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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国师,我疼 ...

  •   灵堂里,香炉最后一截檀香燃尽时,沈砚纭终于听到了那道脚步。

      沉而稳的靴底碾过金砖。她没抬头,视线还是落在画像上。

      “陛下万安。”

      满堂昏昏欲睡的宫人赶忙匍匐下去,只有沈砚纭微微倾身,算作行礼。

      明黄的袍角停在她余光处。

      “抬起头来。”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又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沈砚纭抬眼,好似怯懦般不敢直视。他比记忆中更俊朗、凌厉,一举一动都带着压迫。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芃芃何时这般胆小?”

      芃芃是她的小字,向来只有太后、贤王和贤王妃爱这么叫。

      沈珩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而易举掐住她下巴,眸色黑沉:“怕?”

      沈砚纭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是有些微颤:“怕陛下伤心过度,伤了龙体。”

      “好得很。”沈珩笑了,更像是被气笑的。他收回手后,随口道:“你可知为何非要你进宫哭灵?”

      不等她回答,沈珩便自顾自说着:“她死前的心愿,竟是见你最后一面……”

      沈砚纭怔愣住,感觉全身都泛起鸡皮疙瘩,眼神看着棺木,神色是少见的空洞。

      沈珩见她这样,内心竟升起些怪异的满足感。他享受这种操控别人情感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这才真的属于自己。

      十岁为帝,太后垂帘听政,贤王虎视眈眈。刚及冠就被勒令娶沈氏长女沈姝涵为后,他这一生,不曾为自己活过。

      想到这里,他周身气场越发凌冽,没再多言,径直回了御书房。

      待沈珩彻底走后,沈砚纭才起身。她跪了许久,下半身都已没了知觉,膝盖有些供血不足,连带着脑子也有点晕。

      今日与谢空山的那些不过是引起他注意的手段罢了,毕竟从小刻进骨子里的便是藏拙。

      这锁魂炼魄阵只是其中一步,就算是破了此阵也无济于事,不过是打草惊蛇。

      只是在他面前故意露出些破绽,好让他对自己产生些好奇。

      第二日更累些,晨起先对着灵位磕了三个头,亲手添了素香,便又笔直跪回蒲团。到了夜里更是得每隔一个时辰就起身行礼,还得时刻注意供桌。

      第三日直到添完最后一次灯油,默念着“礼毕”才终于熬过了这三日。

      辞灵礼毕,她身着一身素色孝衣,脸色也快要与之融为一体,由张嬷嬷引着从偏门退下。

      宫门外,停着她的素色车驾,春和老早就候着。见她出来,忙捧着狐裘上前披上,秀气的脸上满是心疼。

      “小姐,风大,都瘦了。”

      她没回话,连笑的力气都没了,与张嬷嬷辞别后径直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宫墙,她靠在软垫上。风一吹,将帷幔掀起些许,露出她病弱柔美的脸,她似有所感,往角落看去。

      谢空山还是一袭白衣胜雪,不轻不重地把玩着念珠,没行礼。

      她右手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微微颔首。

      随后谢空山眼神一暗,她跟着视线下移,落在自己已经结痂的右手上,轻笑了下表示已无碍。

      未等谢空山反应便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十年了……”

      沈砚纭嘴里念叨着,眼神好像不聚焦。

      她左手不自觉抬起,用冰凉的指尖轻点了下春和脸颊。

      “是啊,奴婢陪伴小姐已十年了。”

      春和眼睛亮亮的,身上有些起鸡皮疙瘩,但还是往前凑近了她。

      “你这眼睛,倒是生得极好,像我长姐。”后半截她没说,长姐的眼里,含的总是薄泪。

      指尖移到春和脖颈,若有所思。

      “我乏了,春和,到了再唤我。”

      马车平稳驶过石砖路,长街不似白日喧闹,只余几点零星灯火和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夜风带着凉意,沈砚纭身体本就虚弱,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拐进自家巷子,守门老仆早就恭敬等候,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小姐,到了。”

      沈砚纭微搭着春和的手下马车,管家便火急火燎地出来接,担忧和焦急混杂在脸上。

      他声音压得极低:“内使监又来人了。”

      沈砚纭默了一瞬,春和抢先说:“王管家,莫要大惊小怪惊扰了小姐,哭灵本就操劳。”

      王管家自知失态,额头冷汗直冒。

      沈砚纭这才摆手,声音比夜色还冷:“在哪?”

