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云幕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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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洛阳花开正盛。
天策府的小阿柒第一次出营，与同袍一起上值。刚进洛阳城，她就看到两名该死的神策正在欺辱盲人。
那人眼上缠一黑带，披头散发，衣不蔽体，唯有大片青红纹身遮蔽肌肤。
这人不仅盲，还穷，简直是阿柒见过的最可怜之人。激愤上头，阿柒立时纵马提枪，上前救人。
未等阿柒赶到，那盲人已经一掌将两个神策拍飞出去。阿柒的小马与主人心有灵犀，在两神策身上踩过，才稳稳停在那盲人身前。
“你没受伤吧！”
阿柒下马，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拉住那盲人上下检查。刚刚离得远看不清，此时凑近一看，阿柒又觉不对。
此人下装所用布料极为精细，绝不是穷困潦倒之人能穿得起的。就连那条蒙眼布都是上好的皮子。对方若是将这些当了，换一身齐整衣服绰绰有余。如此，这人却依然衣不蔽体。
他还缠着上好的护臂。这家伙是故意袒胸露乳的！
淫贼！
阿柒思及此，立刻松手。只是她不仅松开了男人，也松开了手里的药瓶。
“姑娘小心。”
男人出手迅疾，在半空捞住药瓶，递还给阿柒。
阿柒没接，反而狐疑地盯着男人被蒙住的双眼，问道：“你看得见？”
“有这云幕遮在，在下便看不见。”男人伸手抚上蒙眼布，笑着将其摘下，指着阿柒身后说：“不过，某并非目盲，看得见那二贼又爬了起来。”
阿柒大惊，立刻回身。
一声马嘶，并一声隼鸣同时响起。阿柒转过身，正巧看见那两名神策被一马一隼合作击倒，又趴了回去。
阿柒见之惊喜，凑过去抚摸自己的爱马。只是她那双眼睛一直往那突然出现的白隼身上瞄。
白隼就站在马背上，同她对视。
阿柒轻声试探：“你们好厉害啊，第一次配合就好默契。你喜欢吃什么呀？你留下来，我养你好不好？这样你以后就可以天天和十四一起玩啦。”
白隼歪了下脑袋，振翅啼鸣，看起来是高兴的。
“太好啦！”
可惜，阿柒的喜悦被一声咳嗽打断。她回身看向那发出声音的家伙，怒目而视。
男人呼哨一声，白隼便飞落在他抬起的手臂上。隼爪尖利，幸好有护臂在身，那男人才没被抓得血肉模糊。
仔细看，能看到那护臂上尽是划痕。想来是这隼常常停驻于其上之故。
男人抱拳，“姑娘见谅，阿柒为我所养，恐不能割爱。”
“这隼也叫阿柒？是哪个柒？”
见到男人点头，又确认了此“柒”即彼“柒”，阿柒惊喜道：“真巧，我也是阿柒！这隼与我有缘，而且它还喜欢十四，不如……”
男人再次咳嗽一声，打断阿柒的话。他说：“一直未曾自我介绍，在下十四，姑娘的马似乎和我也有些缘分……”
阿柒闻言立刻抱紧自己心爱的小马，拉着它连退数步，大声说，“我不要你的鸟就是了，你也不许觊觎我的马！”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后，又一同大笑起来。阿柒领着她的小马重新上前，十四也抬臂将白隼往前送。白隼振翅一挥，又落到马背上。
马和隼听不懂人话，它们只是顺从主人心意，知晓对方是可以亲近的。
阿柒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上白隼的羽毛。与摸马时完全不同的触感让阿柒小声惊呼，一回头，就见男人嘴角挂着笑。
不想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阿柒强自镇定，夸赞道：“这隼你照顾得真好。毛色亮丽，目光炯炯，神采奕奕……”
阿柒越说，男人唇角的笑容越盛。见状，阿柒的声音渐小，询问道：“我说错了吗？”
“没有。”十四笑答，“我只是没想到姑娘不仅精通相马之术，竟也懂得相鸟。”
阿柒：……
她确实是在按照相马的流程闭着眼乱夸。
幸好同袍们终于过来，解了阿柒的尴尬。
天策们不着痕迹地又踹那神策二人几脚，才将他们扶起来。
双方是老冤家了。
神策见天策人多势众，不敢多说，直接相互搀扶着离开。只是他们离开前还不忘放狠话，让所有人等着。
天策们自是不怕。
天策与神策不和由来已久，也不差这么一件小事。阿柒却担心十四孤身一人被报复。
天策其余人也有同样的顾虑。这支小队领头的是名女将，她越众而出，对十四说：“神策无道，却到底还是朝廷军队。这位丐帮兄弟孤身一人，不宜与他们硬碰硬。若无他事，还是早日离开洛阳为好。”
说到最后，所有人都忍不住叹息。唯有阿柒，她不懂师兄师姐们心中的惆怅，只眨巴着眼睛，认真地等待十四的回答。
