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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怀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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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苏翠翠眼中,人可以是超级无敌大懒人,但做人的心眼一定不能坏。
因为人的心眼一定坏了,即使是雷不轰他,行走大半生,多少也是要遭报应的呀。
所以她是决计不可能利用玄渊来达成所求的,尽管她是想过万一玄渊是可遇不可求的灵兽,万一上天待她不薄,让她捡了个大运呢。
可是,可是玄渊还那么小一点呢,小得好像和普通不曾来修真界的稚童一般年纪。
因此那天在说完之后,苏翠翠就已经后悔了。
她可真不应该说那些话的呀,她再怎么没心没肺,都不该是真的没有心肝。
想了想,苏翠翠在腰间摸索一阵,小心翼翼解下了系着的香囊,露出了放在里面的一支玉簪,递给玄渊。
“都要回宗门了,你怎么想到送我这个?”
玄渊的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笑意。苏翠翠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几百年可都没见过像你这样化形来的灵兽,不吵不闹,也不哭不笑,简直比人还恐怖。喏,你不要以为我是白白送你的簪子,是觉得有些对不住你才给的。”
“哪里?”玄渊很困惑,“你没有对不住我。”
苏翠翠闻言摆摆手,“一开始我捡到你那会儿,觉得你看着就很呆傻,好欺负,之后也想如果你真是绝品灵兽,或者二等三等的,我就和你结契来提升我自己的修为……我的的确确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的!这个就当我们和解了吧!你看你现在也已经化形了,虽然就还是很小一丁点的,不过养一养,我给你养大了,就放你走。或者你什么时候想走了,你随时走呀。”
“走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玄渊道,“人走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我现在还不能走。你一定要和我讲愧疚的话,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像你捡到我的那天,我以为你真的很没出息,而且很懒。要是你在那天告诉我,你还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很远大的志向,我不仅不会信,而且会对你嗤之以鼻,觉得你完全办不到。
“那现在呢?”
苏翠翠也不顾前面玄渊都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是什么,眼睛亮亮地问他:“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嗯……”玄渊哼出了个鼻音,他皱了皱眉,又松开,“和你相处的一百年里,虽然你还是没怎么用功,但你不是什么坏人。”
苏翠翠听得瞬间眉开眼笑,高高兴兴地道:“算你有点良心嘛!姑娘我喜欢你夸的,没有白养你这么多年。你现在不走,不离开我,是不是因为你发现还是我靠谱一些?”
话落,她就见到玄渊明显古怪地望着她,片刻后敷衍般地点点头。
好哇!
这个没良心的小不点!
就在苏翠翠还想装腔作势凶他几句时,门被人骤然打开,霎时之间风卷残云,金光大作,就连自恃世面见多的玄渊也没见过此等场面,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
来的几个人皆穿了金灿灿的华服,材质堪比黄金所锻造出来的,衣料之上的祥云纹样翻腾,下摆处更是绣有金丝线缝制而成的琼花,花瓣层层叠叠,一朵挨着一朵,一眼瞧过去是分外的惹眼。
为首的少年竖着高马尾,颇为意气风发。
“师妹,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他不减笑意,温和地朝苏翠翠伸出了手,“此番回去,只要师妹潜心修行,我相信师父会把你再接回碎玉峰的。”
