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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   昨夜雨刚落过一场,长安城土砌的城墙仍是潮的。道上被雨打下的落叶随处可见,清一色枯黄。雨冲淡夏末遗留的热气,转眼长安城就入了秋。

      车轱辘碾过前人留下的车痕,在崇仁坊停了动静。

      曲濯还住在崇仁坊的宅邸里,宅邸不是曲濯的,长安居大不易,是寸土寸金的地界,何况在崇仁坊里,即使对显贵而言也算一笔不容忽视的开支。曲濯没有世家背景,除却拿俸禄外,并无别的生财路子。宅邸曾经属于他老师,那位老师,危雁听过名字,但到底是不认识,只是一些宴饮的场合,曲濯将他带去,觥筹交错间偶然听得,才知道宅邸的原主曾官至尚书。

      曲濯回京后,平步青云,也官至尚书。

      今日沐休,曲濯脱了官袍,只一身青色的袍子,危雁听说过也看过,这是长歌门的制式。曲濯背对着危雁,缄默得像一尊祭祀的俑。长安城近来总是阴沉沉的,不一会天上又压满了乌云,乌云一层叠一层,罩在长安城上头,像给长安盖上一张招魂的锦幡。屋内也被罩得很暗,危雁隔着帘子,看得并不真切,但是一个念头突然冒出,他要上前去掀开竹帘,他似乎应该有什么话想问。窗未关紧,风从外面窜进来,吹开帘子,正在危雁踟蹰是否应当前去,曲濯却转过身,像往日一般平静无波喊他的名字。

      “危雁。”

      “危雁。”

      窗外响起一声惊雷,屋内同时被闪电照得敞亮,曲濯的脸白的渗人,却依旧念着他的名字。

      忽而外边下起雨来,窗户开得大,雨飘进来,砸在他们身上,危雁被砸得发冷。

      曲濯却依旧念着他的名字。

      大概是雨水浸湿了危雁的鞋底,危雁的脚冻得发麻,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可是雨怎么会这么大呢。

      曲濯却依旧在念他的名字。

      危雁看到有血从曲濯的嘴里流出来,滴到地上,和雨混在一起,然后雨化成了血,危雁吓了一跳,想上前去,双脚却又使不上劲。

      人反向后仰,砸上静默的珠帘,珠帘碰在一起,咚咚咚,把危雁从遥远的梦境里唤起来。

      噗通一声,危雁从床榻上跌下,他从梦中惊醒,久久无法平息。崇仁坊这件宅邸的一切都是老样子,窗前的案几上,还有曲濯没有磨完的一方墨。

      危雁知道自己又在做梦,危雁常做这相同的梦。最初只是在夜寐的时候,曲濯出现在他的夜梦里,后来,危雁发觉自己白日里也会做梦了,曲濯有时在窗前的案上翻阅卷宗,偶尔坐在琴边抚琴,时而外面的人进来,把请帖奉上,曲濯就让人备好车马,只身往庭院走去。

      前日里他在春明门外,长安城东郊的柳树边看到了曲濯,阳光把曲濯照得透明,危雁和他对视,可往前一走,曲濯却又消失不见了。

      这也是梦。

      危雁觉得自己或许得了癔症。

      聂迟和危雁有点交情,见此情形,难免也作几分扼腕的样子。

      有所思,梦所梦,平日见不到的人,总会想着梦里可以叙旧,你的梦中人连旧也未必想和你叙啊,不过是一些痴人妄想,看着着实可怜。

      聂迟的声音沙哑,说出的话又怪难听的,危雁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他偏头去看聂迟屋里的更漏。漏箭降到五更。

      是以朝东望去,天边泛起晓色,澄红延展成长线,最上面仍是广阔的灰青,晨光熹微。圣人身体不康健,已有驾鹤的迹象,如今东宫代理朝政,一纸调令将曲濯从淮南道召回,故而片刻不敢耽误,连日的行程难免让人平添羁尘,抒发些空自悲的字句来,只不过忽而听得勒马一声,随之车夫惨叫,一团黑影破了车门闯入,在逼仄的格局里反被曲濯钳住。

