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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总之,你既有缘见到这碑文,就收好这拓片留给纪念吧。若有什么怪谈要分享,可再来找我,有缘再会!
      ——八荒衡鉴

      子不语,孩子不说话。怪力乱神,用奇怪的能力扰乱天神……哎哟!……少微君为什么敲我头,难道翻译有误?……孩子不说话,用奇怪的能力扰乱天命……哎哟!
      ——某不愿意透露名字并被罚抄的衍天弟子

      杖长五尺五寸,重八斤八两。

      骨手牵丝,幽光轻摇。
      引渡亡灵,魂兮归来。

      “师姐——子夜回来了——”

      白衣紫裳的丽人刚抬起头,怀里就扑进了一只激动的蘑菇头。她笑了起来,也顾不得方才一惊丢下的书卷了,抬手便揉揉怀中小姑娘的头顶旋儿引起一阵抗议。见此师姐笑得更欢,目光越过小姑娘头顶朝后面跟着的青年点点头,权当打招呼。青年却未作回应,只是望着林中渺渺的烟雾出神。

      “师妹外出游历许久,怎地行事愈发跳脱了?”

      子夜没有回答师姐的调侃。她一矮身从树墩子上坐着的师姐臂下钻离,踮着脚朝远处望望:“灯灯还没回来?”

      “我们小灯刚回家,又准备走了?”

      “我说的是邓灯灯!她不会忘了今天中秋吧,说好的多回宗门看看,食言的家伙要请吃冰糖葫芦樱桃酥山水晶糕……”

      “……师姐、师姐?你在听我说话吗?”

      师姐回神。子夜拿着书卷在她眼前晃动,刚掉出的几枚铜钱与红绳也一并抓着。她道了声谢,接过夹回书页间。

      “欸——灯灯可是带着紫微君的吩咐出门,哪像你,闲人一个。离宗日久,怕是课业落下不少,前面的可别忘干净咯?少微君还等着你呢。”

      “谁是——今天还有课业?不可能不可能,大典的日子……哎呀,师姐,晚些再聊!”

      师姐笑而不语。子夜心底突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情绪,她扒开师姐,噔噔几下便消失在山林后。什么离宗日久落下学业,我可不像灯灯一去几年不回,不过是出山门转两圈,顺带捡了个有缘的新弟子回来——啊呀!忘记同师姐说这回事……不过,今天确实不上课,没错吧?

      她这样想着,跃过一丛纤长的、叶片如同紫色兔耳朵般的野草。师姐的笑声在后方渐渐远去,她能想象出师姐双眼缓缓眯起,一晃一晃的星点应是鬓边的金色流苏珠子——笑什么嘛!鞋尖溅起几滴积水,须臾熔作和此刻天空一样漂亮的金粉色。许是早上下过雨的缘故,子夜鼻尖嗅到的只有森林的气味,湿润,倒不算黏稠,只是微微沉闷。

      紫微君结合地势与瘴雾于宗门口布下迷阵,子夜熟悉这道谜题的解——即使她还没从少微垣结业,但那并不影响她对这类术法咒语的掌握,比天文地理或别的什么可容易多了!子夜扭头看了眼,青年依旧缀在身后,于是满意地点点头加速奔向前方。死寂的潭水在咒术作用下迟滞地逐渐开始流动,上游奇异弯折着的古树褪去旧皮,以及……

      子夜急停。

      “少微君早!”

      “……早,行路小心。”

      少微君站在通往宗门的机关前,用他那双蒙着雾的双眼注视子夜。子夜被看得有些别扭,惴惴不安地别开眼,余光却见一只黑猫追着鹦鹉从空中荡过去。可迷阵里怎么会进这些小动物——子夜一转身扑过去,想要寻觅其踪迹——只见深林静谧,静止不动的枝叶似乎彰示着那五色鸟羽不过是偶然漏下一点日光中的蜃影。

