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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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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狂
（一）
皇帝追查释放六万盗匪的圣旨一到，李世民就知要挨骂了。
果不其然。
前脚传旨的使者刚走，后脚李渊就派人来寻他们兄弟二人。
彼时他刚磨着大哥搬出了私藏的好酒。蒸笼似的夏夜里，月色溶溶的院中，酒还没摆上案几。大哥被他磨得不行，正宽了衣袍，赤着足踩上榻坐下，还没坐稳呢，就听见门外有人远远地喊:
“咳……大公子、二公子，阿郎有事急唤。”
李建成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后者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李建成扬声:“可知是何事？”
长孙无忌走进院子里，示意仆从退下:“是朝廷追查释放盗匪的圣旨下来了。”
李世民顿时头痛地往后一倒，扶额长叹:“完了完了，要挨骂了。”
然后就赖在榻上，把脸埋起来，全当没听见一样，动也不动。
李建成一时好笑，拿脚尖抵了抵他的腰:“起来起来，丢人不。”
李世民却就着脚尖的势头，翻了个身，一脸无辜地对着长孙无忌喊:“无忌，大哥踹我！”
“噗。”长孙无忌忍笑。
李建成扶额:“成了成了，逮着点便宜就知道卖乖——还不起来，想让我一个人去挨骂不成？”
“哦……”李世民委委屈屈地站了起来，一脸的痛不欲生。李建成只觉得心中郁气被这一闹，倒是散了不少:“成了，再大的事都有哥在前面顶着呢，不怕！”
李世民抬头，月色柔和了身侧这人锐利的棱角，只余下身为长兄的温和与担当:“嗯，我们走吧，再晚点可就不是挨骂能解决的了。”
（二）
可算从正堂里出来了。
清凉的夜风徐来，顿时将闷热都吹散了不少。
站在檐下享受了好一会儿，李世民睁开眼就看到雾蓝的天幕底下，李建成正拧着眉沉思。
于是他蹑手蹑脚绕过去，冷不丁冲上去熊抱了一下:“嘿，哥，想什么呢？”
李建成被吓了一跳，一巴掌划开他:“臭小子，干什么呢？”
李世民撇撇嘴:“成啦，哥，别想了。今天晚上我可挨够训了。走，咱俩喝酒去吧？可别浪费了你刚拿出来的好酒呀！”
李建成好笑，伸手弹他一下:“你就惦记着我那点酒了是吧？走，今天不让你知道厉害，我就不是你哥！”
李世民笑嘻嘻地抱着他手摇，并不说话，但李建成分明从那双笑弯了的眼睛里看出“怕你不成”几个字。
叹口气，李建成摇摇头，简直拿这个弟弟没办法:“走吧。”
李世民得逞地偷笑，又见他不再紧皱着眉头，心里更是得意:“走走走，嘿，哥，我可惦记你那几坛葡萄酒很久啦！”
（三）
回到了院子里，李世民更像是归了林的羁鸟一样，自己率先蹬了这一身束缚不说，还软磨硬泡地非要他也跣足散发才肯罢休。
被他磨得简直头大如斗，李建成无可奈何地宽了衣衫，赤足坐在榻上。夜风沁凉，少了好几件布料阻挡，倒当真是凉快了不少。
眼看坐在对面的李世民还十二分不甘心地伸手要弄散他的发髻，李建成连忙侧身一躲:“嘿，还想不想喝酒了？”
计谋落空，李世民的眼睛转了几转，狡狯的样子简直就像只狐狸:“哥，光喝酒有什么意思，咱们来玩双陆吧？输了的喝酒，怎样？”
“成成成，”李建成立刻说，扬声让人取来棋盘，“可别说哥欺负你啊！”
李世民摊手:“谁欺负谁还不知道呢！”
果然。
三局玩罢，李建成惊奇地看着对方:“行啊世民，这几年在外头究竟学了点什么啊？”
李世民笑得谦虚:“嘿嘿，承让承让。”然后摆开棋子笑嘻嘻地看:“哥，还来不来？”
“哼，怕你不成。”
（四）
浸在这雾蓝蓝的夜空下，冰冰凉凉的，仿佛暑气全消。
院里东倒西歪横了十几个酒坛，李建成也不管，只笑着倚在凭几上，看院中那一人剑舞。冷冽的寒光映进眼里，虚晃的步伐踩在云里一样，他忍不住道:
“哎，世民，没吃饭呢？剑给我！哥哥告诉你什么叫剑舞！”说罢一扔酒坛，宽大的衣袖随风猎猎，竟是离了榻直扑过来。
李世民打了个酒嗝，熏熏然的脑袋也不知在想什么，扯住对方的衣袖，把剑一塞:“哥你早说嘛……”然后就不管不顾地随便那么一坐，笑眯眯地看:“哥，我等着你哟！”
而李建成也不知在想什么，酒气熏得他颧骨上一层薄薄的红色，醉眼朦胧地看着席地而坐的弟弟，平素的礼法礼教好像在这一刻全都远离了：“……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利落地挽起剑花，李建成踩着酒步，似是而非地划起一个圆，溶溶的月色在这一瞬间映着他的脸。
李世民不禁有些痴了。
剑风带起酣畅淋漓的感觉，李建成越舞越狂，衣带当风，旋身间溅起飞石颗颗:“……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
再纵身一探，如穿云过海，激起罡风阵阵。
李建成素来不喜华服美衣，今日穿在身上的也不过是极普通的麻料粗布，然跣足散发不胜潇狂，腾挪转身间，连连再抖了三个剑花:“……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清啸一声，李建成再转身带起层层剑意，潇洒落拓都渐渐变成了凌乱的疏狂，李世民再忍不住，出声轻唤:
“哥！”
“砰！”
手一扬，长剑脱手而出，飞插进身后的墙壁中。李建成单膝跪在地上，白衣再也掩盖不住清瘦的身形。
李世民起身，扶起那肩上像是有千斤重担的哥哥:“哥，你放心，还有我呢。”
握住肩上那只手，李建成笑:“好，还有你呢。”
月色皎洁，此时的兄弟二人，正心意相通，如同一人。
什么皇帝，什么圣旨，什么家国礼教，随风去罢！
且醉且疏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