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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场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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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霁将祝清安送回在她房中床榻上,玄甲卸下的动作熟稔至极,锁扣、护臂、胸铠——他手指翻动间没有丝毫犹豫,最后一块肩甲落下时,他看见她脖颈左侧一道已经愈合的旧疤,指尖在空中停滞一瞬,才拉过被褥为她仔细盖好。
烛花爆出轻响,帐外传来规律的巡逻脚步声。
“将军,”赵俜的声音隔着帐帘响起,“医官到了。”
“进。”
赵俜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个青衫少年。那人肩上药箱几乎有半人高,却步履轻快,一进帐便探头瞥见床上人影,眼睛一亮:“埃不是我说,祁霁……”
话音未落,祁霁抬眼看来。
“看病。”
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却让青衫少年瞬间噤声,他悻悻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上前,先是仔仔细细观察了一圈面前的少女,思索了一下抬手把脉,片刻便有了定论。
“气血亏空,心力交瘁。这是连着多少日没合眼了?脉象虚浮得像要散架。”
说着正准备收拾家伙什,抬头却看到祁霁仍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我再开几服温补的方子。”少年认命地掏出纸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嘴里不忘絮絮叨叨,“但这药啊终究是辅助,最要紧的是静养。再这么个耗法铁打的身子都扛不住。”
药单墨迹未干便被赵俜接过,匆匆出帐去办。
青衫少年背起药箱,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祁霁仍坐在床沿,只不过目光现在直直放在了床榻上的那人身上。
“那没啥事我先走了?”见对方已满意,青衫少年连忙背起药箱准备开溜。
少年张了张嘴,最终只轻叹一声,撩帐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
远处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夜风卷过营旗的猎猎声,这一切都远远地隔着一层营帐,反而衬得账内更加安静。
祁霁坐在床沿没有动。
他看着面前人沉睡的脸庞,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睫毛随着呼吸轻颤。
伴随着呼吸,一缕碎发散落在祝清安颊边,祁霁伸出手,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指尖悬在空中。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对方唇角抿紧的细微弧度。
像是做了什么梦,但是在梦里仍紧绷着一根弦。
半空中的手,最终轻轻拂过那缕碎发,将其别到她耳后。
“这一次,”祁霁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似即将要散进空气里,“会成功吧?”
没有回应,只有帐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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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清安确实是跌入了一场旧梦。
梦里自己还是个小孩子,似乎在某处的后花园,眼瞅着太祖牵了另一个小男孩到自己面前,交代两声让她看管着带人家玩,便走了。
小男孩粉雕玉琢的,像个软糯糯的小团子,却束着规整的小马尾。
“要、要下棋吗?”小团子抱着一副小巧的紫檀木棋盘,怯生生的开口问道。
祝清安对下棋兴趣寥寥,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似乎有了别的注意。
“那有什么意思呀,我们比摔跤吧!”
对方有些不解,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本来被束的规规矩矩的小马尾被抓乱了几缕。
祝清安看对方似乎对这个提议有些困扰,摇了摇头,抱住胳膊叹气道。
“真没劲,看着文文弱弱的应该也不会。”
小团子沉默了片刻,就在祝清安以为他要放弃时,轻轻放下了棋盘。
“我……可以试试。”
“好啊!”
祝清安看对方的架势应该是没练过,想着这不必胜,心中窃喜,便摆好架势。
小团子学着祝清安的模样摆好架势,两人装模作样的对着转了几圈,祝清安瞅准时机,一个跃步向前,电光火石间——
“嘭——”
祝清安直觉天旋地转,背后结结实实地被砸到了石板路上。
祝清安一脸懵,抬头看着对方。
小团子也是看着自己的小手也是一脸不可思议。
疼。触感比思绪更先回笼,随即更疼的是被骗的委屈。
祝清安嘴巴一撇,哇地哭出来。
小团子有点不知所措,他蹲下来想拉她,又不太敢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不知道怎么……”
祝清安哭得更凶了。不是疼,是丢脸。她可是能在宫里和侍卫掰一掰手腕的,今天居然被一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小团子摔了?
对方无措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个圈,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转身跑开了。
画面伴随着小男孩身影渐行渐远,开始急剧扭转,场景扭曲重组,像被打翻的颜料盘。
等视野再次清晰时,周遭已是一片红绸锦色。
祝清安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繁复的嫁衣,大袖衫上的金线凤凰流光溢彩,胸前坠着的金色莲花栩栩如生。
盖头里的视野一片朦胧的暖红,头上似乎坠了繁复的饰品,会伴随着细微的动作叮当作响。
有人坐在对面,似是这场婚礼的新郎官。
那人朝她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指尖在微微颤抖。
光线涌入的瞬间,她下意识想抬眼,可那人俯身,一个吻落在她额间。
温柔,珍重,带着某种诀别般的缱绻。
他的唇很凉,触碰间却烫得她浑身一颤。
她心跳如擂鼓,下意识想聚焦目光想看清他的脸。
周遭一切却在此刻轰然消散。
天地空茫,唯有一轮圆月高悬,泛着诡谲的七彩光晕。
色彩光怪陆离变换之间,一阵困意侵袭,祝清安便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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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清安猛地睁眼。
熟悉的帐顶。她心脏一沉——又回到原点了?这还不是正确答案?
