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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去活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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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沙万里,风声萧肃,卷起漠漠边尘,昏暗天色。
倏地,原本因黄沙弥漫渺渺茫茫的地平线,清晰地涌现出一列银线。
数千战马铁蹄纷至沓来,隆隆的马蹄声渐行渐近,惊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鲜艳的旌旗飘扬在阵列前方,身后追随的铁骑玄甲,将夕阳映反射为凌冽寒光。
兵临城下,士卒列阵,号角声起,战马嘶鸣,酝酿着一触即发的战争。
而站在城墙上的女将军靠在一隅,眯着眼俯视着城墙下,大军压境却依旧神态自若,似乎城下的不过是一场练兵而已。
这是第几遍看到这番景象了呢?
祝清安揉了揉太阳穴。
第四次了吧。
她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
前日,姑且算是前日吧,后方关隘突然传来军情急报,本国与齐临国和亲谈崩,齐临国皇子亲率大兵直指狭关。
收到传信时,祝清安心里咯噔一声。
齐临与秦昭国分居大陆版图南北,经过千百年来的发展,实力不分仲伯。两国一直建立着友好的邦交,每年两国会有使臣相互访问进贡,历代君王都会进行和亲以表合盟诚意。
齐临国去年才送了自己家一位公主来秦昭嫁与太子,并约好了今年秦昭长公主及笄后,便前往齐临成亲。
这板上钉钉的事情怎会突然谈崩?
而且……太巧了,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秦昭关北遭遇罕见洪涝,粮食收成了了,因此本月送来镇西的粮草延期。为了减少奔波损耗,身为镇西大将军的祝清安将大部队后撤至关隘修整,自己带了一小支分队在前线值守。
尽管内心存疑,但眼下敌军将至,祝清安还是第一时间写了调令。
关隘大部队到到这里快的话不出三日,加上狭关易守的地形,应该可以撑到增援的。
祝清安做好了坚守三日的准备,在接到齐临国大军逼近时,一如往常踏上城楼,冷静的审视对方列阵站定。
为首的少年头发高高束起,星眉剑目,身姿挺拔,明明是同身后士兵穿着一样的银甲,却能轻易引得人目光驻足。
祝清安认得他,齐临国三皇子祁霁。齐临之前藩王勾结镇国将军蓄意谋反,三皇子临危领命前去平乱。本担心毫无经验的皇子怎敌曾征战多年的老将,少年却手起刀落,万军从中直取敌将首级,军心大振,几乎没什么折损便平定了战乱。
少年的目光也径直落在了祝清安身上,随之轻轻勾了勾嘴角,沉声道。
“祝将军,我们可以谈谈。”
彼时,已做好准备的祝清安毫不犹豫的反讥道。
“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但是,增援并没有如期而至。
祝清安守的足够久了,整整四日,他们扛住了一轮又一轮石块箭雨,如疾风暴雨一般呼啸砸下,守到弹尽援绝,再也无法阻止对面逼近的脚步。
却仍没有等到后方的增援。
似是牢不可破的城门终被撕开了裂缝,铁骑与潮水般涌入关隘,势不可挡。
祝清安最后等到的只是,身边的同袍一个一个倒在斑驳的血泊中,最后,那个阵前意气风发的少年,亲手把利剑插入自己的胸膛。
“祝将军,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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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清安再次睁开眼睛,眼前深灰破败的屋顶和深蓝色的幔帘似乎格外眼熟。
这是自己的房间,那么刚刚……
还不及祝清安反应过来眼下的情况,房间门便被“嘭”一声撞开,匆匆忙忙的传令官在这时冲了进来。
“祝将军,不好了,齐临国的大军已经压到城下了。”
祝清安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玄甲冰凉的触感清晰的从指尖传来。
这几日一时没休息好,做了噩梦吗?
祝清安不及细思,三步并两步冲到城楼之上。
熟悉的场景再度在眼前浮现,嘶鸣的号角,大军队伍行至城下列队站定。
阵前的少年勒马站定,望着城墙仰头勾了勾嘴角。
“祝将军,我们可以谈谈。”
和梦中一模一样的情景。
祝清安皱了皱眉头,低声问旁边的传令官。
“关隘的调令送到了吗。”
“昨日便到了,送信的小张刚回来呢。”
大抵就是做了个噩梦吧,梦和现实不都是相反的吗?
祝清安定住心神站好,沉眸望向那个刚刚在梦中将利剑刺入自己胸膛中的少年。
“不必了。”
但是,当城中的军械在一轮轮攻势中消耗殆尽,城门被攻破,敌军蜂拥而至,身边的同袍一个个倒下,后方的增援却了无声息,祝清安不得不相信,那不是梦。
熟悉的残垣断壁与斑驳横尸间,少年扬剑含笑看向自己。
“祝将军,你输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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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清安睁开眼睛,破败的房顶,果然,又是熟悉的军帐大营。
不是噩梦,是她真的又一次回到了这里。
怎么会这样呢……
不及细想,房门“嘭”的被撞开,祝清安的思绪又被匆匆忙忙冲进来的传令官强行中止。
“祝将军……”
传令官刚要开口,就被祝清安摆了摆手打断。
“齐临国的大军到了是吧,我这就去。”
熟悉的站在城楼上看城下大兵逼近,熟悉的玄衣墨发少年在阵前开口询问。
祝清安盯着少年沉思。
一次,两次,都是因为战败死亡回到了这里。是不能输吗,还是不能死亡呢。
“祁三皇子,想谈些什么呢?”
