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才是终极反派》此心曾照月

1、出口伤人

　　“华而不实，用力过猛。”

　　有一莫名之物自天而降，猝不及防地从沈栖玉灵台处窜入识海，随即他失去身体的掌控权，被迫说出了这句苛责。
　　他意识在体里挣扎，想要喊出“并非如此”，却无法张口半分；他本能地想去握住霜吟剑，亦无法动弹分毫。

　　这一地温馨被搅了个稀碎，练剑坪空气已然凝滞，议论声嬉笑声戛然而止。剑峰弟子们的目光齐齐投向这边，满是不解与惊愕。
　　谢寒声茫然望向沈栖玉，眼里期待的光悄然散去，有些不确定地唤道：“……师兄？”
　　他一脸的怔愣，剜得沈栖玉心口一阵剧痛。
　　意识挣扎得愈发猛烈，却被牢牢钳制住，无法夺回身体。

　　片刻前，晨课刚散，赵铁铮敞亮的调笑声便在练剑坪上空回荡，把地面歇脚的灵雀惊飞一片。
　　“哈哈小师弟，又在等大师兄夸你吧！”
　　沈栖玉立于演示台上，正为小师妹林清悦修正剑式，听闻此言，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指尖灵光不变，目光却被吸引着望向他们二人。
　　只见赵铁铮笑嘻嘻地，伸手去搂冷面少年谢寒声的肩：“上回我可瞧见了，大师兄夸你剑意玄妙，你小子耳根红透，在练剑坪多留了半个时辰才走。”
　　朝阳落在那少年面无表情的侧脸上，成功将他耳根再一次烧红。
　　他侧身避开赵铁铮，眼风如刃扫过去，冷声道：“来比一场！”
　　“行啊！你先喊声二师兄来听听！”赵铁铮浑不在意地嚷嚷，嗓门震响半个练剑坪。
　　接着，外门执事大弟子周明远步履从容而去，他先向谢寒声执了一礼，才转向赵铁铮，温声道：“铁铮师兄，林师姐正寻我们，你且安生些吧。”
　　赵铁铮顺势勾住他肩头：“明远师弟，一会儿请我吃烤灵鸡呗……”
　　见他们打闹开，沈栖玉收回心神，专心为林清悦指导，未瞧见谢寒声的目光越过其余二人，转而落在他身上。

　　待沈栖玉指导完毕，三人朝演示台这边行来，恭敬向他行礼：“大师兄。”
　　见人过来，林清悦收回剑，扬起明媚笑脸，晃晃手中玉简：“丹峰采集清心草的任务我接到了，同去否？”
　　沈栖玉抬眼望向几人，眸中含笑，语声温和：“都去看看吧。多攒些贡献点，器峰不日开炉，你们的剑也该保养一番了。”
　　林清悦大约是注意到谢寒声眼底期待，狡黠一笑，亲昵地拽住沈栖玉衣袖：“大师兄，小师弟方才那式长虹贯日，凌厉非常，你是不是又私下给他开小灶了？”
　　便是这时，沈栖玉脸上笑意犹在，尚未应答，那莫名之物瞬息钻入他识海深处，伤人话语径直从他口中吐出。

　　意识在激烈地翻涌、挣扎、怒喊，面上神情却始终漠然。
　　几乎耗尽力气，只堪堪垂下眼眸，隔绝了谢寒声那道难以置信的目光。
　　并非是他……该如何是好？！

　　“尚有要事，先行一步。”语句自他喉间碾出。
　　可他分明，无法开口。
　　身躯自发转身离去，步伐迅速，御剑而起，转眼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无人能听见，那终于从沈栖玉喉间溢出的破碎音，是如何被呼啸风声碾碎、吞没、消散的。

　　自那刺人的八字被吐出，到沈栖玉仓促般离去，全程不过数息。
　　留下一地呆愣静默的人群。
　　众人伫立良久，无人率先开口。

　　周明远干咳一声，试图圆场：“大师兄面色不佳，想必是峰务劳顿……我们近日少去叨扰为好。”

　　无人应声。
　　所有视线都小心翼翼落在谢寒声身上。
　　他紧抿着唇，脸上覆着惯常的冰霜面具，瞧不出半分情绪。

　　“散了散了！”赵铁铮挥散空气中蔓延的尴尬，对周围呆立的外门弟子们扬声道，“都走罢。明日晨课都自觉些！别真把大师兄累倒喽！”他又想安慰谢寒声，“小师弟啊，大师兄不是真说你……是怕你进阶太快，心气浮躁！你看你这都结丹了……”
　　“别说了。”周明远赶紧扯住他，看那模样恨不得堵住他的嘴，“烤灵鸡还吃不吃了？”连拉带拽将人拖向灵食堂。

　　林清悦半晌未出声，敛目站在原地，沉吟不语。
　　方才她离大师兄最近，看得分明，大师兄说出那句话时，身体僵硬，神情也好话语也罢，全然与往日不同。
　　待她抬眸，看向一声不吭的谢寒声，欲言又止，最后只挤出一句：“小师弟，我去准备任务，你想来就叫我！”说罢一溜烟跑开，往沈栖玉离去的方向而去。

　　练剑坪上，谢寒声垂眸，静立许久。
　　直至朝阳悄悄挪动，弟子们逐一散去，他才缓缓抬臂，剑风骤起，冷冽不已。
　　这空荡荡的练剑坪上空，呼啸声久久不息。

　　沈栖玉身不由己，脚下霜吟剑剧烈震颤，却与周身灵力一同违逆其主，被催动到极致，拽着他轰然坠向漱玉居。
　　他几乎是砸开了静室的门。
　　待木门在身后被合拢，才终于感知到自己身体。
　　脱力滑坐在地，咳得撕心裂肺，冷汗混着生理泪水，从额角不断淌下，瞬息便打湿鬓角。
　　他惊恐四顾，被掌控无法挣脱的恐惧，仍死死缠绕在心间。
　　静室空无一人，唯闻心跳声响彻这方寸之地。
　　……那到底是何物？

