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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西桐(三) 这个世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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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西桐回来时,老伯也睡醒了,告知了她青哲他们过来的事,还提到了百草堂。他说:“西桐,你还是好好对吕涂说说,让他去那个什么百草堂看看吧,我看你最近回来的越来越晚了,这病老拖着,也不好。”
西桐点点头:“好,忙过这个周末,周一休息的时候去。胡伯,这个青哲你也见过了,你看他像不像佟易?”
“乍一看确实很像,不过不能细看,谈吐气质是完全不同的,只是个有几分相似的妖罢了。即使是转世,他也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情,西桐,你还是不要多想了。”胡伯劝道。
“是啊,能有机会再见到那张相似的脸已经很不错了,是不是他已经不重要了。”西桐说完,和胡伯道别,转眼就来到了地洞里。
西桐在泉水边洗漱了一番,回到房间的大床上沉沉睡去了。
吕涂也在床上睡着了,他住在星月楼,房间里厚厚的窗帘遮住了早晨的阳光,如夜一般黑。他前段时间听黑熊大灰说了桐字玉牌的事后,本也没太在意,不料有天,西桐突然告诉他,她意外遇到了一个很像佟易的妖,还问他会不会是佟易的转世,他感觉旧时的伤疤又嗤的一声撕开了。转世这种事大家也只是说说,他并不相信,但他心里还是很不安。两百多年了,他的失眠忽又加重,闭眼就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的噩梦,每天睡不了两个时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西桐的安神曲如泉水般抚慰了他焦躁的内心,最终让他安静下来。他和西桐在星月楼也共事多年了,时间长到他有时会忘记了她曾是佟易的妻子。她虽然容貌被毁,看上去诡异可怕,又有高超的妖术,实际上却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妖,相处起来很舒服。但即使这样,她若知晓当年的真相,也不见得会原谅他吧。
他是个有病的妖。这个世上的人或者妖大都是有点儿病的,有的人或妖的病在外面,别人一目了然;而有些人或妖的病却极隐蔽,只有自己知晓。而他这两种病都有,外表看上去病歪歪的,心里实际上也是病歪歪的。
他和佟易都是修行成妖的,他俩还是小妖的时候被掳到了大泽苍龙山上的苍龙寨,做起了小土匪,每天净干些打打杀杀、强取豪夺的事。佟易年岁略长,天生豪爽,事事让着他,两妖同吃同睡,如亲兄弟一般亲密无间。作为小妖的他们当时对是非没有多少判断力,只知道武艺高强就能抢的更多,也更受寨主喜欢,所以他们每天苦练妖术和武艺,立志成为最强的那一个,希望有天也能当上寨主。但他们的梦想还没来得及实现,山寨内的土匪就遭到围剿,他俩拼死才侥幸逃了出来。
他和佟易除了打打杀杀,啥都不懂,他俩曾在街上流浪了很久,白天分食别人施舍的一张饼,晚上相互依偎在柴草垛里取暖,日子过得苦哈哈。那年冬天他们饥寒交迫,有幸被一个饭馆的老板好心收留,做了一段时间店内的伙计,每天劈柴烧火,买菜洗菜,端茶送水,渐觅得生存之道。后来他们又断断续续做过不少短工,直至去了一家大酒楼。在那家大酒楼里,他们做了多年的小伙计,见了不少世面,闲暇之余有机会就暗中揣摩学习,慢慢提升自己,后来也不断得以晋升。只是晋升的职位越往上走越少,最后茶酒司的竞争中,佟易把职位让给了他。他当时就对佟易发誓,他一定会好好干,争取早日创办一家自己的大酒楼,邀佟易同享。但此后没多久,佟易在酒楼里被客户赏识,被带离了酒楼,两妖渐渐失了联系。
等他终于有了一家自己的大酒楼后,他四处打探佟易的消息,开心地写信给佟易,请他来他的酒楼,但被佟易委婉的拒绝了。佟易那时也有了一家客栈,并且已成婚,生活幸福。他很不甘心,他那么多年辛苦的拼搏,就是希望能再和佟易在一起,家人就应该在一起,佟易就是他的家人,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佟易为什么要拒绝他呢。他亲自跑去找佟易,希望佟易带着妻子和他回去,他的酒楼很大,足够他们一世衣食无忧,比这个寒酸的客栈好多了。可佟易虽很高兴见到他,听了他的建议后却一笑了之:“吕涂,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吧,你那时候的誓言,我本来就没当真,你不说我都忘了,我们是兄弟,只要彼此过得好就行了。”这话彻底击垮了他,他一直当真的誓言,佟易竟从来没当回事?佟易看起来很忙,和他没说几句话,就去招待他的客户去了。他怎么觉得,他如今对待客户,比对他这个兄弟,还要热情呢?佟易让手下带他去了一间上好的客房休息,他又失望又难过,还有丝丝恨意。我一把火把这客栈烧了,你无处可去,肯定会来找我吧?他想干就干,果真在傍晚点了一把火,悄悄溜了。