她撑身欲起,却因虚弱一阵眩晕,眼前发黑。等视野重新清晰,余光瞥见桌边坐着个人影。
本能快过思考。
她反手抓起枕边短刀,翻身下床想制住对方,可双腿软得不听使唤。
祝清安眼瞅着向前栽去,短刀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好在电光火石之间,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
抬头,猝不及防地撞上祁霁一双深沉的眼睛。
对方此时已褪去玄甲,着一身墨色长衫,腰间月青束带勒出腰线。
此刻他微微蹙眉,语气平静:“祝将军醒了?”
两人距离太近,祝清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她迅速借力坐直,抽回手,目光扫过四周。是自己的营帐没错,陈设简单:一张床、一方桌、两把椅子、角落里的铠甲架。唯一多出来的,是桌上那摞文书舆图。
“我睡了多久?”祝清安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一天两夜。”祁霁转身,将桌上的茶杯递了过来。
竟这样久。
祝清安接过杯子,指尖相触时微微一顿。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她一边满满喝着水,一边让复苏的思绪回笼。
战前连日部署,加上循环中四次守城……确实太久没合眼了。
“将军该用些粥食。”祁霁起身,走到帐门处低声吩咐了什么。片刻后,一名亲卫端着一方木托进来,上面摆着一碗白粥与一碟小菜。
粥碗放在床边矮几上,祁霁并未上前,而是退回桌边,重新展开那卷舆图。
祝清安自己端起碗。手指仍有些虚软,但她握得很稳,一勺勺送入口中。她垂着眼,吃得专注而迅速,如同完成一项必要的补给任务——进食,恢复体力,然后思考下一步。
碗将见底时,又有亲卫恰如其分端了一碗药进来。
浓苦气味瞬间弥漫,盖过了粥的清香。祝清安盯着那碗深褐药汁,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幼时多病,汤药的苦涩几乎刻进记忆里,后来习武强身才摆脱。但这具身体经历循环透支,确实需要调理。
祁霁将药碗递来,并未多言。
她接过,屏息一饮而尽。苦味炸开在舌尖,进而迅速在口腔中蔓延,她下颌绷紧,面上却无波澜,只将空碗放回托盘之中。
这时,祁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
祝清安打开——琥珀核桃的甜香四散而出。
她一怔,抬眸看向眼前人。
“行军途中不便备蜜饯,恰有核桃,便让伙房做了些。”他语气寻常,目光仍落在舆图上,仿佛这只是最普通的待客之道,“吃些压压苦味。”
她捏起一块放入口中。糖衣酥脆,核桃仁香醇,甜意丝丝化开。熟悉的味道让她有片刻恍惚——太公府里的老厨子最擅长做这个,每次她喝完药,总有一小碟琥珀核桃等着。
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随即警铃微响:他如何知晓她服药后惯吃这个?就连她最亲近的副将,都不知她怕苦。
“多谢。”她收敛神色,将布袋拢好,“关隘那边……”
“赵俜已与你副将同去,我嘱咐过他们警惕残余埋伏。”祁霁走到桌边,翻开一卷舆图,“将军可安心休养。”
“临行前我嘱咐过他们:接管城防后先肃清残敌,排查可能埋伏。你麾下那位姓陈的副将很谨慎,应当无虞。”
祝清安心头稍松。陈副将跟随她五年,确实可靠。
随即,她注意到他面前舆图被特地标记出的一处角落。
“琮山?”她问。
“是。”他抬眸,“那里有位故人,我需去拜访。”
琮山,山势险峻,上有无名道观,香火寥落,观主是个行踪神秘的老道,据说已隐居三十年。
一座荒山,一个隐士,为何值得他亲自前往?
祝清安脑中飞快掠过这些信息,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点点头:“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祁霁收起舆图,卷起时动作顿了顿,“将军可要同往?”
这邀请来得突然。祝清安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深邃平静,看不出试探,也看不出期待,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她知道不是。
琮山在两国边境,地形复杂,若是埋伏……
可转念一想,若他要害她,何须等到现在?像前几次的时候,他自会直接一刀捅死自己。
“好。”祝清安应了下来。
“那将军今日好生休息。”祁霁走向帐门,“我已吩咐下去,不会有人来打扰。”
他撩帐而出,未再多言。
帐内重归寂静。祝清安慢慢嚼着第二块琥珀核桃,甜味在舌尖蔓延,心底那点疑虑却如墨滴入水,缓缓漾开。
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她又想起梦中那个落在额间的吻,荒谬却温柔得令人心颤。
帐外,祁霁驻足片刻。夜风拂过,他听见帐内极轻收拾布袋的窸窣声,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但只一瞬,便重归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