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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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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一顶披满红布条的小轿摇摇晃晃地往深山外走去,雾气迷蒙的半空中依稀还能看见漫天飞扬的路钱,黄白交杂地落在枯瘦的树枝头上,一阵北风呼啦啦地刮过,几片软纸被吹进了轿窗里。
钟屏正端坐其中,通身大红喜服,头上却没什么珠钗点缀,一张脸白得吓人。
他马上要去见他的死鬼相公了。
不是玩笑话,是真的死鬼。
他爹偷了他的生辰八字,送到县丞夫人的案台上,给她故去的儿子配冥婚。
好死不死只有他的八字正正好,县丞夫人索性无视了他的性别,只求给他儿子做个伴,遣人给了他爹一大笔银子作聘。还掉了赌债和酒钱,就所剩无几了。于是跑回家又是哭嚎又是跪地磕头,让他这个至今没有婚配的儿子嫁过去。
天大的孝道压下来,钟屏毫无办法,只得应了这件荒唐事。
他自小性格软弱,只因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长到这么大,上面的哥姐和下面的弟妹几乎是掐过来的,唯独他是例外。
不是他备受宠爱的缘故,而是他身子不好,大病小病缠缠绵绵,总不见好。
兄弟姐妹几人掐了几遭后无形之中达成了一种默契,给他分了一点既吃不饱,又饿不死的饭食,交代他看好桌面上的战利品,乌泱乌泱冲去屋外头打,直到他们那泼辣娘回来,一人一个嘴巴子就安静下来了。
但这种“爱护”并不是长久都有的,就比如这次给县丞家里配冥婚,把他打发走后,他们便露出了真面目,互相撕咬着也要把赌鬼爹身上剩下的钱财往出挖,大哥大嫂和二哥二嫂争得面红耳赤,底下的弟妹则窝在一旁找准机会想揽过来一笔。
想到这,钟屏已默默湿了眼眶,为家人的硬心肠,更为自己瞧不到头的后路。
就在他捻着红盖头抹眼泪的时候,轿厢一阵剧烈的抖动,外边儿传来轿夫焦急地呼喊:
“二小子!抓住那树根儿!抓住那树根儿!”
声音之大,把县丞夫人请来布置仪式的老道的告诫通通抛之脑后。
那老道是个见多识广的,说要将这生者配与亡魂,沿途切忌张扬,严禁鼓乐唢呐,生怕将这深山里别的光棍的魂一块儿引了过去。
但眼下出了人命,轿夫二小子跌落山崖,已然看不见踪影,别的轿夫赶忙去边喊边寻。钟屏等了一会儿后,偷偷从轿窗里往外瞧,正碰上寻人无果的那三个轿夫往回走,吓得他一把将这布帘抖了回去。
不知他们做了什么处理,轿子重新颤颤巍巍地起来,往山脚下走去。
阴冷的北风愈发迅疾,山路难行,不免走走停停,钟屏被颠得头晕眼花,胃里更是汹涌翻腾。
变故就在一瞬间,突如而来的失重感让钟屏攥紧了身下的木头椅子,轿帘随着风声晃动,将外头的景大都透了进来。
他往下一看,就这一眼便让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蛋霎那间变得惨白,只见轿子失了控制,正跌跌撞撞地往山底下掉落。钟屏失了声,这惊惧的感觉让他的心阵阵狂跳,直到归于平息。
再次唤醒钟屏的,是耳边起伏的说话声,时而还伴随着丝竹的乐声。
等他的意识回笼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正被人压着磕头,眼前还是熟悉的红盖头。
他这是进地府了?
没等他多想,便有人搀起他,让他跟前头的丫头走。
从盖头底下瞧过去的地方无一不精致华丽,就脚下踩着这路段都要比他在山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泥路好得多,起码不费鞋。
“钟老师,刚刚真是委屈您了。”
身边搀着钟屏的,看着是个佝偻的老妇人,但说话声音清脆活泼,便知这是年轻姑娘假扮的。
钟屏听着人唤他老师,有一瞬间手忙脚乱,他就一深山里的泥腿子,还是被人娶了当内子的男人,如何当得起这一声“老师”。
“不......不用叫我老师的。”
“您出道比我早一点,叫您老师是应该的。”
出道?
还是出嫁?
钟屏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就被送进了洞房里。
坐上软床,房内就只剩下钟屏一人。
而他也终于认定了一件事,就是他真的进了地府。
钟屏没忍住,小声小声地啜泣起来。
脸上和眼皮上抹的粉被泪水洇开,化作灰白的一条,互相交杂着留下一道道印记,钟屏感觉有些痒,拿盖头擦掉了一些,但下一刻,整个盖头都被人掀开了。
他有些怔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相貌俊美的男人。
这就是他的死鬼相公了?
看见这张斑驳的脸,魏晋的台词硬生生卡在嗓子里面,他狠狠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听得面前的人怯生生地唤了他一声:“相公?”
魏晋头皮发麻,剧本里没这句啊!
