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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找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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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雨不闻应该死了的。
②雨不闻想必死了的。
③雨不闻定然死了的。
………
下到山脚,已是申时,眼下,街上日头正晒,青石板路被灼得发烫,步下生轻烟。师偃一身惹眼红衣,在错杂的行人里如鱼穿梭,引得路边孩童踮脚张望,手里攥着的糖纸飘出甜香。
拐角处的茶寮支着竹棚,木桌旁坐着手捧茶盏的散修,翘着兰花指,慢悠悠的抿一口茶,露一个笑,做足了戏。师偃看一眼,兴趣寡淡,再看一眼,没想到十五年后,还是如此故作姿态。他转眸望向牌匾,挥袖扫掉衣料上为数不多的灰尘,走进了此间最大,最气派的酒楼—四美具。
顾名思义,美酒、美食、美人、美声管够。
店里的姑娘十分热情,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师偃才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定,就有个胆大的姑娘急巴巴地贴上来,她微倾身子,一袖胭脂气便缠了过去。
师偃一本正经地坐在桌前,眼睛看着窗外卖折扇的小摊,并不打算理这姑娘。
她喵了眼师偃,愈发得寸进尺,抬臂搭上他的肩头,声线软得裹着蜜:“公子生得这般模样,倒比酒楼里的酿还勾人,不如陪我喝几杯,算我账上?”
师偃重重拍开她的手,又拍了拍被搭过的肩头。他不是不懂怜香惜玉,只是不懂惜什么样的香,怜什么样的玉?他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下声:“我今天心情不好。知道。”
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把她吓弯了腰,连连后退几步,然后彻底消失在他眼前,她不是不认识师偃,楼里有关他十恶不赦的传言,她早背得滚瓜烂熟,铭记于心,只是这人在眼前抛头露面溜上一圈,她还是难免芳心荡漾,毕竟他确实耀眼,也毕竟人都慕强。
师偃见她被自己吓狠了,又有些懊恼,不够这个念头才浮出半秒,就被撕碎,他现在觉得刚才还有些不够,他应该砍下她的那只手,以示惩戒。
不过,他现在有要紧事,没功夫断手取乐。他霍然起身,去跟酒楼的掌柜要了三章白纸和一支笔,然后分别在纸上写下①②③。
要判断雨不闻到底死没死,师偃打算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抓阄。
他把纸张揉搓成大同小异的团,随后打散,闭眼开抓。
师偃随便挑了一个,接着展开,定睛一看。
——②
岂有此理!
竟是好死不死,好活不活。
出师不利。
师偃有些烦躁,卷起纸团揉紧,朝窗外就扔,只听到“咚”的一声,也不知砸到了什么东西?
那散修刚入口,还没咽下喉的茶水,被砸得喷出来,湿了前襟,他放下杯子,捡起几步外的纸团,扒开一看,潦草的①②③甚是扎眼。
他走到两侧铺面中间,举着纸团转了一圈,愤然恫吓道:“谁这么缺德,敢胡乱扔纸团?最好别让我抓到,否则非扒了你的皮。”
师偃一字不落的听了,面无表情地起身去了“美声”堂,四美具的四堂,不分伯仲,人都出奇的多。
十五年风平浪静,没有稀罕事,这话本自然就不新,只是这话本子有些十分老了,讲的人倒背如流,听的人也津津有味。
“昔年,这雨不闻可谓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十六岁通过宗门大比,拜入天下第一的天枢胜,师承春和君,三年后剑没川一战,打败天下第一剑修花风闲。又三年,自封东皇主,创万鬼同悲剑,再三年……”老先生捻了把胡须,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眼皮半垂着,再开口时声音并不洪亮,却像浸了油的丝线,又滑又韧,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到耳朵最深处:
“再三年,他偷练诡道第一禁术——因果倒溯术,以因果为针妄改四人命线,被万千因果线自缠绞杀而亡,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六识湮灭的下场。”
师偃入堂落座时恰好听到这段,他赞同的点了点头。
不错,雨不闻就是这么死的,《仙门黑吃黑》里他也是这么写的,可是被喷了不少唾沫星子,还险些淹死。
台下有人哄笑:“老先生,这结局我们都听腻了,来点新鲜的!都说他改了四个人的命,怎的十五年了,没一个人真知道那四个人到底都有谁啊?!”