“哦,谢谢师兄。”苏翠翠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却让夜渊的手落了个空,“我心里有数。”
他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只是眼底略显失落,顷刻便收了指,道:“我原以为……”
“什么?”苏翠翠装作没怎么在意,招呼着玄渊道,“阿渊,过来过来,我们回御兽宗了。”
是‘阿渊’么。
夜渊听得怔了怔,而跟在他身后刚入门不久的弟子自然看不懂之间关窍,问道:“师兄,她就是今年被破例收进来的人吗?不过是一个人罢了,为何要劳烦师兄亲自走这一趟,是不是有些,有些……”
“有些奇怪?可我与她自幼相伴,亦许久未见,无论出自情分,还是师兄妹的情谊,我都该亲自接她回去的。”夜渊郑重地解释道,“她和我不似你们,身边约莫尚有亲人在侧,可以倚仗。我们除了宗门,就再没有别的了。”
“竟是如此,只是师姐她为什么没在宗门里待着,反被……”就在弟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吞吞吐吐想问下去时,忽而眼前一亮,不可置信地指着面前的小孩,道,“他长得好像你!师兄,难道说,师姐留宿在这种穷乡僻壤里,是因为你们之间,你们……”
御兽宗相比于其他宗门的规矩要宽许多,也没有什么条条框框的束缚在,所以关于弟子的嫁娶是一概批允的。
乃至弟子与弟子之间互生情愫,约定终生,只要不影响到日常修行,宗主与诸多长老们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是故无怪乎刚入门不久的弟子会如此猜测了。
电光火石之间,玄渊已经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刚想出声反驳,就见夜渊道:“是的。”
他神色坦然,和苏翠翠的愕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少年面如冠玉,眼眸温和得宛若九天刚露的月牙尖尖,偏又沾了柔情水,尤其是目光落在苏翠翠身上时,仿有春风拂面。
虽然苏翠翠记忆里的师兄对她一直如此,但如今情境不同,被他这么端看着,反倒浑身不自在。
“生孕孩子是一件很辛苦的差事,所以耽误了修行。”夜渊顺水推舟,道,“还望日后师父要问起来,师弟们也卖我一个人情,好来解释。”
玄渊的脸黑了又黑,半晌挤出了个笑来,对夜渊道:“不知你们人与人之间,竟能生出一头猪?”
夜渊沉默,那张漂亮的脸上好像挂了个问号在上面。
玄渊对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没有半分想夸的心思,只道:“我是被她捡来的猪。”
“哦——”新入门的弟子像看破了什么,一副我很懂的样子,道,“师姐一定喜欢师兄嘛!不然怎么叫猪化形成了师兄的样子呢?是不是后面觉得不好意思面见师兄,所以才来到这里。然后呢,师兄对师姐其实早已一往情深,哎哟,什么你孩子,我孩子的,我看师姐和师兄就是天生一对啊!”
“嘘,嘘!”旁边跟来的女弟子立即羞红了脸,推了推那弟子,“快别说了!我们出去!”
那弟子先是迷茫道:“为什么我们要出去?”
转而反应过来什么,一个跳脚蹦起来,拉着女弟子夺门而出,边跑边道:“我们就不打搅师兄师姐叙旧了!哈哈哈哈!”
苏翠翠拉着玄渊的手,默不作声后退了几步,清了清嗓子。
她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有些话好像梗于喉,不太溢于言表,只好像以往那般装腔作势地吓唬了人。
“师兄,其实我今年十六,再过百年才有十七岁。”
苏翠翠好不容易找了个话题,扔出来道:“我爹娘都是二十几岁生下的我,我虽说人是活了一千六百年,但修真界过起来的时日和外面不一样,外面的一年在这里是一百年,我还很年轻呢,我不会生小孩的呀。”
“对不起,可是我以为,如果我那样说了,他们就不会有人再说你的不是了。”夜渊似隐隐有些急促,声音跟着低了下来,“我不明白,师妹,你我自幼在一起长大,可为何走到今日,你待我会如此生分?女子嫁给谁,想和谁偕老终此一生,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可是师妹,我想到你也会和别人在一起,我就……我可以等你几年,很多年,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求不要有人走进你心里。你不知道,师父尽管给了我无尽风光,但对我的要求也愈发森严,没有你在身边,我真的不行。”