      夜半宣旨非同寻常,除了那件事,就连她也想不到有什么旁的事。

      来不及换掉沾染寒夜霜气的外衣,便被引着去正厅。

      厅里灯火通明,贤王和贤王妃身着冠服,忧虑凝在眉间。

      还是上次那位内使监,面色冷白,眼神锐利,手中捧着熟悉的明黄诏书。

      沈砚纭依矩在下首跪下,空气凝滞,只有烛火忽明忽灭,烛泪滴落在烛台。

      内使监淡淡扫过,尖细又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在寂静的正厅骤然响起,划破了安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宫缺位,邦本攸关。淑媛沈氏,毓秀钟灵,性秉温恭,德合坤仪。今择三日后吉辰,以金册金宝,册立尔为皇后。尔其祉勤妇道,母仪天下,协赞雍熙。钦此!”

      沈砚纭脸色未变,叩谢圣恩:“臣妾接旨,谢陛下隆恩。”

      内使监面带浅笑,在黑夜中愈发渗人。

      语气恭敬带喜,又有着不易察觉的惋惜:“此乃陛下隆恩,往后入住中宫,尊享荣华,好生预备便是。”

      沈砚纭接旨后,淡淡瞥了眼春和。

      后者呈上锦盒,沈砚纭接过眸含暖意:“公公一路劳顿,这点薄礼聊补风尘。”

      她点到为止,内使监打开眼中那些情绪早被贪婪取代。

      “娘娘折煞老奴,往后宫中诸事自当为娘娘记挂着。”

      沈砚纭微微颔首。

      待确认内使监真的走后,贤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野心,可能还有一丝愧疚?聊胜于无。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从今往后便是大景的皇后,是六宫之主。”

      “宫中波谲云诡,唯有贤王府才是根,唯有咱们拧成一股绳,你才能稳坐凤位。”

      沈砚纭抬眼,是恰到好处的懵懂,“父亲,女儿会努力的。”

      贤王顿了顿,避开她的视线,“莫要辜负为父的栽培和列祖列宗的厚望。”

      “父亲也是这般与长姐说的?”沈砚纭语气又淡又天真。

      贤王却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看向她的眼神带着点无奈,随即被野心压下。

      “你与你长姐不同。”一句话后再没多言,沈砚纭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沈砚纭了然地看了眼,行礼退下。

      她屏退下人,连春和都没留下,独自步入闺房,临窗的茶桌案上也染上夜露。她不紧不慢褪掉外衫,在绣墩上坐定,执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两杯清茶。

      冒着热气的茶刚递到嘴边,只来得及沾湿有些干燥的嘴唇。忽地一道黑影裹着寒风霜气,冰冷的刀刃抵上她纤细的脖颈。

      沈砚纭视刀尖为无物,淡定品茶,润了润嗓子,才开口,声音神秘而清脆:“国师来了不坐下喝茶,怎的舞刀弄枪?”

      身后的黑影闻言一顿,连带着刀的力都松了两分。

      谢空山这才想到,从最开始屏退所有下人,再到两杯茶——这一切都是在请君入瓮。

      “郡主……不对,现在应该叫你皇后娘娘。”

      沈砚纭有些出神地望着夜空,“国师深夜潜入贤王府,就是为了恭贺?”边说边往颈侧的刀靠近。

      月光柔和地撒在匕首上,反射出光辉,更映出沈砚纭那双好看的眉眼。

      眼尾带着女子的潋滟,瞳仁却黑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谢空山喉结上下滚动了下,手上不动声色地将刀默默移开两寸。

      谢空山语气莫名:“明知入宫是死路一条,为何入宫?”

