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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问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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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起,一片两片,一串两串,纷纷扬扬。
二人无踪。
四人回头。
庄梦蝶握紧手里的剑,剑刃微抬,她上前半步,靴底碾碎了脚边的晶莹渣滓。眼神锐利,盛气逼人道:“天枢双簪,你们不走?”
走?说笑呢。
花簪如目光看死人般瞧着她。玉簪绿双臂环剑,指节扣于鞘上,蓄势如弓,嘴上却漫不经心道:“我们天枢胜讲究一个‘让’字,你们还没走,我们怎好意思先走呢?”
“你们也是来杀雨不闻的?”庄梦蝶扯了抹笑,那笑意冷戾得钻骨——这是要动手了。雨晚晴面无波澜地往后退开,干脆利落地让出空地,冷眼瞧着她装腔作势的模样,“既然目的一样,何不联手,除之而后快。”
“你诓人诓习惯了,都忘了怎么说实话吧!要不……”
他话还没说完。
霎时,风饕雪虐。雪掩人头。
风陡然翻卷着砸过来,雪粒瞬间成了鹅毛,密匝匝往脸上抽,才一刹那的功夫,全身的温度仿佛被抽干,冻得人直打哆嗦。
玉簪绿沉腰坠力,掌心扣紧剑柄猛往下沉,铁剑破风扎进冻土,嗡的一声没入大半。
他大吼道:“抓住我。”
花簪如被风裹着往斜里踉跄,脚底下发飘像踩在棉絮上,胳膊胡乱挥着才勉强扒住旁边的玉簪绿。后背被风顶得发疼,稍一松手就像要被这雪风卷着掀上天去。
不愧是玉簪绿,危急关头还不忘打趣道:“花簪如,平时叫你好好吃饭不听,现在知道厉害了吧!轻得险些被雪卷飞。”
花簪如一手紧抓他的胳膊,一手拄剑在地,皱眉道:“废话少说,把剑插紧了。”
咻——
“闪开。”
花簪如蓄力一掌把他拍出数米。
一柄剑自斜侧疾射而来,剑风擦着耳畔带起锐响,连雪沫都被剑气割得四散飞溅。
花簪如向后急掠,屈膝沉腰稳稳立住。
再慢一秒,就该枭首了。
他心尖狂颤,看向庄梦蝶冷然骂道:“趁人之危,不知廉耻。”
“公子好速度。”庄梦蝶伸手拽住被劲风掀得踉跄的雨晚晴,反手一召,那柄飞出去的长剑便旋着弧落回她掌心。
玉簪绿握剑滑挡在他面前,道:“不愧是邪祟,八风吹不动。”
“你如何?手脚没折吧!”庄梦蝶抬眼看向雨晚晴,额前发缕被吹得散乱,遮了眉眼,她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狂卷的风雪敛了势头,零零落落飘了数息,四野白茫一片。
突然间。
咔哒——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咔哒——
什么声音?
四人目光交汇后,八只眼睛钉在一处。
七丈外,一口寒冰棺赫然在目。
棺口被顶开半寸,露出一道莹白的缝。
什么东西?
寒气顺着缝直往里钻,棺内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紧接着,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扒住了棺沿。那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指节用力到泛青。一个人影从棺中坐起,然后双手撑着棺壁,缓缓挪动,他的动作滞涩得很,像是睡了极久的觉,连骨头都生了锈,每动一下,都能听见关节咯吱作响。
饶是如此,他的整个身子眨眼间便移出了棺外。
远远看去,似乎还轻舒了口气。
他的身上没有半分活人的暖意,反倒带着一股子刚从黄泉爬回来的冷冽。
四人脸上瞬间风云变幻。
先不说这人是谁?
就问这寒冰棺怎么来的?何时来的?谁弄来的?
不得而知。
“听到四位都说不想走,那就都留下陪我。”嗓音跌宕起伏,真难听。
四人不约而同,上手捂耳。
他缓缓抬起头,扒拉开额前黑发,“目”视前方。
玉簪绿:“?”
花簪如:“……”
庄梦蝶:“?”
雨晚晴:“……”
亏得四人皆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然非得被吓晕厥过去。不过,乍一看,还是令人毛骨悚然。
只见此人一脸空白。
对的,一脸空白,没有五官。
比白面鬼还白面鬼的白面鬼。
四人倒吸口凉气,看得膛目结舌。
这天下果真是无奇不有。
他们的见识还是太少啦!
师偃抬手扒开挡眼的竹叶,凝着神往那人瞧。梅舟楫轻手轻脚靠过去,看见那人侧脸时,惊出一身冷汗来,他把气息压得浅浅的,揪着心道:“大师兄,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感觉半人半鬼啊!”
“……不知道。”
他在书里也没写这么号人物啊!要是写了,脸不对人也是枉费。
梅舟楫又问:“那我们现在出去吗?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师偃看他一眼,气不打一处来,难怪被人忽悠来了不落地,真的是没脑子,没见着此时气氛正紧张吗,出去送死啊!师偃白了他一眼,道:“当然是搁这躲着啦!出什么去啊!没见他们正聊着吗?”
“哦,好吧。”
“朽木容?”
玉簪绿先一步回神,胡说八道。
朽木容?什么奇葩?
三人疑惑的看向玉簪绿,花簪如眉尖蹙起,他何时这般殚见洽闻了,他问道:“你认识他?”
玉簪绿一本正经道:“不认识啊!”
花簪如十分无语,道:“那你这么说?”