      然后子夜忽然想起少微君还在自己面前。

      好在这位少微垣主君并未对此斥责什么,至少在课堂以外的地方他是一位相当温和的长辈。子夜便大着胆子问了:今日的课业……少微君一瞬间好像变成了表情狰狞满面鲜血的恶鬼……今日大典,少微君道,依旧温和,无课业。说着,他微微侧开身子,示意子夜通过。

      啊——我在想什么!子夜慌慌张张地朝少微君行礼,逃也似地撞向一处密布着裂痕的灰白大理石日晷。额头触碰到的平面如同冰凉凉的水波纹泛起,布料生出褶皱,于是子夜掀起深紫色的帷幔,从拱门里钻出。

      入眼便不再是云杉聚集的丛林。

      万千高峰直耸入云,而这中央正是为众山所拱卫的高台其一阶。耳边忽地热闹起来:啾鸣声、来往踱步声、木制机巧滚动轧过草坪的声音、还有衍天门人争论之声。彩色的格桑花花瓣反射着彩色的日光,而最多的是那极类似山间云霭的、金蕊紫瓣的小野花,也算不上紧促,零散点缀在几个熟悉的少微垣弟子脚边。其中正有两人对着本小簿子苦恼,或许是余光窥见,他们不约而同将视线投注于这群山环抱处的唯一裂隙——其中一位踮起脚对着子夜挥挥手,夕阳牵着长庚在他指尖闪烁着跳跃。

      与子夜记忆里离开前的宗门,一模一样。

      有道是:

      连峰层峦开天门,紫幄黄珠渡迷魂。
      静观星辰分野变,卦衍世劫正乾坤。

      ※

      季斯年取下背后魂灯点亮手持,深深呼出一口气。清晨的风卷起山林间不散的云霭。

      今上改年开元,意在进取,开辟繁华新纪元。武氏带来的威胁已被时间大致抹平,江湖上又不知何时传起了“古蜀幻阵”的怪谈,因而将这怪谈带至紫微垣主君跟前的季斯年便被衍天当代宗主遣来蜀中清理宗门故地。

      这不算件简单的事:十数年前尚未及冠的季斯年被司方带回茫茫沙海中那块绿洲,而那时距离宗门迁徙就已近二十载了。随宗门北迁的衍天门人尚存几位,为何宗主却选中他执行这项任务呢?但说难倒也不难,他修习奇书《太玄经》,于阴阳相参、索首卜卦之学问已小有心得。更何况宗门秘法一脉相承,纵使布阵者是那位传说中的半仙老宗主——哎,阵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宗主都派我过来了,说明靠我所学解开迷阵的可能性不小吧?放心、放心,遇见有意思的事物我一定带回来!季斯年倚在泛着金色的驼峰上,与同门如是挥手道别。

      话撂在阴阳界外,但当他终于找见目的地时,某种庆幸于带上宗主手绘地图的情感还是不由自主地爬上季斯年心头。蜀道玉垒高无极,长歌门那位青莲仙人也曾感慨蜀道之难。莫说长久未作修缮的栈道,一脚下去竟嘭地翻了个面;路上遇见了三次山体滑坡,两个沉浸在幻象里的疯子,一只尖叫的猫;就连山间的粘稠雾霭,也生生营造出一种幽魂萦绕的诡谲氛围。

      捏着行字诀的季斯年打了个寒颤,兴奋起来。

      他先是大致圈定了旧址所在的几个山头,被山林间那些浓得化雾的奇诡瘴气赶回山脚后,索性就近寻个平整地块搭起一座简易庐帐。

      “紫微君保佑。”季斯年说。

      他取一根算筹夹在无名指与小指间,将其余的掷于地,分作两堆,重复四次。山间与大漠观日的感觉大相径庭,但道理都是相同的,季斯年抬手估量一番天度:不过酉时,天色竟已近全黑了。布阵者牵朝霞为经夕雾作纬,于是群山闭目戴上拒绝一切外来者的面纱。指间算筹与纬线相合,他顺从星的纹理向前走去,一丛丛纤长的紫色野草俯身,为他的计算让开通路。