      曲濯正欲发问,被钳制在下的危雁一声小心,一条链刀在曲濯侧身的同时甩来,把半侧马车墙砸出个窟窿。曲濯趁此弃了车马,又以琴挡下几发暗箭,趁此拨弦。

      ……

      地上的人虽蒙面,但穿着却是与危雁一样的制式。

      “他们是右相的人。”危雁解释。

      曲濯解下马的辔绳,携危雁一路驱驰入长安城。

      那时候天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他们见到隐约浮现的长安城的门楼,跟随接引的人,一路向西,路过东市、平康坊,再往北转去。

      崇仁坊的宅邸已经很久没人打理,更漏都滴得有几分抑塞,

      滴漏声里,曲濯审阅手上的密信,末了将信塞回竹筒,丢进炭盆。他比危雁高那么些,垂眸道:“原来是高将军的好意,你留下吧。”

      竹筒被火光细细咀嚼,映在曲濯的眼睛里,他问眼前人的名姓。

      名姓,危雁也有,只是入门凌雪阁之后便不再用了。

      因此他还是回答道:“危雁。“

      “危雁。”聂迟的拿着魂灯,在危雁的眼前晃晃,危雁这才凝过神。

      聂迟知道危雁的思绪又不在这里了,他道,幼时看书,看见有人被世间琐事所困,虽然样子与旁人无异,却终日魂不守舍,简直是行尸走肉,他便对此哂笑。

      如今倒是真见着活死人了。

      危雁想,聂迟这人的话怎么这么多啊。

      而曲濯少言。

      他谈吐谨慎,总是很慢。当初在长歌门,同门常办诗会,有人兴致起了,咏诗吟哦激切入耳,到了曲濯,语调就总是那样平缓,生生把诗会的气氛都拉下一层。同门便给他起了个“曲郎讷言”的称号,曲濯也自觉扫兴,后来在长歌门,就很少参加同窗的宴会了。

      等到了长安,一些人情往来避无可避,他又成为了宴会的常客,话仍然很少。

      因此危雁如今也还是不知道,曲濯的少言,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形势所迫。

      来长安不久,先帝殡天,东宫即位,其中又有多少隐情也未可知。新帝居东宫的时候,又总是被右相压上那么一截,心中自是不平,如今正是想改弦更张的时候,曲濯的老师算改革的旧臣,担子便自然而然要由曲濯挑起来。

      曲濯的谏言,圣人几乎采纳,曲濯呈上的奏章,圣人大手一挥,然后那些字句便随着长安的风散入大唐三百六十州府。

      他是天子近臣,正是意气风发,风光无限。

      风光无限背后,每个夜里,屋内却是沉默与叹息。

      朝堂上的风云,危雁多少能感知点,但权斗党争,诡谲得很,这不是他要关心的。更何况这些谋事者,心思弯弯绕绕,讲个话还那么隐晦,远不如杀人那样直截了当。他想曲濯或许也认为他们并非同路的人。

      危雁是凌雪阁的人,按理来说只用执行自己的任务就行了,他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多余的感情对于杀手来说往往致命。

      但危雁隐隐想要亲近他。

      靠近的时候却被曲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掐住了脖子,曲濯的手是冷的,直直把他拉入冰冷窒息的深水。然后又放开,危雁这才浮上来水面。

      翌日,危雁起得晚,脖颈仍然泛着若有若无的刺痛。而曲濯却早已披起衣服,去忙他的苍生,忙他的税法,忙他的大计去了。

      只是这段时间里,被圣人打回的奏章越来越多,策论长卷越写越长,圣人却一点也不想看。

      如今,无论街谈市语还是明堂争议,皆化为利箭朝曲濯刺去。他想圣人的心思难猜,朝日承恩暮日流放,也是常有的事。

      想到这里危雁觉得有些无措,光透过木窗照到室内来,把曲濯的影子拖得好长。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脆声。

