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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妻子白天是烤面包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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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我眼里我已不再是我,在你眼里我又是什么?】
今天我是烤面包机。妻子这么说着,在我的盘子里放了两片面包。
她似乎在解释今天早餐只有烤面包片的原因,很幽默。
我用咖啡机做了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模仿她的语气声称自己是咖啡机。
她没笑,看来这个照单全抄的笑话效果不好。
餐桌上有些沉闷,我打开了电视。
在我小的时候,母亲会在早餐时看晨间新闻,她的主要目的是等待新闻后的天气预报节目,然后根据天气安排今天的田间工作。我延续了母亲的习惯,多年来一直把主持人平稳的播报声当成早餐的背景音乐。
往日里妻子不会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今天却一反常态。她从我手中抢过遥控器,用力按下了关机键。
电视比烤面包机更好吗?她皱着眉问。
不,当然是烤面包机——我的意思是你更好。怎么了?是新闻太吵了吗?
妻子摇摇头,沉默。
自从她的工作模式变成居家办公后,就一直状态不佳,我多次询问,却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从她不再和我谈起工作这一点来看,大概是在工作上遇到了麻烦。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暗暗希望事情会朝好的方向发展。
吃过早饭,我把盘子和杯子洗刷干净放到沥水架上。
家里有洗碗机,不过早晨的餐具少且易清洗,用不着让洗碗机大费周章。
这样做的另一个目的是节约水电和洗碗块。
虽然家电是房东提供的,但后续产生的费用可都要由租客支付,作为想要攒钱买房的年轻小两口,支出自然是越少越好。
我准备出门的时候,妻子还坐在桌旁戳着面包的脆壳,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和她道别,嘱咐她赶紧吃饭不要玩食物,然后下楼去坐班车。
不久前我所在的工厂因为污染严重整体搬到了郊区,从家到工厂新址坐班车要一个小时。午休时间短暂来不及回家,好在吃食堂很便宜,五块钱一顿,不够可以续,虽然菜品只有三样,但我相当满意。
午饭时我把今天的菜品拍下来发给妻子,问她中午吃什么,她没有回复,于是我放下手机,加入了同事们抱怨工厂搬迁的话题中。
其中一个同事说,如果工厂肯好好开清洁过滤装置,污染根本不会超标。另一个嗤笑说开着过滤装置贵得要命,而且损耗很快,隔几年就要换新,厂子才不舍得出钱,相比之下折腾工人大老远来上班可就便宜多了。
人比机器贱。最后大家这样总结。
虽说生命无价,但是工厂的机器动辄百万千万,底层工人的全部身家加起来也就是机器的一个零头,确实不如机器昂贵。
嘴上说着泄气的话,工作还是要照常干。
工厂搬迁后,一大批不愿意继续做下去的离开了,剩下的都是急需这份工资的人。虽然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积蓄,即使失去工作也不至于立刻露宿街头,但未来的不确定性像多云的天空,说不好哪块云彩就会下雨,把哪个倒霉的家伙淋成落汤鸡。
傍晚时下雨了。
最近总是下雨,也不知道是酸雨还是为了净化空气操控的人工降雨,街上一把把伞挨挨挤挤连成一片,像钢铁森林脚下的蘑菇群。
晚上到家时,家里一片漆黑。
我以为妻子出门去了,却在打开灯后发现她趴在餐桌上,身前摆着咖啡和面包片。
酥脆的面包片已经干硬,被戳了许多孔洞,冷却的咖啡上飘着油膜,倒映着我模糊的脸。
没胃口吗?我问。
妻子对我的话毫无反应,她在我开灯后把脸埋在肘弯里,之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情况比我想象的更糟糕。
妻子前些日子食欲有所减退,经常不吃早饭,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一整个白天都不吃东西,我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离开过餐桌。
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又问。
妻子依然没有回应。
我做了两人份的青菜鸡蛋面,妻子对摆在她面前的晚饭无动于衷,只在我试图扔掉她面前的早餐时拦住了我的手。
不要扔面包。她小声说。
你要吃吗?
