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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反季的梅子 ...


  •   林眠醒来已经是李婉清在海城的第三天。对于这座城市来说,林眠是否苏醒无关紧要。但对于李婉清来说,这三天却比那十年还要难熬。
      她一如往常,从医院正门进来,再路过拐角那株绿色植物,抵达病房门口。

      李婉清沉了沉眉,精心装刻出平静自然。
      她不知道林眠有没有醒,手腕按下门把手时还带着些隐隐的期盼,直到将门推开后——
      邱涵坐在林眠旁边,似乎和她在聊着什么,笑声刺耳。

      林眠将头转过来,面上的表情瞬间凝结,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假笑。
      “你怎么在这里”说完这句话她就将头偏了过去,彻底让气氛跌落谷里。

      “你怎么在这里?”李婉清看着邱涵,面无表情,甚至有些自然流露的寒意

      邱涵耸耸肩,倒是当着李婉清的面握住了林眠的手,狡黠一笑:“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不可以在这里”
      她用余光观察了一下林眠的表情

      是一种无言的苦楚,像是两种情绪杂糅而被冲垮,随着引力自然坠入进漩涡。
      只不过,李婉清的视角根本看不到这样精彩的表情
      或许她看到的只有她的黑色发顶

      好可惜,她还觉得林眠的金发挺适合她的。
      现在就像故意变成记忆中的样子,但她整个人早就变了。

      现在的林眠,就像在蝉蜕里静安了好多个年头,等时间一到就自觉明白属于自己的道理。
      然而那些过去就此被封存在周遭的液体里,随未来一起结晶成琥珀。

      “林眠,我想和你单独聊聊”李婉清目光黏在她的后脑勺,语气却格外平静
      邱涵挑了下眉,撑着膝盖起身,嘴角扬起:“椅子都还没坐热就被赶咯”

      她走到门口,长发刻意擦过李婉清的手肘,笑声很低却也清脆。
      “你其实还蛮凶的嘛,钢琴家”
      李婉清冷脸回应:“其实你的提琴拉得挺不错的”

      邱涵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时恍惚了一瞬,现在还记得她是拉小提琴的人,估计只有这间房里的林眠和李婉清了。
      她放弃了小提琴,放弃了国奏部,放弃了曾经她擅长的所有
      自愿成为台前戏子

      所以李婉清是在为她惋惜吗?
      她眼眶微红,但还是刻意装作被惹怒的样子,将门狠狠摔上。
      却在出门的第一秒,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

      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已经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

      门关上,林眠却还侧着脸不愿意看她。
      李婉清刚迈出一步,林眠的嘴唇微微颤动
      “为什么要过来”

      第二步、第三步。

      “我把你拉黑了”
      “电话和微信都拉黑了”
      “你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李婉清站在林眠侧边,由高到低俯瞰她。

      看她肩头颤着,说出的话却还是那样伤人。
      看她不敢面对自己,才从未回头。
      看她现在脆弱万般,还要装作强大无比

      “我不明白,林眠”李婉清左膝跪在病床边,轻轻揽过林眠的发丝,指缝间擦过她的气息。
      她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有因为我动容过吗?”

      她想听到肯定答复,但她猜林眠不会说真话。
      “没有”她回复得斩钉截铁,而语气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果然

      “你是一个很会说谎的人,但是”她小心地碰触林眠的侧脸,稍一用力,将她的脸拐向自己的方向。
      她捏了捏她的脸颊,睫毛轻颤:“你的眼睛不会”

      林眠眼里的慌乱没能藏得住,她想挣脱李婉清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刚搭上她的手腕
      就碰到了那块凸起的伤疤

      林眠的动作顿了顿,眼尾爬上一丝薄红,连呼吸也重了几分。
      居然,不止一道。
      好多道,像野蛮生长的树枝,从李婉清手腕突然活起来,盘亘在她心间
      融化了她伪装的冷漠,引发了一场雪崩

      李婉清不知道林眠因为什么红了眼眶,但她在她的眼睛里
      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她刚才,是在撒谎

      李婉清想为她擦去眼泪,哪怕要用自己当手帕

      林眠心里却无声地掀起了一片海浪,滔天的罪恶感将她淹没,她小心地触碰着那些伤疤。
      就像赎罪般向李婉清凑去,在要吻上李婉清时,她的嘴唇先碰到的是自己的眼泪
      止不住

      林眠闭上了眼,李婉清手腕上的力度却瞬间卸掉,像突然没了电的机械。
      她细密的吻流过林眠的额头、鼻尖、脸颊,还有眼角那颗诱人的泪痣

      像摄取世界树上唯一的苹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林眠现在是病人,她只需要用一些微的力道,就可以囚紧她在自己怀里
      她腿脚不便,自己只要再使些手段就可以将她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李婉清,我还没好”林眠紧皱着眉头,却被她的柔唇吻开。她不敢睁开眼睛,她害怕到最后,都是自己的一场梦。

      李婉清的手重新搭在林眠的侧脸,摩挲着她的下颌拐角,再滑到脖颈后。
      林眠发出一声闷哼
      “我还没好”语调却有些虚

      李婉清的手绕过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带进了自己怀里。而她也从单膝跪在病床上转为双膝。
      “等你病好,我们再继续,好吗?”她的嗓音沙哑,将头深深埋进她的发间

      好像这样就永远不会再失去

      林眠没有回抱她,也没有说一句话。而是长久地沉默,连一个字都吝啬。
      她眼眸却在李婉清看不到的地方黯淡到几乎失去光亮

      那片广袤无垠的沙地又起了风,从西伯利亚直吹而来,干燥到直接影响了一整年的气候。
      没有什么特殊的,只不过吹干了水源

      继续吗?
      用我可能会残疾的身体吗

      “我不想,和你继续”林眠扯了扯嘴角,没有推开李婉清的力气。
      “放过我吧,李婉清,在你面前,我已经够难堪的了”

      林眠语气平静得像在和空气对话
      李婉清宁愿自己是在做梦

      怎么会是难堪呢?