      曲尚书终究是死了。

      死,这个词似乎不够精确,圣人长眠金椁是死,将军马革裹尸是死,饿殍陈尸郭北也是死。而对于曲濯,曾经颇得圣意的曲尚书,或许伏诛更为妥当一些。

      那也正是秋日,下了几日的雨,长安城的人却打着伞也要涌来观看。

      危雁的阿耶教过危雁,一场秋雨一场寒。

      长安城越来越冷了。

      他眼看冷雨打湿了曲濯的衣襟,顺着流进曲濯的后背。血从曲濯的嘴里溢出来,浸湿了他的衣袍,他也不去擦拭,仿佛浸湿衣袍的不过是寻常的冷雨。

      他表情释然,恍惚间,危雁看到他似乎还有些笑意。

      手起刀落,众人好戏看完,四散而开。

      人潮退去,环顾四下,竟只站着一个危雁,他淋着雨,不知所措,最终跪在雨里,指尖触到从台阶上潺潺流下的血。

      他想,血仍然是热的,让他想起初见曲濯的时候。

      危雁第一次见到曲濯,其实远比马车上那次更早,那是曲濯在淮南最后一日的送别宴。危雁刚接了门中的任务,很好奇曲濯是个什么样的人,于是他化名雁娘子,顶着个广陵乐人的身份,混入了宴席。

      危雁横抱琵琶,款款走到四折的屏风之后,透过屏风的山水,隐隐见得一人,端坐在屏风另一侧。

      四折的屏风还是太小,并不能将屏风后事物完全隔住,曲濯看到,乐人的间色石榴裙露出一角,裙子是广陵新潮的款式。

      裙子的主人把琵琶打横抱起,左手执拨片,轻轻拨起一弦,献上一曲《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是乐府旧题,武朝时期,张若虚拟旧题作新诗被广为传唱,张若虚是广陵人,想来广陵的乐人最爱演奏此曲。

      曲濯听过很多次《春江花月夜》,在微山书院里,有一位广陵的同窗就弹唱过,后来在长安,他也有幸听过京都的乐人演奏。乐曲的表现因人而异,有人开场便向听众呈现出广陵城外宽阔的海面,明月挂在天幕,月光莹莹,把江畔的春花化开,扬州城内的小楼,又是什么人在喟叹呢?有人娓娓道来,月亮正在升起,月华从云间流入海水,浮在海面上,波光点点。广陵潮水起落,是月下沧海的吐纳。然而从未有人将这曲《春江花月夜》弹得如此......

      如此江翻海搅。

      弦声嘈嘈切切,让沧海的吐纳乱了套,楼上玉人的相思化为怨妒。

      一曲终了,屋外溪水哗哗,屋内默然无声。

      “哈哈,真是一首激昂的乐曲啊!”在座一位武人打破尴尬。

      曲濯叹口气,将随身的琴取出,横放膝上,那时曲濯还有热心肠,抱着给广陵乐人解围的心,弹了一曲《梅花三弄》。

      一曲终了,一时寂静,危雁久久没有告退,竟向曲濯回了一首《子夜歌》,却并不是琵琶音,而是埙声,这时曲濯方才知道,这位娘子或许擅长的并非琵琶,而是埙。

      埙声幽幽,如泣如诉。对应地,曲濯奏起《西洲曲》。雁娘子不等他弹完,半程接了这首《西洲曲》,转而起了一首汉代别曲《嘉会难再遇》。

      悠扬的乐声将他们提前带入了明日清晨,曲濯的马车向北驱驰,慢慢缩成一个点,消失在朝雾里。

      听得曲濯当时那个上司不禁潸然泪下,握住曲濯的手。他喝得实在有些醉了。

      曲濯把手小心抽出,无奈安慰他弹了曲《长安行》。

      泛音空灵,长安古道,春草芊芊。青龙寺外,落花缤纷,杏园里,隐隐传来游宴的歌吹。

      那人才仿佛看到了长安的春色,便满意地俯在桌上睡去,去梦他只去过一次的长安了。不想对面的人竟吹起《行路难》。

      行路难,行路难,长安道,苦且艰。

      雁娘子像是故意抛出一个问题来问曲濯。

      曲濯想了想,弹了《小旻》,用最后一段回答了雁娘子;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莫知其他。

      雁娘子却笑了,给他吹《箜篌引》。

      这是小时候,他称作阿耶的人教给他的。

      那时喜欢坐在他阿耶的肩膀上,这样,河边的芦苇、宽阔的河流,河对岸的屋舍与青山便都可以看清了,然后他就开始吹这首曲子。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可惜当时还没等曲濯回答,危雁便觉得没什么意思,趁着醉客满堂,轻巧脱身而去了。

      时至今日,危雁想起那滩热血,不由懊悔,要是自己再留一会就好了。曲濯会拿什么样的曲子回答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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