对方似乎未曾想到这样的回答,愣了下,但很快回神,侃侃而谈。
“久闻祝将军功名,自领兵来未尝败绩。因此只要祝将军肯降,我齐临国肯定会比秦昭国更加善待祝将军这种人才的。”
降吗...?祝清安撇了撇嘴。
“三皇子自知我祝清安从未打过败仗,拿什么来劝降呢?”
“哦?”城下少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祝将军这次拿什么赢呢,关隘的大军吗?”
祝清安直勾勾的盯着少年,想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明明送到了的信,迟迟不会到的增援,齐临国的勾结...?
“祝将军别想了,”城楼下阵前的少年淡淡开口打断祝清安的思绪。
“他们不会来的。”
祝清安皱了皱眉,前两次的经历印证着对方口中的话。
但是,为什么他会知道?为什么关隘的大军没有前来支援?
狭关是齐临国在镇西唯一的突破口,齐临国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绕过狭关去设伏。
那么,为什么明明收到了调令的大部队却迟迟未至呢。
迟到的粮草,突然谈崩的和亲,敌国的大军直指……
一桩桩一件件过于巧合的事情,在同一时间点重叠……
一个猜想突然在脑海中蹦了出来,祝清安心里不敢相信,但是溃败的现实明晃晃的摆在未来,她无法否定。
她想亲自去印证一下,反正,如果失败了应该还会回溯。
祝清安下定了决心,侧身对旁边的副官交代道。
“徐林,你带着大家按原计划守城,我……我去一趟关隘。”
一旁有些微胖的副官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深色坚毅的应道。
“好的,定不辱使命。”
祝清安不知为何觉得眼眶有点酸涩,低着头没有看身边任何人,快步下了城墙,飞奔至马厩牵出一匹枣红色战马。
没有再犹豫,祝清安一手握住缰绳,左脚一蹬,利落地翻身上马。
身后隐隐传来隆隆声响,似乎预示着第一波攻势在即。祝清安毅然决然地一抖缰绳,枣骝马长啸一声,随机风驰电掣般朝远处飞奔而去,扬起一路尘埃。
祝清安乘骑快马整整一日一页不眠不休的赶路,终于窥见了关隘大营。
风声萧肃,卷起了被踏入土地中的血腥味。
祝清安只觉得自己内心的气血同样被卷起翻涌。
夕阳晚照,大营中却没有灯火,没有炊烟,只有一片死寂。
祝清安向前顺着营帐大门向内看去,一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似是刚去世不久,面容仍清晰可辨。
仅仅是一眼望去,祝清安就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她自幼被太公带在身边,军帐中长大,这些都是一路伴着她成长,对自己、对祝家极度忠诚的伙伴。
不待祝清安进一步辨明,突然一声马匹的嘶鸣划破残景,祝清安下意识闻声而动,转身电光火石之间,利剑出窍,稳稳的抵在了马上少年的喉咙前。
“祝将军丢下部下,是想亲自来搬救兵啊。”祁霁并没有在意这威胁自身生命的利剑,不咸不淡的开着玩笑。
“你知道什么?”祝清安厉声问道。
“祝将军这可不像是求人的态度。”祁霁却依旧一副懒懒散散的态度应对着。
祝清安环顾四周,见他也是一人前来,便收回了手中的利剑,但却未放软话头。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祁霁见她这边严肃的模样却是轻笑出声。
“呵,将军没有感觉吗,有人觉得将军对自己造成了威胁,不惜联系我们设套,想制将军于死地。”
祝清安眼神转了转,来这里就是因为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
祝家代代为将,出生入死换来了家族赫赫功名,守护秦昭过一方太平。但新皇登基后,却对祝家颇为忌惮,几次三番明里暗里削弱祝家兵权势力。
大哥平定西南霍乱时莫名遭遇无妄之祸殉职,太公直接将虎符让出。父亲令二哥、三哥不再习武,转而习文。好在自己有女儿身这一掩人耳目的身份,得以继续偷偷学武。
但刻意的刁难没有停止,仕从文官的三哥在大婚之日却收到了平复边陲的圣谕,自己担心毫无经验的三哥落得和大哥一样的下场,代替其接昭出征。
为躲避猜忌,平定霍乱后她仍驻守边疆,多年来未曾再回过城都,却不想自己做到这般,对方却仍想置之死地。
祝清安眼中晦暗交替,对面的祁霁却淡淡开口。
“我临行前已安排部队退让驻扎,祝将军想必也明白这是一场必败的战役。”
“你可知,你们皇帝早与朝中某些人议定?借此战失利,不止降下失地之罪,更要以通敌贻误军机之名,将你祝氏满门——连根拔起。”
“当朝者对肱骨忠臣,猜忌至此,视万千兵从性命如蝼蚁,只为满足自己一己私欲。这样的人,真的还值得以命效忠吗。”
祝清安心中略有偏颇,正欲开口,却听到有箭弦声响。
祝清安看着祁霁慌忙冲向自己,却还是晚了一步,呼啸而来的利箭径直穿透胸腔。
铺天盖地的痛感开始逐渐将自己吞噬,周遭还有利箭飕飕朝向二人射来。
哦……想一箭双雕连祁霁的一并铲除吗?
祝清安意识逐渐开始涣散,却能清晰的感觉到祁霁将自己护在胸前,勉力抵挡着射来的利箭。
与之前两次截然不同的态度让祝清安心中仍有疑惑,但是在意识完全消散前,她决定好了下一场的赌注……
如果真的再次睁开眼,还是那片战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