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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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舍里有股陈年的臭，关上门伸手不见五指，在被废弃后常用来关些偷鸡摸狗手脚不干净的人。
“哪里来的汉人，奇怪。”
“没见过这么瘦弱的汉人，难道是又是打仗输了？也不像……”
左泓被围绕在周遭的声音吵醒了，之前扇晕她的巴掌印开始火辣辣得疼，她烦躁道：“让我清净会儿。”
“什么什么！”
那声音震惊地如同天上下蜂蜜，马上欢呼：“太好了，你把我带走吧，再不想待在这里，把我带走！”
左泓不说话，她盘腿打坐，缓慢地运行内力，那巴掌太狠，不把经络疏通会留后患。
“你还会功夫！！”
左泓内力运过经脉，淤血被她吐出来，走过这关终于舒了口气，转头就对那聒噪的声音吼了句：“闭嘴。”
门外路过的踏实力部人听到羊圈里这突兀的声音不由一阵恶寒，这里面除了刚被关进去的汉人哪还有其他活的？
三刻种过去，左泓终于能轻快些，站起来却吃痛，因为撞到了头。
“这里是羊圈，你怎么可能站得起来？来，听我的，你左边三尺有个小气口，那是偷羊贼留下的，补得不好还能砸开！！”
左泓却捂着脑袋弯着腰往左去，声音激动得吼叫起来喊她砸洞，只是半天她都没往那边去，只是不停地在地上挖来挖去，还嘟囔着：“就在这才对。”
“这里什么都没有，快出去！快带我出去！”
对方声音越来越急切，左泓却依旧没有要去掏偷羊洞的意思。这个举动引来声音的暴怒，它开始疯狂地吼叫仿佛神智要失控一样。
“诶，有了。”左泓的手摸到个硬铁皮，嘴角一牵。
看到这汉人终于得到想要的东西，刚才暴怒失控的声音一转态度，它语气温柔甚至带着点恳求：“求求你，我还想回家乡看看……”
“跟我从大门出去。”左泓捏了捏有些酸痛的腰道。
“那你会被发现的，好心的汉人，我知道这附近有无主的财宝，只要把我带出去，我就给予你指引，你会富甲天下的！而我只是想念故乡的孤魂，只有一个卑微的请求，放我出去……”
左泓没理它，往铁片上贴了一片符。
“汉人，你干什么！”
对方的声音变得痛苦起来，顿时间这低矮逼仄的地方阴风阵阵，刚才还满是委屈的鬼立刻怨气十足，嘴里獠牙慕然交错尖啸着就冲了过来。
“不知道对这西域鬼好使不好使。”左泓从衣衫里掏出一张五色符，她暂时还不会画，用的都是母亲留下的。
母亲知道她天赋差，多画了些。
“汉人……你……你……”
左泓一弹指将符射出去，那片的魂魄穿过符以后迅速停滞。
还得是母亲的符，好使！
只是没等她得意，魂魄迅速涨大化作狼头，龇牙咧嘴地就要扑过来，左泓攥着符犹豫着没打出去，两个魂缠在一起若是打散了那就得不偿失，她是替人寻物，可不能将物的一部分破坏失了信誉。
于是反手她就要把符贴自己身上，打不开两副魂还驱不走么？偏偏这时候狼头却有溃散迹象。完了，左泓心沉落下去，这下功亏一篑，本事差就是这样不知轻重。
“咚咚咚—— ”
羊圈的门忽然被敲响，外面的人没管有没有人应就打开了门，外面拂过雪山草地的风立刻涌进来，跟着进来的还有那烈烈日光。
左泓眼泪被光激得模糊双眼，她狠狠一擦，此刻眼前哪还有刚才的鬼，只有个鲜活的金发女子。
“来，快跟我来！”她对着左泓招手，女子是这雪山草原上的牧民，左泓就是通过她才来到踏实力部的。
其实“通过”或许不恰当，是“利用”。
金发的拽着黑发的往云杉密处跑，热烈的阳光晒在她们面孔上，栖在茂密草丛里的蝴蝶与蜜蜂被惊得纷纷飞出来。
“好了，别人看不着我们了，你快走，往那！”对面人的金色长发在树荫下闪烁，左泓不好意思再隐瞒。
“我来你们这找件遗物才故意得罪人的，如今你帮我脱逃你不会被罚吧？”
“遗物？”这位来自草原的女儿把其他话都忽略了，只留心了这句，她奇怪地问：“这怎么会有你需要的遗物，你是个汉人，又这么年轻。”
“别看我这样，我已经有七八十岁了。”左泓把自己身上的黑灰拍了拍，笑眯眯地说谎话。
谁知对方真信了，她问：“难道你是唐军？据说以前这来过些士兵，以一敌百的那种，但……”