十四自然不会拒绝他人好意，点头应是。
双方再无他话，自此告别。
“师姐师姐，你刚刚说那个人是丐帮弟子？”阿柒跟在女将身后问道。
“凡丐帮弟子，皆习打狗棒法与降龙掌法，并驯养隼鸟相助。”女将疑惑，“这些府中典籍都有记载。你见他的酒壶，竹棒还有那白隼，竟然没认出来？”
“那府中典籍也没说丐帮弟子穿得这么，这么……”阿柒实在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小声吐槽道：“我还以为他是个，咳咳，哪里想得到他是丐帮弟子。”
“写了啊。”女将却道，“丐帮弟子多任侠，尚自由。那种不拘小节的穿衣偏好也是自由的一种。‘任凭世人少青眼，一壶一杖逍遥行’不外如是。”
阿柒回头去看，已不见十四身影。唯有一白隼振翅高飞。
果然自由。
那是从小便在天策府中长大的阿柒永远不能理解的自由。
阿柒以为，那日一别，十四一定速速离开洛阳城。却没想到第二日上值时又见到了他，还被她逮到这人正辣手摧花。
“喂，那牡丹开得正好，你为何要折它？”
十四转身，将折下的花枝塞到马嘴前，一语双关道：“十四喜欢。”
“不许吃，不许吃！这个吃了要拉肚子的！十四乖，我们回去吃马草！”阿柒尖叫，拉着馋嘴的小马远离诱惑。
十四换手，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皇竹草递到小马面前。小马猛地一挣，咬了一大口马草才回到阿柒身边乖乖站好。
阿柒没脾气了。她检查过马草品质上佳，便撒手让十四喂十四。
十四又将手中牡丹递到白隼面前，问道：“那阿柒喜欢吗？”
白隼振翅。十四便笑着将牡丹递到阿柒面前，说：“阿柒也喜欢。”
阿柒感觉自己心跳极快，却仍然拒绝。她说：“我天策府将士守境安民，甲不卸身，怎可簪花？”
“我看这牡丹绚烂，正配你这银甲红衣。”十四小声嘟囔，将花枝强塞进阿柒手中。“你若不喜欢，就把花编进小马的鬃毛里，反正十四喜欢。”
他说完就开始轰人，让阿柒快去巡逻。
阿柒也看见远处出现师兄的身影，便不再停留，握着花离开。
师兄见阿柒，赞她肩头牡丹绝色。
师兄叹道：“吾家有女初长成原来是这种感觉啊。我们阿柒长大了，都能和师兄一起巡逻了。”
阿柒心虚地抚过牡丹花瓣，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还以为师兄要斥她簪花。不等师兄吐出更多感慨，她抢过师兄手中缰绳就跑。
“诶！你玩你自己的小马去，别抢我老婆！”
再一日，阿柒从街上打马而过，又见到酒肆二楼临窗而坐的十四。这人又戴上了他那条云幕遮，应该是看不到她的。
阿柒本以为她看他一眼，今日的相遇便结束了。没想到她刚行至酒肆楼下，那人直接从二楼跳下来，落在她身边。
丐帮弟子轻功卓绝，落地无痕，像他养的那只大鸟。
阿柒下马，停步，等他先说话。
十四疑惑地问：“你怎么不走了？不是在巡逻吗，我陪你走一段。”
阿柒惊讶：“你蒙着眼睛，怎么知道是我？”
十四便笑：“我当然找得到阿柒在哪。”他话音甫落，头顶便传来一声鸟鸣。白隼于高空盘旋数圈，才落到马背上。
十四又说：“刚刚是在说笑，其实我是认出了十四的马蹄声。”
阿柒惊叹，拍拍身边的小马说：“你真厉害。我可没办法光凭马蹄声认出它来。”
“你也可以的。”十四笑道，“若群马同奔，向你跑来的那匹一定是十四。”
阿柒、阿柒，十四、十四，人与鸟同名，人与马同名，也就分不清到底是说的人故意混淆，还是听的人自作多情了。
阿柒也不愿分辨。她又问：“你为什么一直蒙着眼睛？这有什么说法吗？”
“凡我丐帮弟子，皆崇尚自由。出门在外，常有义气之举。可若自由没有约束，便会酿成大祸。帮主便让我们以云幕遮蒙眼，自我束缚，慎思慎行。”十四严肃道。
阿柒似懂非懂，“好厉害啊！你们帮主也好厉害啊！”
平平无奇的夸赞却让十四满心欢喜。他强压下不断上扬的唇角，装模作样道：“我到了，你继续去巡逻吧。”
阿柒远望，刚刚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两名神策已经不见踪影。她又偏头，看到街边又是一家酒肆。
她分辨不出十四非要与她同行这一段路，到底是怕她被神策暗算，还是真的想换一家酒肆喝酒。
她仍不想分辨，笑着同他道别。
见阿柒转身上马，十四又叫住她。他说：“洛阳的酒都不如我君山的酒香。我出门前曾特意埋了一坛，待我回去时启封。到时候我带着它来洛阳，请你喝！”
“好！”
阿柒回首看他，笑着应下。两人都知这是告别之语，却也没甚别的话说，只互道珍重。
又一日，阿柒再次在城门口见到十四时忍不住笑了。她调侃道：“这洛阳究竟有何魅力，竟让你流连忘返至此。你今日将那云幕遮摘下，是想要再仔细看看这里的盛景吗？”
