生，而且有阿姐在，所以我不再渴求亲情。
　　难道是友情？可是我对友情的需求其实不高，只需几个好友能一起聊天说地就够了，没有什么出门游玩的需求。
　　到底是什么呢？
　　我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物质上的欲望有金钱即可填满，况且我并不需要金钱多到可以堆积成山的那种，不纳进考虑的范围。精神上的，爱情亲情友情都一一想过，虽然不甚丰盈但也不缺。
　　那就是更进一步的事了。
　　在又看了几本书又研究了书友们的想法后，知道了我渴求的大概是生活的变化。
　　我前面应该没有说过我的现状吧，我是个家里蹲。对，就是最讨人厌的家里蹲。但事先说明，我并没有用家里的钱买车买房搞创业，吃喝嫖赌毒我只占了吃喝，平日爱好只有看书打游戏刷视频种种花草。会有的花销只有每月缴纳的医保和偶尔的氪金买游戏皮肤和花草养护，从零花钱里出，零花钱也是隔几个月才会有一次。我也不是在家里无所事事，平时还会做家务做饭打扫卫生，勉强算是用劳动换取生活。
　　而家里蹲的原因是，世界在我的眼里变得很坏，所有人都各怀心思，太丑陋了。我对外界失去了兴趣，厌恶人际往来，世界变得没有意思。最严重时什么都不做，就躺着看天花板发呆。若不是家里突然领养了一只小狗，多了一条要负责的生命，我应该早就自杀了。虽然现在已经好了许多能和家人正常交谈，但我还是不敢走出去。
　　我知道在很多人看来，这只是我太敏感了，是我被家里保护的太好了，但我不知道要怎么改变并且我害怕。
　　我渴求变化的同时我又害怕变化，我希望我的世界能从灰色变得五彩斑斓，却又害怕世界的五彩斑斓里没有我。
　　我偶尔痛骂自己：“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这么的懦弱无能！为什么别人能做到的事情你做不到！为什么你总是龟缩不前！你到底能做什么！”
　　我有时又痛哭：“我为什么要这样？我为什么这么的懦弱无能？为什么别人能做到的事情我做不到？为什么我总是龟缩不前？我到底能做什么？”
　　就这样反复着过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期间也踏出了门槛又缩回门内，目前还没有找到答案。不过对死亡的设想从未停止，因为这大概是我为数不多能好好完成的事了，这是令人高兴的事。

作者有话说

　　一些呕吐物，随便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