心里头虽然还在诧异怎么导演还没叫停,出于职业习惯,他已经把戏接下去了。
“从你家过来有些遥远,旅途奔波,你可还好?”
钟屏许久未被人关切,心底的委屈彻底开了闸,哭得断断续续地,也不忘回答道:“相公这么好,就算阴阳两隔我也不怕。”
魏晋脸上勉强还能维持住一个笑容:“那、那就好。”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那头的导演终于大发慈悲喊了一声:“卡!”
钟屏还有些没有回过神来,就见着他的相公丢下他就走,连忙拖着一身珠钗嫁衣去追:“相公!”
魏晋停在原地,他能感觉到身边所有人投在他身上火辣辣的眼神,拳头握了又松,还是回过头来,把人拉去角落里问话去了。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魏晋就差问他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了,但看着这人花掉的脸和通红的眼眶,还是把那些话咽了下去。
“我没事了相公。”钟屏环顾一圈,才发觉周遭都是眼生的人,有些紧张地捏紧了魏晋的袖口,“相公,他们都是谁呀?”
“这是还没出戏吗?”魏晋皱眉,他转头朝他的助理小林招了招手:“去找找钟老师的助理。”
钟屏眼里装不下别人,都是他相公高大的身影,以至于他并未注意到那个小助理跑去了哪里。
等到一个陌生女人气势汹汹地过来,一把扯住他的手臂往身后拉,就这一手的劲儿使得钟屏倒抽一口凉气,手臂应该是要发紫了,但他只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神里有些疑惑。
这是......哪位?
“不好意思啊魏老师,给您添麻烦了。钟屏一直都是您的粉丝来着,一见到偶像他就这德行儿,我一定好好教育他。”女人利索地道歉,深感有些丢人,还好魏晋是圈里众所周知的大度,并没有放在心上。
钟岳把人带回房间,门一关,眉一横,手一戳,问道:“你怎么回事儿?再怎么喜欢人家也不能追着人叫相公吧?你来到时候怎么答应我的?”
“整日对着人家的海报流口水,吵着要出山,结果你就这么表现?丢不丢人?丢不丢人?丢不丢人?”
钟屏顶着红红的额头,这种熟悉的感觉,激动地看着女人,握上她红彤彤的指尖,泪珠悬而未落,张嘴就是一声:“娘!”
来了地府,样貌变了,但这骂人的顿挫和气势是一模一样的,更何况还跟着他前后脚来到了这里。
钟岳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骂人的话硬生生顿住,把人拉开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小傻玩意儿,中邪了?”
“娘!你怎么也进地府了?是不是......”还是不舍得我的......钟屏睁大眼睛,泪眼涟涟,期待地看着她。
“你不对劲。”钟岳撒开手,来回转了两圈:“不行,我要把你带回去见师父,先跟导演请两天假。”
“不行不行,相公还在这里,要回娘家还是要去问一下的。”
这下轮到钟岳倒抽了一口凉气:“你......你......果真是被鬼上身!你现在就跟我走!”
钟屏把手臂从她的恶爪下抽出来,快要脱臼了。
“我自配了冥婚,自然已是鬼身,何来鬼上身一说?”
“冥婚?”钟岳再次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听着人清清浅浅的抽气声,才终于意识到有什么彻底不对了。
她的师弟钟屏,跟她一样是打小就养在师父跟前,她们师父钟岩,来自武当,集各家所长,乃当世武术大家。她们自小被送进深山,是纯正的武术出身,不可能这点痛意都要叫唤。何况她师弟那人,最是要强,性子泼辣,跟眼前这个简直是两模两样。
想明白了这点,她惊恐地倒退好几步,狠狠咽了一口口水:“你......你说的都是真的?有什么证据?”
“娘你都忘了吗?”钟屏着急地摸了摸自己的手,但他身上一无胎记,二无疤痕,容貌可能都变了,娘认不出他来实属正常,思索片刻,他将自己的生辰八字报了出来。
钟岳整个人都恍惚了,生辰八字是刻进他们骨子里的,因为师父就是凭借这个收下了她们。
何况眼前这人的八字,阴得不能再阴了,跟她师弟纯阳的八字更是完全不同,师父给他取名为钟屏也有与其阴阳调和之意。她往后一仰,重重地跌进了沙发里。钟屏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寄希望于她能想起来一切。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过一圈又一圈,钟屏站得有些累了,但是他不敢说话,只偷偷地挪到墙根,借力一靠,便低头揉着自己已经有些青紫的手臂。
钟岳两眼放空,还是不能接收自幼与她一起长大的师弟就这么平白无故离开了的事实。她抬眼,看了一眼那整体上有些怯懦的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若是把他自己放在这个剧组里,怕是被人吃了都有可能。又何况这人跟师弟一张脸,纠结片刻还是决定不当这个甩手掌柜。
毕竟与导演签合同的是她师弟,违约要赔的钱她们也掏不起,等这里的戏份杀青,她就回师父那里,跟师父说这件惨痛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