“就是啊!就是啊!”四座一片附和声。
师偃也有些好奇,他喝了口茶,眯眼等着后话。
老先生眼皮一抬,慢悠悠道:“谁说没人知道?那四位被他改了命的人……不就是如今的太苍四大邪祟。”
修真界关于雨不闻改命的流言沸沸扬扬,十五年来吵得最凶的,终究绕不开兴风作浪的太苍四大邪祟。
这四大邪祟有些来头,听闻以前一个是戏子,一个是瞎子,一个是哑巴,一个是聋子,明明都是将死之人,不知怎的,突然得了道,从遍地死人堆的不落地爬出来,以燎原之势割据一方为王,还取名太苍二字,无论是字形还是字意,这太还真是压大一头。
为此,修真界还气的不轻。
茶馆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与质疑。
有少年拍案而起,断不会信。他挺胸,句句振振有词:“一派胡言!莫不说这命可不是谁想改就能改的。再且,他剑以封顶,名也坐高位,何苦改他人命,断己生?你这老头,分明是编不出新故事,在这里妖言惑众!”
师偃挑的位置偏僻,却正好将堂内一览无余,他横扫一圈,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少年身上。
如今,大苍四大宗分别是天枢胜,雪门荒,藏春门和不住相。天枢胜不多说,门内弟子疏狂第一流,一啸争百春,身坐狂生命。雪门荒则比较落寞,因其首责是收魂渡怨,可习诡术,常与鬼谋,被其他三家所瞧不起。这藏春门呢,也有些说法,门内全是女弟子,一眼扫过去,行如风摇翠竹,锋芒毕露。最后的不住相也有得一说,外沉内静嘴开光,能说会道马后炮。
总而言之,各有各的翘楚。
由此,师偃第一个念头是,这少年定是天枢胜弟子。
老先生闻言也不恼,只似笑非笑地看向那少年,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二十四年前那场惊鸿一瞥的宗门大比。
那时年少。少年一身红衣风缀袖,眉眼桀骜得像只未驯的烈鹰,头发用红绳束得利落,爽拔的身姿立在九云台上,让人不觉想,这是个嚣张的美霸王。
果然,那少年确实狷狂,只见他抬手挥剑道:“人生不过两笔,一笔起,一笔落。遇上我,你们算是栽了。”他一扬下巴,继续道:“诸位就不用一个一个的来了,你们几人一起上吧!”
好大的口气,现在台上的几位都是一路打擂台打上来的。
他们互看一眼,齐齐出招,招招出其不意。
台下众弟子跟着剑锋紧提口气。只见少年行云流水般的剑法,在几人之间穿针引线,以招制招,来来回回之间,未见颓势。
先前都说他狂,这小半场看下来,如此大巧不工的剑术,自当张狂。
众人看得直了眼,如梦似幻。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以少年开山之行径,倒海之做派的剑法直逼几人咽喉取胜。
这时,有长老朗声宣告道:“诸强角逐,胜负已定!本届宗门大比,第一,雨不闻。”
演武场上顷刻爆发轰轰烈烈的欢呼声。
山风刮过少年的面颊,他的脸变得模糊异常。
目光从遥远的回忆中收回,老先生喃喃重复:“是啊,何苦呢?”
天之骄子落幕的故事只多不少,但说出来不免一阵唏嘘。
此时,令人唏嘘的事又多了一件。
“老先生,你下月的话本有新盼头了。”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个身着天枢胜宗袍的巡山弟子慢悠悠的走了进来,捡了一个空位置入座。茶楼死寂,所有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死死钉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他要了盏茶,慢条斯理的喝起来,吊足了众人胃口。
师偃抬了下眼,轻嗤了声,又重新垂下。
有人耐不住性子,好奇问道:“有什么新鲜事,小友倒是快说呀!别卖关子。”
巡山弟子不慌不忙放下茶盏,这才道:“藏春门的首席大弟子雨晚晴,带着她们的镇宗至宝——收魂铃,投奔了太苍四大邪祟。”
闻言,藏春门的一位女弟子跳起来驳斥道:“你信口雌黄。小心我告诉宗主扒了你的皮。”
扒了你的皮?这台词好生熟悉,师偃眼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别不信啊!小半个时辰前这消息就插翅而飞。”巡山弟子瞧着她坏笑:“她的亲姐姐得知消息,二话不说把她从宗门玉册中除名,你说是我信口雌黄为假,还是她雨晚晴背叛师门是真?”