      沈砚纭没答话,修长莹润的手指夹着刀一用力——刀便被轻易丢弃在地上。

      “有些事,不得不做。”

      谢空山沉默,心中暗自思量。

      “在这后宫中可真有你所想之物?”那张总是清冷绝尘的脸上涌动着连他自己都算不明白的情愫。

      “国师不如先坐下喝茶。”

      谢空山没推拒,坐下品了下那杯茶。果然非凡品,入口清新,后劲回甘,跟她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随后像是想到什么般,眼神晦暗地盯着某处。

      “你手……好些了吗?”

      沈砚纭扯着苍白的唇,含着笑,举起还有个血窟窿的手,声音淡而蛊。

      “国师,我疼。”

      谢空山刚喝进去的茶差点喷出来,他实在没想到沈砚纭会这般大胆,自己竟拿她无可奈何。

      他定了下心神,才有些沙哑开口:“娘娘对自己下手可真是狠辣。”

      沈砚纭不以为然地回答:“对自己都能下狠手的人,对别人只会更狠,”她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回答:“想必国师自然懂这个道理。”

      谢空山没再接话,只是沉默品茶。

      两人再无对话,谢空山也一直未走。

      忽地一阵风,吹熄了烛火,屋子里只余下点点星光和压抑的呼吸声。

      黑暗像浓稠的墨一般将两人紧紧包围,沈砚纭蹙了下眉准备传唤春和进来点蜡烛。

      又侧头看了眼僵坐的谢空山,后者紧紧捏着茶杯,似要将其捏碎。

      沈砚纭好生提醒:“这是宣德朝甜白釉盏,世间难寻。”

      她目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在月光的照耀下,白得刺眼。回了回神:“碎了,万金难赎。”

      谢空山听着这话才渐渐松了些力道,眼神却更加晦暗地看着沈砚纭。

      只一眼,沈砚纭心口猛地一跳,不受控制地想着。这皮囊,如果不是当朝国师,那可就太危险了。

      沈砚纭正想开口传唤,谢空山猝然伸手,指节紧扣她腕间。凉意如温润浸雪的玉,顺着她腕间漫开,撞进他温热的手心。

      沈砚纭连带着呼吸都停了,看了眼相握的手,又看了眼谢空山,感受到他手心带着点薄汗。

      一个堪称荒谬的想法出现在脑海,谢空山,怕黑?

      沈砚纭假意抽离,试探道:“国师,我去点烛火。”

      谢空山握得更紧,声音都染上哀求:“别人……”

      “国师说什么呢?”沈砚纭凑近,好像真的没听清。

      黑夜中感官会放大数倍,沈砚纭一凑近,她身上特有的素心兰幽香便完全喷洒在谢空山鼻腔。

      偏偏她还不知觉,没听到谢空山回答便又凑近了几分,“国师?”

      沈砚纭看不见他红透的耳根,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明明是清寒的三月,面前这人却烫得不行。

      整个房间仅靠着窗口那点月色,谢空山呼吸有些粗重,不知是因为怕黑的紧张还是别的。

      “小姐,烛火灭了,是歇下了?”春和的询问打破沉默。

      沈砚纭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捂住唇,眼前的男人脖子连着耳根又红又烫,偏生那双手如冬日寒冰,给她冻得一哆嗦。

      她猜到谢空山的意思,点了下头,将他手拿开。

      “歇下了,没事别进来。”

      “好的小姐。”

      谢空山反手扣住她手腕,手指用力探查了下脉搏。

      “入宫为后,前有六宫嫔妃虎视眈眈,后有太后皇帝步步为营,你这身体,能抗住三日吗?”

      沈砚纭别过脸,躲开他灼人的目光:“扛得住。”

      “若是……”谢空山拽着她手拉近,喉结滚了滚,“本座护着你呢?”

      沈砚纭浅笑了下,声音缱绻:“国师可护得住?”

      谢空山将她拉得更近,从腰上解开那个没有铃铛的木铃,递给她,声音从容坚定。

      “我给你生路。”

      话音落,人影早已翻出窗外,沉入月色,只留一室余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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