妻子摇头,又蔫蔫地趴到桌子上。不知为何,她并不关心和面包摆在一起的咖啡的命运。
妻子不肯吃面包,扔又不能扔,放着只会变得更难吃,不如就由我现在吃了它,反正我也习惯吃她的剩饭剩菜了。
被烤过又风干了一天的面包片对我的牙齿是个考验,我把它掰成小块浸在热面汤里,泡软了之后囫囵吞下。
好吃吗?妻子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什么?
好——吃——吗——
还、还好……好吃!
我观察着妻子的脸色做出回答,她满意地笑了。
看她情绪不错,我趁机催促她吃点面条,又推着她去洗漱,最后把她塞进被子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妻子很快睡着了。
卧室里一片漆黑,但我凭借记忆就能勾勒出她脸部的线条。躺在她身边辗转许久,我最终背过身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哪个医院的精神科比较好。
即使再盲目地爱她,我也没法对她今日的异常视而不见,可是精神科的号很紧俏,最早也只能排到下周。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的脑中刮起了风暴,不过精神的亢奋终究抵不住身体的疲惫,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我沉入了梦乡。
从梦中惊醒时夜色正浓。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卧室里只有我急促的呼吸。我摸了摸身边,空空荡荡,看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妻子去哪儿了?
我挨个房间开灯寻找,最终在厨房找到了她。
厨房台面上的小型家用电器被堆到一起,妻子抱着膝盖蜷缩侧躺在空处,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光着脚,头发垂在身前挡住了脸。
我轻轻喊她,她没有回应,拨开她凌乱的头发,我看到她闭着眼睛,眉头紧皱。我把妻子抱起来,才发现她瘦了很多,看来除了精神科以外还得去营养科。
妻子的皮肤滚烫,我给她量了体温,叫醒她喝退烧药。妻子迷迷糊糊喝了药,我怕她出汗脱水,又喂了她一杯水,她喃喃道:原来我今天是热水壶。你呢?你是什么?
我?我是体温计,是空调,是热水壶维修工。
我从冰箱取出冰格,用小毛巾包住冰块给妻子擦拭额头和脖颈,冰块化了一半时,也不知道是药物还是物理降温的作用,妻子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半夜折腾成这样,明天肯定没办法上班了。
我先给自己请了假,又拿出妻子的手机替她请假。虽然她居家办公不需要去公司,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要不然明天领导同事有事联系不到她就不好了。
我没有查看妻子手机的习惯,这回一看被吓了一跳,一整屏幕的求职软件说明了她的工作确实不顺利。
是准备跳槽吗?
我打开她的办公系统软件,惊讶地发现她的状态显示已离职,离职时间正是她告诉我她要开始居家办公的那天。原来她失业了,却一直瞒着我。
妻子是个多愁善感且自尊心很强的人,她一直不太适应大城市的生活,在她先后尝试的很多工作里,刚刚失去的那份工作是她在职时间最长的一次,为期一年。
为了更好的发展,大家都扎堆往大城市跑,我和妻子也跟着这样做。
我顺利成为工厂里批量生产的齿轮,妻子与我不同,她学不会把自己嵌入一个规矩的形状,她模仿着别人的样子,却没办法在这个城市里找到属于她的位置。
我正对着手机出神,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妻子醒了,她摸着因为冰块而发凉的额头,露出一副困惑的样子。
我怎么不热了?我不是个好热水壶……
我拿下冰块,吻了吻她的额头。
亲爱的,你不必是烤面包机,不必是热水壶,不必是一颗不停转动的齿轮,不必是一颗规格合适的螺丝钉,因为你是人,你有你的珍贵之处。如果这晦暗多雨、拥挤繁忙的城市没有你的安身之处,那证明你不属于这里,你的生活在别处,在一个你属于你自己的地方。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我只是夸她做得很好,然后帮她换掉汗湿的衣服,又喂了她一杯水。
我哼着歌轻轻拍着她,直到她睡着。直到我也睡着。
窗外的雨好像停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