“但什么？”左泓看到她眼神躲闪继续追问。
“草原不保佑汉人。”娜古老实，碧色的眼睛如春夏解冻的雪水般澄澈。
以为对面这个汉人要生气，谁知道她只是轻轻拨了拨头发：“没关系，朋友会保佑汉人，谢谢你，我的朋友。”
娜古一时间词穷，本想刺一刺这个满口谎话的汉人，谁知道她会这样说！
“你们羊圈里是不是闹鬼？”左泓回头去看，但树木遮蔽了视线，刚才那个黑漆漆的地方瞧不见了。
“闹啊，这地方特别适合放羊，换了不知道多少主人都闹呢！”
“看来草原……”左泓本想说草原也不保佑踏实力部，但话说到一半又停下，好歹人家救了自己，这种话不讲，不讲。
“草原什么？”
“我该走了。”左泓知道自己不可久留。
“诶，别走啊！你还没跟我说哪里可以买中原来的锦布呢，你给我看的那种！”娜古一把拽住左泓的衣袖。
“呃……”
“好哇，你是不是骗我？狡猾的汉人我根本不该信你！”娜古看她支支吾吾顿时明白之前这人不过是诓骗自己。
“别哭啊，喏，之前你不是看重这件么？给你。”左泓把自己的袍子解下来递给娜古。
娜古看到眼前的花锦不由大喜，想拉着人道谢却发现这人趁着她双手接过时飞快奔了出去。
“别再叫我看到你！”娜古冲着她背影大叫，脸上却是笑着的，但很快又尝到了自己刚才着急时流下的泪。
左泓头也不回得奔了许久，直到她双腿再跑不动。方才她没把握住方向，此刻被粼粼波光拦住去路，左右看看没什么标记，倒是远处有羊群在叫，它们白色在这无尽绿茵上缓慢挪动着。
有羊就有人，不怕。
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果然瞧见牧羊人挥着柳枝走动，左泓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过去打招呼。草原的牧羊人各个都好心肠，两个时辰后左泓躺在干草车上由衷地想。
回到弓月城是三日以后，但一切没有想象中的顺利，拜托她寻物的汉商如同泡影消失得一干二净。
左泓盘缠已告急，暂歇脚的客栈也扔出了她的行李。
瘪瘪的包袱被翻了个底朝天，可惜里面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唯独她随身那把断弦的琴似乎值点钱。客店的主人是个须发夸张的回鹘人，拿着琴左敲右敲，发现是空心时果断扔了出来。
想到那画面，在溪边接弦的左泓心有余悸。
此时日光依旧热烈，但她心却如同雪水冰凉，说好大唐人不骗大唐人的呢？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怎么还被摆了一道！？
其实这事缘由得从十多天前说起，左泓是长歌门弟子，学艺不精天分不佳，偏偏她还有点不知道哪来的上进心，想硬学，结果既没有鸿鹄院的前程，又没有天道轩的果敢，最后连洒脱也逐渐消耗殆尽。
如此之下青莲居士给她指了条路。
“漫游吧，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而你连千岛湖都没出过。”
谪仙一句话，左泓闷头走到了弓月城，从前不知玄奘法师如何要来回耗费十六年，此刻接弦的她却明白了，有钱遭贼，没钱遭饿，他乡故人还可能是骗子，运气不好是一去不回。
左泓如此安慰自己，忽然又觉得还行，哪怕母亲告诉她，自家世代都是读书良才，莫要放弃。
是，要不然怎么姓左呢？
她家往上倒千年就是史官，一路都是儒学世家兼方士奇才，可能坟头青烟冒了太多，到她这就平平无奇，但好歹是传到了些儒学和方术。
想到自己在坟场弹琴新鬼旧鬼都嫌吵的画面，左泓自嘲一笑，从前觉得憋屈，现在一想还挺好，至少可以抱琴回去同师姐师兄吃饭，苦是不可诉的，一诉就要罚，子不语怪力乱神……
等等，左泓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儒学世家又兼方士，母亲，你别是诓骗于我吧？
啪嗒，豆大的雨水溅落在左泓的面孔，她轻嘶一声，抱着琴就往树下躲。草原的天气总无端，她习惯了，只是为什么坐在树下也有雨，温热又咸涩。
衣服少了一件，左泓在阴雨里开始觉得冷，但眼泪太汹涌，一时间没有顾上冷与不冷带来的后果。