一句话盖棺定论。
立时有人拱火:“这雨晚晴也是个没骨气的,造孽啊!”
“可不是嘛!早就听说这雨晚晴怂,从乡野一路怂到藏春门,当年若不是柳宗主仁慈,破格收她为徒,怕是连外门弟子都没得她的份,当初就不该收她为徒。”那人右手指尖敲在左手手心,牙痒痒道:“现下可不就出事了吗!”
雨晚晴?听到这里,师偃心里暗潮翻涌,鬼使神差地,第一次想认识一个人或者说想交个朋友。
“话也不能这么说,当初就是她和她的姐姐在藏春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冲着这份执着,柳宗主才收其为徒。如今中途反水,背叛师门,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屁话!要我说,追根溯源,没有那死了不知十几年的雨不闻修什么诡术,改什么命!哪来如今的太苍四大邪祟,更别提这档子屁事。所谓祸害遗千年,他当真是害人不浅……”
“啧啧,害人不浅呐!”
……
在座大多人看来,管他是非曲直,把过错推给死人坏种,总归是没错的,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只是山雨欲来,山雨欲来啊!
师偃独自出了酒楼,寻到铺子,买下他先前便相中的那柄折扇。他抖扇轻摇,半个身子还算轻快,此番入堂听话本,收获不小,比如眼下令人闻风丧胆的四大邪祟,还有有待商榷的背叛师门一案,都不是什么好事,不过话又说回来,雨不闻还是那个因。
所以,眼下重中之重是找到雨不闻。
——不管是死是活。
只是,天大地大,他会在哪呢?
宗门不容?活死人?休养生息?
折扇噼啪开合几番,师偃忽地扬手,用扇骨重重敲在手心。
有了。
他该是在那个地方,也只能在那个地方。
***
“人我给你带来了。”
未闻语先到。
来人指尖死死扣着一个白衣女子后肩,拂过粗糙的树皮,腕间银饰轻颤却不喧哗,足尖点过绿叶,落在围墙上,轻得像山雀掠枝。她腕间微扬,便将人狠狠往院内一掷,白衣女子撞在青砖地上闷哼一声,摔得踉跄难起,而她自个敛了红袖摆,坐于墙头。
她坐着的那块地方,凹下去一个浅浅的窝,仿佛早就在等她来。
她的一条腿曲着,踩在墙头;另一条腿垂下去,在半空中晃,很慢,一下,又一下。
带着斗笠的和尚,站在院中月色下,缓缓转过身来,他垂眸看了眼摔在几步外的白衣女子,又转头望向墙头上的人。
雨晚晴趴在地上,埋低头,竖起耳朵。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铃铛,握在手心:“收魂铃在我这,我要的消息呢?”
和尚动了动嘴皮子,似故意压声道:“改你命的人在不落地。”
晚风过,掀开斗笠一角,露出他葱白的下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更不知他的底细,难免怀疑道:“可我凭什么信你?”
和尚语气平缓,毫无波澜道:“你又凭什么不信我?”
“可以。”
她爽快地把铃铛扔给和尚,也不怕真被骗,毕竟“被骗”二字,从来都是她的人生注脚。
和尚稳稳接过收魂铃,旋即用刀划破雨晚晴的手指,往里面滴血。
她指尖漫不经心捻着一缕黑发,目光缓缓移到雨晚晴脸上,唇角勾着抹凉薄的笑,漫不经心的模样,倒像只是闲来观戏。
指尖传来痒刺刺地疼,雨晚晴强忍着痛,也不敢吭声,直到和尚放开她,才轻舒口气。
和尚收好铃铛,抬手压低斗笠,郑重劝道:“她是藏春门的弟子,杀了吧!”
听到这话,雨晚晴猛地心头一窒,呼吸顿时被剥离,她攥紧指节,抬头求饶。
“别杀我。别杀我。”
“杀了?”
她哼笑一声,跳进院内,五指用力,把雨晚晴从地上拽起来,勾起她的下巴,借着月光盯着她看了会,才戏谑道:
“可我还不想杀,想留着玩玩。”
和尚淡淡转身离开:“随你,日后别后悔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