　　沈栖玉强压下惊惧，引导着神识，细细拂过识海每一寸。其中既无邪魔妖物，亦无怨念鬼怪，干净得令人不安。
　　心念一转，那片刻失控，莫非是心魔预兆？
　　他收回神识，缓缓睁眼，心神稍松。

　　“哗啦——”
　　识海深处，突兀地响起一道声音，虚无缥缈，阴森极其，令人恶寒。
　　沈栖玉呼吸凝滞。
　　未及反应，一点微光自前方亮起，瞬息展开成一面方方正正的水镜，悬在他视野前方。
　　镜面如沸腾水面般，极速起伏。
　　陌生景象在上方浮现，一幕幕的，几乎要灼穿他的双眼。
　　画面中，他因嫉妒而道心扭曲，一次次陷害谢寒声，最终在万众唾弃中，被对方亲手斩灭，魂飞魄散。
　　不，此绝非预言……他绝无可能这般做！

　　【此即汝之宿命。】
　　识海中响起那道声音，蛮横地告知了他。

　　惊骇过后，沈栖玉只觉得荒谬，头皮一阵阵发麻。他倏然起身，虽通体寒意蔓延，但那被强行赋予宿命的怒火，却灼得他双目赤红。
　　“你是何人？意欲何为？”他对着水镜低吼。
　　那声音不疾不徐，气势骇人：
　　【吾乃天命，执掌命运，修正已启动。】
　　【汝命定为阻道者，需为气运之子谢寒声，铸就磨刀石，铺就登天路。】

　　“荒谬！”沈栖玉喝道。
　　他脊背挺直，如那柄宁折不弯的霜吟剑。待他静立片刻，压下动荡心绪，再抬眼时，眸色唯有坚毅。
　　“行于天地，持心以正，此为我道。我绝非谁的劫，更非谁的踏脚石！”他缓缓陈述。
　　他死死盯住水镜，一字一句：“我师弟的道……他自己会走，我自会护他道途顺遂，何须你来安排？而我的命，除了我自己，谁也别想定夺。”岂会如傀儡般任你摆布……

　　话音未落，水镜骤然浮现跳动的血字：
　　【裁定：违逆天命，执行神魂惩戒，以儆效尤。】
　　沈栖玉未及思量，所谓的惩戒已至。
　　恍若有数道布满荆棘的长鞭，带起巨力，狠狠抽落在他神魂之上！

　　“呃啊！！”
　　沈栖玉顿时脱力，径直翻滚在地，身体失控地蜷缩着，十指深抠入地，在砖石上犁出触目血痕。他的额角、脖颈处青筋虬结，喉间挤出破碎的哀鸣声。
　　那非肉身之苦，而是作用于本源的酷刑！
　　鞭笞感一阵一阵，持续不断，撕裂般的剧痛来自意识深处，无法抵抗。
　　神魂在哀鸣，在剧颤，在挣扎，仿佛下一刻就要分崩离析。

　　不知过了多久，恐怖的鞭笞感才渐渐退去。
　　那水镜依旧悬浮于眼前未动分毫，幽光隐隐，无波无澜，仿佛方才的酷刑与它毫无干系。
　　沈栖玉瘫软于地，一时间无法动弹。
　　神魂被撕裂的剧痛，如余烬灼烧，一呼一吸之间，尽是难忍的痛楚，每一次心跳，似直接撞在遍布神魂的伤口之上。
　　在他破碎的喘息声间，那道声音，伴随着水镜上血字，再度响起：
　　【天命不可违。顺从，方得解脱。】
　　音落，水镜便悄然隐去，眼前空无一物，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待涣散的目光艰难凝聚，他就着瘫软在地的姿势，挣扎着内视识海。识海边缘已是狼藉一片，待神识再深入，他赫然看见方才那面水镜，正牢牢挂在识海中央。
　　镜面上，那“顺从”二字，血色红光的，扭曲跳动着，令他心惊胆战。
　　他咬着牙，心念一动，神识倏地化为凌厉剑意，狠狠贯穿水镜。
　　然而，神识径直穿透，水镜动也不动，好似对他的举动不屑一顾。
　　他数次尝试，水镜半点变化也无。

　　沈栖玉压下喉间血气，不再看，亦不再怒。
　　他睁开双眼，用尽残存气力，以颤抖的手臂，一点点自地面撑起，盘膝坐定，再度阖眼。
　　运转起养神心法，梳理着近乎暴动的灵力，逐一修复狼藉识海。
　　剧痛仍未消散，却让他从未如此刻般清醒。
　　命定？阻道者？
　　沈栖玉心中冷笑不已。
　　他自幼修行，入道第一课，读的是道法自然，修的是持心守正。
　　天道虽渺，却予万物生机，大道三千皆可通达。岂会如此蛮横，定一人为另一人踏脚石，行此不公不义之事？

　　此物绝非天命！
　　它自称执掌命运，行径却与夺舍邪魔无异。那所谓的“修正”，不过欲将他身躯意志化为傀儡，戕害本欲守护之人，行悖逆本心之恶！
　　沈栖玉缓缓收功，强压下神魂抽痛。待他抬眼，眸中仅剩下面对邪祟的清明。

　　他召回被丢在一旁霜吟，那剑锋锐利夺目，倒映入他眼底。
　　此物能轻易侵入识海，且可操控他身躯，非同小可，绝非他一人能敌。
　　他必须寻求帮助，揪出这个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