      ——纬线忽然崩碎。

      季斯年猛然睁眼,面露喜色。

      是的,是的,老宗主的设计实在是夺天造化何其精妙,除了将十倍百倍于林木阵眼的外敌一股脑灌入其中以蛮力破之,他再想不到其他方法解开迷阵——不过这精妙迷阵破了一角,又被人引幻灵境之力补上朵幻阵桔梗花,这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的轮转就出现了间隙,只待那日——

      ——被十倍百倍于林木的外敌,蛮力撞碎宗门的那一日。

      因破解难题而喜悦的血液“嗤”一声冷却,季斯年的瞳孔微微放大颤抖,抽走的算筹在松手的刹那间砸落至地面与其他算筹混在一起。但是季斯年浑然不觉,他攥紧宽大而干净的袖口,直到手心汗水染湿了这件宗门服饰。

      他忽然感到一种莫大的、难以同雾一样驱散的悲哀与荒唐。

      他明白了宗主选择他来此而非曾更熟悉蜀地的弟子们的缘由。幽魂般的雾气沁入他的肩膀,挽住他的手臂,却与来时的路不同:身体奇妙地回暖了,只有心不断下坠、下坠。并非因为其他,只是季斯年心神沉浸卜算之中便忘记时间流淌,蓦然惊醒,月过中天,已是次日子时。他握紧拳又松开,抓住背后魂灯稳稳拿在手中。

      三百六十四枚星辰碎作星尘——而唯一闪亮的那颗在他脑海中正盘旋着向下陷落:

      明夜入山,吉。

      ※

      “圆月带来消息,是谁回来了?邓灯灯,是你吗?”

      师姐放下青铜人偶。

      “不是我。”邓灯灯注视着师姐。

      “你回来了,那么你准备离开吗?”师姐继续问道。

      “灯回不来,”猫说,“谁都不能离开。”

      师姐笑了,笑得狡黠:“很快就可以了。你留下了很多铜钱,少微君借用它们起了一卦。咻——中终皆休,猜猜看,变数这会走到哪里了?”

      猫不说话,猫被师姐狠狠地揉搓头顶,猫发出尖叫。细细听来,竟是诸如“灯灯灯灯!”之类的怪响。师姐放下魔爪,捂起耳朵摇头晃脑,表情痛苦。猫形生物不响了。

      师姐露出得意的笑容,她又摸了一把猫头,并在此猫发作之前收回手咳了声。“你瞧呀,灯灯,”她随手撕了张空白书页,边折边与猫聊天,“这边,看这边。连老树墩子都抽新枝,长出新叶子了,你成天愁成这样,下次回来可别让我看见一个梦断三千载的——小狸猫魂魄?哎呀,幸好少微君听不见。”

      猫跳到对面的岩石上,骂骂咧咧地翻了个白眼,莹莹的青蓝色右眼做出这种动作格外清楚。

      “……所以啊,我实在非常感谢灯灯。”师姐忽然毫无征兆地说道。

      猫脸上露出了惊诧——见鬼的表情。

      师姐自顾自地轻声讲着:“兴衰有序,周而复始。繁华狼藉,更迭无止。愿为天下化劫的我们面对天命,何其自大,何其渺小?留在这里的枯骨本就均为自大的狂徒,我们都认为能够逆改天命。”

      “灯——!”

      师姐伸出手,猫跳到她手臂上盘着。

      “少微君托我向你问好,离了少微垣也不忘精进秘术,文采也见长,他老人家很赞赏哦……抱歉,我们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留下了。”

      “灯……”

      “时辰差不多了,灯灯,又要准备离开了吗?”