玉簪绿有条不紊道:“是人都有玲珑八面,可瞧他那般模样,一面都没有,不是朽木容是什么。”
话说得迷迷糊糊,谁知道他嘴里的朽木容是个什么东西?!
花簪如:玲珑八面是这么用的?而且好像是八面玲珑吧!
“咚”的一声闷响,那人反手盖上棺盖,撑手坐上去,他喉结滚了滚,试图开嗓。
雨不闻长什么样,庄梦蝶实实在在是没见过,可关于他的传闻,倒是听得耳朵起茧,据说也是位美男子。可眼前人似乎和美不沾边,顶多算是干净。
不,是很干净,一尘不染的干净。
他到底是不是雨不闻?
在没搞清楚前,不可冒进。
她试探性的开口:“你是谁?”
那人扫过她,一字一顿道:
“雨,不,闻。”
令人难以置信。
玉簪绿似笑非笑道:“道友,话可不兴这么说。雨不闻早死了十几年,而且你这长得一片白茫茫的,一点也不像啊!”
这人果然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嘴里没一句真话。
那人手肘支膝,手掌拖腮,道:“哦,是吗,可我仰慕这个人仰慕得很啊。而且我这人懒,白捡名字岂不爽快。”
原来他的声线这般低沉,而非方才的锈迹斑斑。
“我还听说,这人有些来头,名气也大,我借他的名字躲些小灾小难,何乐而不为呢。”
玉簪绿抬剑指他,道:“你借他的名,小心他找你借命。”
那人语气似乎带笑,道:“你自己都说他已经死了,我还怕什么?”
话音刚落,庄梦蝶已然挥剑砍去:“……废话少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转眼间,已到眼前,千钧一发之际,那人歪头躲开,下一秒,他的指节死死扣住对方脖颈,掌心碾着喉间凸起的骨节,指腹陷进细腻的皮肉里,力道收得极紧,将人狠狠按在原地,连对方窒息的喘息都攥在指尖。
他拿脸对上她的眼睛,寒声道:“我是什么东西?哼,那不是要你过来仔细瞧瞧吗?”
说完,他看向剩下的三人,笑道:“我可没想杀人,是你们想要杀我,那怎么办呢?只能我先杀你们咯。”
他左手打了个响指,地下瞬间爬出来数千只白面鬼,朝着三人扑去。他低声下令道:“大伙,陪他们玩玩。玩尽兴。”
他话才落,那些白面鬼就像打了鸡血一般,虎豹扑食。
三道身影背靠背凝立,如同棋盘上被包围的死子,剑影符光交织成薄盾,堪堪格开周遭攒射而来的森白鬼爪。
雨晚晴脸绿,这白面鬼看起来比先前遇到的更厉害,她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玉簪绿一剑挥出,穿肠破肚,撂倒一队。他扯着嗓子喊道:“谁知道呢?先杀了再说。”
花簪如剑起剑落,快如闪电:“这也杀不完啊!太多了。”
玉簪绿道:“实在不行就跑。”
只见,地下又源源不断的冒出许多只,把三人围得密不透风。
梅舟楫看得眼急,恨不得立马提剑上阵,杀个痛快:“大师兄,要不要出去帮忙?”
“不去。”
梅舟楫一愣。十五年前他的大师兄虽说确实心狠手辣,但也绝不是见死不救,袖手旁观之辈。
现在是怎么了?
他来不及细想,道:“不去我去。”
“慢着。”
师偃叫住他。细细打量着这些白面鬼,身姿矫健,招招冲着要害,下手可谓恐怖。他平静地道:“这些白面鬼好像……同我们之前遇到的不一样。”
梅舟楫强忍着内心的冲动,按耐住自己,问道:“哪里不一样?”
师偃冷冷分析道:“这些白面鬼的头发都是白的,而刚才的那些都是黑的。”
梅舟楫听得云里雾里,道:“这有啥奇怪的?头发白,头发黑不很正常吗?人也不见得都一样啊!”
“不一样的。厉鬼邪祟但凡有丁点的不同,就有很大不一样。……比起对付心里没底的人,他们更愿意对付同类,这是在任何时候都成立的。”
梅舟楫焦急的看向他:“所以呢?”
“你躲在这里,我去把那些黑发白面鬼引过来。”师偃说完,匆匆离去,一身红衣很快变成一个虚无的点。
“大师兄,我……”跟你一起去。
梅舟楫青了脸,嘴角拉直:又不等我!
他讷着四肢,回过头去远远紧盯,此时三人周围已是一片血色,鬼尸从脚边堆到数丈之外。
那人瞧着三人脸上微微露出的疲态,故作担忧的提醒道:“各位,打架可别客气,越客气,死得越惨。”
混乱中不知谁怒骂一句“谁他娘的同你客气。”
哼,嘴硬。
那人收回眼,他虚虚放开,又微微收力,捏着庄梦蝶的气息进退,仿佛猫戏老鼠。
庄梦蝶抬眼盯着他,唇角绷得发白,喉间滚出破碎的字句:“在下不知说错了……什么话,惹得……你如此动怒……在下……在…下……道歉……”
他的五指猛然发力,把她的双膝,一点,一点摁跪在地,威压十足:“那你倒是说啊!”
庄梦蝶被扼得眼前发花,吐字都带着颤,却硬撑着把话说完:“对……不…起。对不…起。”
“好啦,滚吧。”
那人手臂猛一沉劲,庄梦蝶竟像片破布似的,被狠狠掼出去数丈远,重重撞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