他走出好远,还回头望过,那团火在大风下,烧得轰轰烈烈,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自以为佟易会很快来找他,但他等了几天都没来,他再回到客栈时,才知道佟易早已葬身火海,他的妻子也严重烧伤,正在治疗中。他明明是在傍晚放的火,那时逃生是很容易的,怎么会这样?佟易怎么就死了,他怎么就这么死了,就这么抛下他走了?是他烧死了他啊,这是老天要惩罚他吗?他浑身发冷,又痛又悔又怕,一时不知所措,不敢再直视外面任何一双眼睛,他像个老鼠似的赶紧向自己的家逃去。他躺到床上发了几天高烧,盖了几层被子还觉得冷,侍女樱红给他端来几次汤药,他都偷偷倒了,这样走了也挺好。有天夜里,他烧得迷迷糊糊,仿佛看到熊熊烈火中,佟易向他招手,他向他跑去,却怎么都跑不到他身边,也抓不到他的手,他急得满头大汗,大叫“佟易等等我”。叫出声后他猛然醒了,发现那只是一场梦而已,外面还是漆黑一片,他身上真得出了很多的汗,把被褥都湿透了。他竟然退烧了,老天爷也不收他,是觉得他不配吗?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做那样的噩梦,常常半夜醒来,白天也浑浑噩噩的。三个月后,他逐渐清醒过来,怀着无比愧疚的心情去找西桐,给她送了第一笔补偿款,他是以酒店分红的名义给的,因为他实在没有勇气说出那个可怕的真相。
西桐提及百草堂医馆的时候,他没有拒绝。这么多年,他生病了医馆会去的,但药他都是偷偷倒掉的,他的生命,早已交给了上天,让老天来决定这一切吧。做了错事,总是要受到惩罚的,老天能留他到现在,只是觉得这折磨还不够吧。
白泽知晓吕涂去过百草堂后,周五的晚上又和青哲去找了美音阁的胡伯,胡伯说:“那个百草堂没有你们说得那么神奇吧,听说吕涂还是老样子,没一点儿好转。”
青哲也疑惑地看着她。白泽吃了一惊,当时她还找姜朴老师仔细看过病历和处方,开的是上好的解郁安神的药材,没有什么问题,怎么会无效呢?
“姜老师很厉害的,他开的药不会有问题。他真得吃药了吗?会不会没吃呢?”白泽很困惑的说。
“应该不会吧,西桐说侍女每天药都煎好了给他的。”胡伯摇了摇头。
“那她亲眼看他喝下去了吗?”青哲问。
“这我不知道,药都煎好了还不吃吗?”胡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有没有吃药,可有什么好的验证方法吗?”青哲扭头问白泽。
“其实也有,如果里面放些巴豆,就很容易试出来。”白泽想了想说,虽然有些缺德,效果却极好,“他会频繁如厕的。”
“老伯,可以让桐夫人试一下,我和白泽相识多年,我相信她,请您再信我们一次。”青哲用恳求的语气说。老伯看了看他那张脸,点了点头。
西桐那晚亲自看着侍女樱红将巴豆煎煮好后倒入一小碗汤药,又亲眼看着樱红将药送到吕涂房间,又让樱红在房外留意着他的举止。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吕涂一次房门都没出。
樱红进去瞧了瞧,房间里的灯烛未灭,吕涂和衣躺在床上,并未睡着,她示意西桐进去。西桐推门而入,坐到离床榻不远的古琴旁,吕涂歉然地说:“西桐,劳烦你了。”樱红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西桐习惯地抚了一下琴,琴声响了一会儿,又悠然而止。
“吕涂,你为什么不吃药?”西桐冷静地问道。
“我吃了,是这药效果不好。”吕涂看似无意地应对。
“哦,我今天在药里放了不少巴豆,你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这怎么说?”西桐紧盯着他。
“你,你为什么这么做?”吕涂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有些惊慌失措。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喝药,没打算害你,我连解药都备好了。”西桐悠然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琴旁。
“我,我怕苦。”吕涂低头心虚地说。
“你能不能编个像样的理由,还怕苦,睡不着不比这更苦吗?”西桐笑了笑,“你来给我第一笔钱的时候,我就曾怀疑过你。佟易和我说起你,说你是他年少时同甘共苦的兄弟,但从未提起过合开酒楼的事。他当时建客栈就花光了全部积蓄,又怎会有钱去和你合开酒楼?你拿钱给我,我只当是你为了佟易而照顾我的,我当时既无容貌,又无钱财,你也不可能对我有所图。可你未免对我太好了些,你给我的钱财足够我过很好的生活,我要开星月楼的时候你也鼎力相助,并且不惜关掉了你曾经引以为豪的大酒楼,你还教导我如何经营,怎么管理客户,怎么开发有趣的项目。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想起来,倒让我有了大胆的想法,难不成你喜欢我这个怪物?”说完,西桐盯着他的眼睛。
吕涂不敢直视她,把头看向旁边的被褥:“西桐,不是这样的,你不是怪物,你是个好女妖。”即使是怪物也是我害的,我才是个怪物,但他不敢说出来。
“这么说,你喜欢我了?”西桐步步紧逼。
喜欢吗?或许也有吧,他也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我......”