      你的脆弱在我眼里怎么会是难堪呢

      “你为什么总是要一次次地在意你在我心中的形象”
      这句话,像是直击靶心的飞镖,刺在林眠心头。

      “你知道我在意啊,李婉清”她低垂着眸,稍微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被打着石膏的双腿。
      还不一定能痊愈,不一定能像之前那样灵活

      犹如刚处雪山之巅,顷刻便秒速滑翔,摔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在你心中,我又是什么样的人?”
      林眠突然的发问,却精准地让李婉清犯了难。

      “你是林眠”她抱着林眠的手收了力,紧得要将她融进身体里。

      “林眠,又是谁”她没什么表情,像一棵被打落叶子的树。

      “我来帮你说”她双手抚上李婉清的背

      “是路边的一朵野花,摘了可以随时丢下”林眠小指绕着她背上散落的最末端的一缕发丝,旋即松开
      “是记忆里的跟屁虫,被甩了很多次也不会走丢”她的右手从她的脊柱向上攀爬,犹如野藤
      “是你钢琴键上……不对,我没有那么重要”她勾唇笑了笑,下巴蹭着她的肩膀。

      像留恋,也像告别。

      “你是林眠,因为林眠是世界上唯一的林眠”李婉清咬了咬唇,抚上她的头顶。
      有如冬日隙下的一丝微光,渺小却暖情。

      “什么也没办法形容你”李婉清闭了眼,忽视了脑海里那些似是而非的幻梦
      “你学习能力很强”林眠听不进去她的陈述

      “但是不需要了,像你说的那样,不要让彼此难堪”至少,现在她依旧无法接受自己用这样的姿态靠近李婉清。

      比从前矮了一半的视角,
      被霜打残的信念与希望,
      终日消沉,碌碌无为,
      甚至,可能需要她在身后推着自己走一生

      她不接受
      就算李婉清从没这样说过、想过
      她也偏要这样认为

      请先接受我身体里倾倒出的风雪,再看我盛满沧桑的眼,却仍旧愿意平视我。
      她想要的,不是李婉清去照顾她一生。
      而是她们可以是相互的
      依偎一生

      所以,给我一些时间。
      林眠推开了她,却没有任何表情。
      忽视了李婉清眼里从未减少的错愕

      “李婉清,我还是病人。你这样,合适吗?”她盯着李婉清的眼眸,只有几秒便又收回。
      除了和她划清界限,再也没有别的意思。

      李婉清后撤了一步,右脚踩在平地上,维持着单膝跪的姿态。
      林眠倒是没发现,她这么爱跪着。
      那么多种姿势,为什么偏要跪着

      “你站着,不要单膝跪”林眠侧目瞟了一眼她的膝盖,闭了闭眼。
      “嗯”只是一句短促的气音

      病房门突然被人敲响,门外传来了一声低沉男声。
      是林野

      下一秒他就推门而入,眼神在看到李婉清的时候明显楞了一下。
      又瞟了一眼沉默着没有说话的林眠。
      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头发都是乱的

      “你们,怎么了?”林野还在状况外,可无论他怎么想,都很难解释。
      他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反而看见李婉清向他的方向走来。

      推开门,离开得落落大方。
      林眠也并没有任何劝阻,甚至连她的背影也没有多看一眼。

      李婉清走路走得很快,快到可以听见风声从耳廓忽闪而过。
      曾经,都是林眠向她奔来,莽撞而合理。

      过了人行道,看过熙攘来去的人群,她会设想未来在这个街角与林眠重逢。
      就像很多年前她突然为她遮挡太阳一样,来得毫无征兆。

      路过人家花圃,偶尔盯着那些含苞待放的花,她会特意去分辨这些花束里有没有林眠喜欢的那款玫瑰。
      她一直记得,她喜欢的那种玫瑰,尖刺不多,长得像她。

      偶尔放假去海洋馆或是天文馆,她会看着那些会发光的水母而眼眸发亮,也会因为天文图像上那些触不可及的星而暗自神伤。
      她会想,星光那样亮,而我们,那样远

      经常翻翻高中的日记本,却发现,字字句句都刻下了她的痕迹。
      她在她生命中种下一颗种子,用数日、数年的思念当作养料,直到种子长成一朵没有任何刺的玫瑰。

      在喝梅子酒时,总会莫名酸涩。
      可能梅子不取自合适的季节,她也成了反季的人。但到那时,她只想能再多喝些,直到能尝出那丝甜蜜。

      那个吻,依旧像以前那个吻一样,涩得发苦。
      也可能酝酿了十年,风味改变了。

      她头发染回来了,却不是以前的林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反季的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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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个故事,是一场双向救赎的故事。两个性格说不上是合适的人,在时光与环境的磋磨下,在爱恨两种极端情感的折磨下,她们互生过不信任,也失去过自我。但当爱与诚同时回归,泪水打磨过彼此的劣迹,才明白那道旧月光,依旧还在彼此心间照着。 最终在蓝天白云下,爱像月光般柔和洒满每个角落。傲娇如她却放下包袱,偏执如她也接受和解。不仅是在救赎彼此,更是在救赎自我。 爱她不纯粹,恨她不简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