十四也笑，对她说：“君山岛秘制松子糖。我找到了最后一块，想要让你尝尝。”
十四抬起手，立刻一张马嘴就伸了过来，卷走了他掌心的糖。
不能怪小马馋嘴。这几日每次相遇，十四都要喂小马几颗马草。此时十四又做出一样的动作，难怪小马以为这糖是给它的。
阿柒盯着小马，郁郁地问：“你刚刚说那是最后一块了？”
她本也没多想吃这糖。只是原本到了眼前的，却吃不到，实在让人心焦。
“是啊。”十四也叹息。他拿出云幕遮，递给阿柒，说道：“既然如此，你便收下这个。若是遇到别的丐帮弟子，你便将这云幕遮给他看。他们若带了松子糖，定会分你的。你看，这里绣着我的名字，他们见了，便知道该向我讨。”
听闻丐帮弟子向来仗义豪侠。这松子糖虽冠了“君山秘制”之名，却也不是多金贵的东西。就算金贵，阿柒生活在天策府，也没有可以寄钱出去的家人，早已攒下大笔银钱，可以自己去买。何至于，何至于让他留下云幕遮呢……
诸多思绪在阿柒心头翻滚，又被她一一按下。她收下他的云幕遮，只是问：“你不是说戴这云幕遮是为了提醒你慎思慎行，可以送人吗？”
十四洒脱一笑。“我已非初出茅庐，不需外物提醒，自能约束自己。你放心收下，等我带酒来，再来讨回我的云幕遮。”
“好！”
阿柒收下云幕遮，目送十四离去。
这一次，十四是真的离开洛阳，继续他的游历之旅。
那一年，是天宝十四年。
同年十一月，安禄山于范阳起兵谋反。自此始，中原大地被拖入一场漫长而惨烈的战争。
内有狼牙叛军在各地点起战火。外有谢采与月泉淮合谋，为祸中原武林。
十四先是积极响应帮主郭岩的号召，协助唐军抵御狼牙。后又辗转多地，驰援陷入战乱的门派。
他去过很多地方，遇见过很多人。遇见天策军的时候，他会多问一嘴昔日洛阳那个收下他云幕遮的小姑娘。
可惜，无人识君。
早已习惯同袍牺牲的天策府将士们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说：“听说君山的酒甚好。待来日战事平息，带一坛酒来青骓牧场。我们天策府人，最喜欢那地方了。”
他也跟着点头，说：“是了，我答应过要请她喝酒。”
战乱中，留给人悲痛的时间也只够说这么两句话。下一刻，兵戈再起。
好在战乱总有结束的那一天。叛军被剿灭，阴谋被粉碎。坐在龙椅上的人励精图治，天下终归海晏河清。盛世太平似乎已在眼前。
十四先回了趟君山，起出一坛酒。窖藏多年的美酒馥郁醇香，光是闻一口，他都觉得要醉了。
没给起哄的同门留下一滴，又打劫了他们的松子糖，十四带着糖和酒再次来到东都洛阳。
又是阳春三月，洛阳牡丹开得正艳。
他先去天策府。曾被战火燃尽的青骓牧场再次草木青青。马群在草地上奔驰，可惜再没有十四熟悉的蹄声。
天策府已将散于各地的将士收拢回来。牺牲之人也悉数登记造册。
阿柒这个名字实在有些普通，重名之人很多。十四花了些时间才找到他认识的那个阿柒。她的名字和她那匹叫做十四的小马登记在一起。
确定阿柒身亡，遗骨不存，十四在青骓牧场找了处牧草茂盛的地方，倾洒了半壶酒。
“之前说要请你喝酒，如今此处多英烈，也不知你还能不能分到半杯。酒你喝了，我的云幕遮呢？”
阿柒自然无法回答他。
十四收起剩下半壶酒，离开天策府。
他随饮随行，四处乱走，竟然还真在一小童手腕上看到一条云幕遮。尾端绣着“十四”二字。那是他的云幕遮。
“你骗人。这是阿柒姐姐给我的，她说让我帮她收好，她会用松子糖来换。呜呜呜我等了好久，姐姐都没来……”
小童说着说着就哭了，十四连忙拿出松子糖来哄。
小童却不要，闹着要姐姐。
十四只好对小童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们丐帮弟子修习降龙掌，需将双眼用这云幕遮蒙住，方能从真龙处借力。若是随意摘下，便会失去真龙庇佑，内力尽失。唯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当遇到心爱之人时，将云幕遮交给对方，也于内力无碍。
“你看，阿柒将我的云幕遮交给你，我如今内力尽失。她就是希望我感知到这一切，带着松子糖来找你，寻回我的云幕遮。是我来晚了。”
十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将云幕遮取回。小童带着松子糖欢欢喜喜走了。
十四重新将云幕遮戴好，又遇一书生搭话。
书生说：“侠士你好，某也有些丐帮朋友，却从未听过你刚刚所言的故事。可否请你详述？”
十四笑了笑，答：“我骗她的。”
“这是昔日在门派学习烹饪时，小师妹送我，让我防油烟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云幕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