      “……”猫的脑袋垂下,一点一点。

      “……笑一笑?好吧,我该想想换个话题。她留下你,也是想让你看看这棵老树墩子的新叶——现在多亏了厉害的灯灯,我们都能欣赏咯。喏,说明树下是片沃土……”

      猫形生物尖叫着窜向远方——没成功,狸奴的皮囊已随时间流逝变得无力,而师姐一个手快拎着猫塞进人偶里:它的右眼眶忽地燃起青蓝色的魂火。她用剩余的红线将人偶缠在折好的纸猫背上,轻轻一拍,纸猫便逆着河道轻快地跳向宗门方向。

      做完这一切,师姐才在树墩上抻了个懒腰,目光穿过重重密林看向远方。

      “但我们算什么人呢?我们只是浸满血的灰土。”她说,“你不该是孤身一人啊,灯灯——瞧呀,变数来了。”

      ※

      “池鱼之祸,悲其何辜……哀我手足!谁敛其骨……”季斯年缓慢地读出石碑残片上的文字。

      他看向前方的景象。现在他已经能够很熟练地辨认出那些是幻境,而哪些属于真实了。比如外头那只树梢上站着的五色鹦鹉显然为幻,而烧焦树木上的朱砂痕迹与垂挂着的红绳为真。又比如眼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美心善和蔼可亲的宗主为幻,即将砍过来的游魂一刀亦为幻——哦,消失了——而这附近一地的、整齐埋葬着的尸骨为真。

      心念起而幻景生。季斯年用力闭眼,但某些温热的东西依旧涌出。

      于是他贴着坟茔间的空隙,踮着脚走向宗门旧址更深处。到这里宗主给的地图变得格外好用,季斯年再一次展开长卷,准备比对自己的位置与准备清理的范围。他忽然愣了一下:不知不觉,怎么偏离了原先路线这么多?

      迷阵?

      或者幻境?

      是幻境。

      他瞬间警惕起来,握紧魂灯的金属杆环顾四周。算筹落地,却显示前路无咎。

      ……我卜算不精?还是——

      季斯年想起一回事:那朵面纱上的桔梗。宗门旧址的大阵,被武氏兵士破坏后有人为修缮、改动的痕迹。难道、难道此地还有存活者?!

      他几乎是奔跑着向前。

      虚幻的人影此时竟好似纷纷活过来,于是他的方向无论如何偏移都有“人”轻轻帮他拨回。沉默的坟茔排列着隐隐搭出一座桥梁,季斯年骑着魂灯——捏在手里的行字决终于拍在装满星运的灯笼上,踏星化云,驰掣九天!

      风停。

      幻境不再变动。

      他跳下魂灯,望向山洞。【幻灵境】三个大字赫然刻在洞口。毫无疑问,这里正是宗门旧址幻象起源之处。子时天地间光线本就不明朗,更不用说漆黑的山洞内。但仔细望过去,却能依稀见到一点青蓝,幽幽明明,摇摇晃晃。

      虚幻的纸折使役的残渣从洞口向内延伸出一条小路,季斯年走进去,在山洞尽头抱起一具缠满红绳的、焦黑的骨骼。而那点青蓝,正被骨手紧紧抓握——一只虚幻的纸猫,和一只碎了半边面具的青铜人偶。

      纸猫卷起尾巴。

      “这孩子今后……拜托你多照顾了。”

      季斯年听不见纸猫的话语,他抚摸面具下覆着的青铜人偶泪痕。纯粹的魂火闪了闪,像是认出了熟悉的太玄经气息,从未有如此欢快地缠上他的指尖。纸猫轻飘飘地离开骨骼,它乘着风飞呀飞,最终安静地趴在一小块焦土上。

      ※

      这里不是蜀中衍天宗故地。这里是西北大漠,衍天宗,招摇乡——幻灵境。

      能照人所想,明人所思。可呼去者影,可观来者途。衍天宗弟子季斯年曾奉命清理宗门旧址,许多用得上的,用不上的,总之是能且适宜搬动的物什都稍作整理摆放在此处。似乎有几位年纪稍长的弟子总会借口卜算有惑入此秘境,却在这堆缩小的宗门旧址复刻半成品前驻足良久。每逢中秋,季斯年总会背上一个外表略显怪异的人偶魂灯,独自前往旧址。

      “小季快些!我带你认识同门——灯灯还是没回来?”

      “好久不见呀灯……子夜!走这边!大典快开始了!”

      “欸,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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