“好,我知道了”,西桐打断了他,“那你为什么又为我做了这么多呢?总该有个理由吧?”西桐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他好想找个洞钻进去,理由,这理由能讲吗?
“我和佟易是兄弟,他没了,我看到你就会想起他,就是这个原因吧。”他压住内心的慌乱,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
“哦,你这么想他,要不要见一下青哲,他和佟易长得还挺像的。”西桐仍沉着冷静,吕涂却再也绷不住了,他大声说:“不,不要。”双手一下抱住了头,“求求你,不要再说了,都是我的错。”他双手抓住了头发,狠狠抓了几把,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那把火是我放的,是我对不住你们。”
西桐虽早有心理准备,但此话一出,心里还是一惊,她颤抖着问:“你为什么放火,佟易不是你兄弟吗?”
“我,我希望你们一起到我的酒楼去,以后生活在一起,可佟易不同意,我就放了一把火,以为客栈烧光了,你们就会去找我。”吕涂失声痛哭,多年的秘密终于说出,他意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吕涂哭了一阵儿,抬头说:“西桐,你若恨我,现在就可以杀了我,我早就不想活了。”
西桐面露冷笑,她恨恨地说:“我杀了你,佟易就能活过来吗?若真这样,我早就杀你十次八次了,但是他不能啊,”她闭了会儿双眼,泪水无声滑落,又睁开,“再说我有什么资格恨你杀你呢,我若当时没睡着,佟易也不会因救我而死,或许真去找你,是我连累了他。”
“若不是我,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你根本就不需愧疚。你,你难道不想杀我解恨吗?”吕涂从床上爬下来,把床边的一把剑递给西桐,“一剑下去就好了,我知道你苦练了那么多年的妖术,等的就是这一天。”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不如今天就做个了断吧。”
西桐接过剑,拔出来,抵在他的胸口,“你就那么想死吗?还非要我动手?”她慢慢收起剑,“可我偏偏,就不想如你愿,这样太便宜你了,听着,吕涂,我要留着你的命,慢慢折磨你,这样才解恨!”西桐恶狠狠地说完,拿着剑,走了出去。
吕涂听门砰的一声关上,他猛地回过神来,西桐居然不杀他?这不像她一贯的做事风格。
少顷,樱红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她递给吕涂:“公子,这碗是没加巴豆的,桐夫人要我看着你喝下去。”吕涂没说话,一口气把药喝了,重新回到床上躺下。厚厚的窗帘拉上,屋里漆黑一片,他把秘密说出来,心里居然说不出的轻松,躺下去没多久就睡着了。
西桐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家走,这个吕涂真是有病,莫名毁了她和佟易的生活,要不然他们应该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也会有一堆孩子吧,至少不像现在,孤零零一个。若是在以前,她说不定真的一剑就刺上去了,她当时苦练妖术也是想着找纵火者报仇,建星月楼也是想从顾客口中打听些当年的消息,找寻一些蛛丝马迹。可她现在居然恨不起来了,为什么会这样?或许是因为吕涂帮了她那么多,给了她新生的力量吧。他们已相处百年,也会一起怀念佟易的点点滴滴,她无形中早把他当成了相依为命的亲人,这阴差阳错的结局,怪谁呢?怪老天吗?她看到青哲的时候,才恍然发现那已经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她已不想困在那些旧事里了,有些事该做个了结了。
百草堂的老大夫说,吕涂这种病大多是心病,去了心结病就好了大半,她想着他的心结会不会就是那件事。她一直思索如何解开这个心结,听到青哲白泽的那个建议后觉得不错,是个突破口。她实施起来,很容易就让吕涂露了马脚,她也终于让他亲口说出了实情。真相大白了,吕涂心结解开了,变得正常了,她也觉得累了,恩恩怨怨,到此为止吧。
不久,青哲和白泽从胡伯那里收到了礼物,一对小信鸦,桐夫人送的,礼物盒里还有一份星月楼的书签,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星月楼,妖怪的乐园,欢乐会一直与你同在”。青哲莫名心安了,看来一切顺利,胡伯把礼物拿给他们的时候笑眯眯的,很开心,“西桐说,多谢你们了,信鸦你们带回去,有事可以随时联系。”
这两只信鸦通体黑色,羽毛发出蓝绿色的金属光泽,很是好看。他们眼神明亮,丝毫不胆怯,白泽和青哲一伸手,信鸦就主动飞到了手心里。
这鸟居然这么听话?白泽和青哲一脸惊喜,开心地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