“我们,我们不是之间的唯一了吗?”他呢喃着念道,“他们会有不怀好意的人说你的,说把灵兽化形成我的样子,很恶心,所以我想,如果由我来亲自开口解释,会不会要好一点?就不会有人说你了。”
“师兄,我知道你大概是真的好心,可是你也是十六的年纪,怎么能想这些呢。”苏翠翠道,“我一直把你当师兄,当亲人看的。你是不是一个人过太久,分不清什么是朋友,什么是……而且师兄,你那样的人,你怎么会缺朋友呢。师父对你一直很好啊。”
在苏翠翠的记忆里,她总是不合群的那个。
师兄在她小时候总因比同龄人快一步修成御兽功夫,身边会围着许许多多的少年和少女,他们都以一种分外艳羡,倾慕,欣赏的目光注视着他。
于是苏翠翠想,师兄一定是注意不到自己的,是故再打不打招呼,又有什么区别。
慢慢的,她不喜欢御兽宗了,也不喜欢修炼。
她怕死。
也怕没有人来陪。
“你的解释就是顺水推舟地认下她生孕?”玄渊抱着胳膊,哼了声,“你知不知道这样说是很毁人家小姑娘名节的,亏我以为你得道修行,天资聪颖,原来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蠢人,还谈什么喜不喜欢,真是好笑。”
苏翠翠发现玄渊的话变多了些,勉强地挤出了个笑来,伸手想摸他脑袋,原以为他仍会跟之前一样不让她摸的,但他默许了。
夜渊看向他们,心中涩然,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又说了唐突的话。”
玄渊冷冷道:“既然知道唐突,就管好自己的嘴,少说些有的没的,给自己加分文不值的戏。我的脸长什么样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化形更不是因为你化成的。”
夜渊没再怎么多问,小心翼翼看了看苏翠翠,垂眉道:“师妹,你不要生我的气。我去和他们说清楚。”
说着,他便要转身离去,却冷不丁感到脸颊一阵刺痛,像是被人掌掴了般,让他有了片刻愣神,旋即恢复平静,大步流星地踏出了房屋。
玄渊挑起唇角,淡淡地看向了他的背影。
自己方才用出的法力尚且不足以让夜渊察觉出来什么痕迹,自然对苏翠翠也是一样的。毕竟管不住嘴,品性劣,自以为是说些好听话的人,用着和自己一般无二的脸,真是件让人着恼的事情。
玄渊怀疑,是不是夜渊的亲人或是御兽宗有人偷了仙家东西,用在了他身上。
不管怎么说,偷盗的罪人就是罪人,本就不值得他的原谅。
“你是不是扇了他巴掌?我看到了。”苏翠翠在目送夜渊消失在门口后,才转过来,蹲下身对玄渊道,“我真的看到了,你在扇他的时候,有琉璃色彩的法术噌一下就从你身上流出来了,然后覆在师兄脸上。”
玄渊不敢置信地望去,道:“你看到了?”
不对,以苏翠翠目前的水准,她怎么可能看到他这种级别的术法?
玄渊不由存了疑云,道:“怎么看到的。”
“就是刚刚那一下,特别突然地一下就看到了,好快!你肯定是很有来历的灵兽,不是灵兽的话,那也是很厉害的妖吧。”苏翠翠好奇地道,“哎,你到底是个什么来历的啊?师兄怎么说也是我们宗门里很厉害的人了,你长现在也不大,怎么做到打他没被发现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打他吗?”
玄渊越过了苏翠翠的问题,道:“百年难见一面的人,凭着几分子虚乌有的旧情就想占便宜。新弟子我暂且当是无知者无罪,可经他们一问,你的师兄是连澄清都没有第一时间做,张口便认我是你们生的孩子,又在道歉后说一些莫名其妙的旧事试图勾起你的回忆,不是很可笑吗?他若是真喜欢你,先学的一课就该是尊重你。”
“嗯……我不懂。”苏翠翠想了想,道,“我觉得师兄他不是有意的。我们出去吧,不要让师兄他们等久了,等久了不太好。”
修真界就好比一个偌大的江湖。
而凡间的江湖是皇宫。
江湖里的人可以年少无知,不懂规矩,会有人愿称之为少年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但在玄渊看来,他们都是一个样子。
被送往皇宫里的女子年纪轻轻就要学得礼义廉耻,女则女戒,却不见得男子也守同样的规矩。
哦,好像凡间是没有什么男规男戒的。
情恨嗔痴,红尘多囚囿,似若樊笼不得解,尽而成有千千结。
诚然来讲,抛开长有一张脸的不爽来谈,夜渊不为年少的冷落道歉,反在被新弟子误解两人关系而附和来看,玄渊就已经有点不高兴了。
“他等久是他活该,你不用给他好脸色。”玄渊道,“此事你得听我的,管他今后怎么待你,我是不想见他的,来一回我就赶他一回。”
苏翠翠奇道:“你对他怎么怒气这么大?”
闻听此言,稚童眼中的恼意渐消,眸中无悲无喜,道:“因为我看他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