直到周围乌黑她才意识到，今日怕是要折在这里，之前疏忽大意以为母亲的符足以压制那枚贴片上的凶魂，谁知这魂灵智颇高，居然伪装到现在。
如果被它吃了自己的魂……左泓感觉自己的骨头与肉忽然回到了江南的冬雨夜，有种钻心刺骨的冷。
黑云之下，之前于羊舍里溃散的狼重新出现，他绿色的眼睛打量着左泓。这畜生凶性不绝，仰头咆哮一声便冲了过来，几天没有像样食物果腹的左泓抱琴一滚堪堪避开，仔细一瞧，那狼爪居然像铁犁一般深翻出几道痕。
左泓拿出符，可手在这个时候抖，自己无力将这符咒飞弹出去。
巨狼绿色的眼睛轻轻一咪，似乎捕捉到她的无力，两爪一屈飞扑而来，左泓滚着躲避，这回她调动出了全身力气，躲避之时不忘将符咒在最近距离弹射出去。
可运气不好，狂风之下符咒偏离只伤了那畜生的脚，魂力被打散，那只巨大的翻出草根的狼腿隐隐约约起来。
左泓不敢欣喜，一咬舌尖准备拼死一搏，但这狼却没给她机会，直接冲了上来，她一急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血顷刻间喷在琴上，琴面斑斑点点，脏污了，左泓痛心，这是把好琴啊！！
大约是真要折在这里了，左泓的面孔热热的，血色遮住了一只眼的视线，耳朵里全是嗡鸣。这时她拼死护住的琴却在此刻发出了声音，但她无力注意到琴的变化，更没有注意到那头狼的畏惧。
“去衔些吃食来。”琴缓缓升起，一白袍人抱琴于怀，纤长的手指轻轻一拨语气平淡。
左泓躺在地上觉得匪夷所思，眼前真的假的？
这狼如有实质是因为怨气深种，这人又是为什么？是自己没注意到有人来，又或是自己已在轮回边缘真实虚假分辨不清了。
“长歌门人？”对方走过来，是个清俊的青年。
左泓想点头却脖子一歪，昏了。
再从黑漆漆的梦里挣扎醒来是因为一阵肉香，食物的味道把她唤醒了。
“什么梦……”左泓睁眼看到三个人围坐着拍拍自己的脸，他们都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抱着自己从旧货店买来旧琴的俊秀青年她有印象，但一位玄色甲和另一位明光铠的她却一点印象也无，玄甲的脸色阴沉，约莫三十的年纪，明光铠的看起来已耄耋。
“三位是要一同去轮回的？”左泓实在无法理解自己的处境。
“饿了吧？已经烤熟了。”青年笑得很和煦，表情仿佛长辈。
“……你们先吃，你们吃。”左泓不敢动。
“吃吧，吃吧，吃了好带我们回家。”明光铠的老翁笑眯眯地说。
“不敢……不敢……”左泓把头微微低下，视线一般浸在草里，试图减轻自己的存在感。
“同他废什么话！”玄甲的男子眼睛一鼓看向她，“身板薄得像胡饼，就是吃了又怎么样，回得去吗？！”
左泓受不了这种激将法，听了立马来了劲，双手撑起来去够烤好的肉。这肉烤得很均匀，吃起来外焦里嫩的，就是缺了把盐。
吃的时候青年忽然冒出一句话：“她是女郎。”
左泓不能拿嘴啃伤口疼，只好拿手撕着吃，肉吃到胃里好受许多，大脑也逐渐开始转动。那明光铠的材质似乎和自己手里的铁片相似，但玄甲和拿琴的青年又何由来？
“娃娃，快吃，这兔子可是我烤的，手艺不错吧？”穿明光铠的得意。
“呵，也是摆上老资历了。”
“好歹活得比你长！”
两个人忽然争论起来，青年轻轻拨了拨琴弦两个人才沉默。
“这甲片是你的？”左泓从怀里掏出那枚铁片。
明光铠的人看到甲片粲然一笑：“是啊，我的。”
“怎么不肯投胎？”
“想回去再说。”
穿玄甲的道：“守得差点就魂飞魄散。”
左泓咽下肉，轻轻咳嗽一声问：“那你呢？”
“他？他也想回去再投胎呗。”明光铠的哈哈大笑。
“煞气怨气太多，在这没法投胎。”玄甲的眼睛一斜，有点不怒自威的架势。
“那……师兄呢？”左泓的直觉告诉她，青年也是长歌门的，就是不知道哪年哪月的。
“你这长歌门的女娃娃不知道他？”明光铠的又笑了，这回笑得极厉害，胡须乱飘。
“随琴而来。”青年依旧平静。
随琴而来，左泓眼里有些神伤，看来是谁避兵祸将琴带到了此处，而那两位应该是另有缘由。她先前在羊舍里以为是两片魂，现在看来是三片，最开始的已经被打散，自己的符咒激发了玄甲的煞气与凶性所以如此。
“什么时候出发？”玄甲的似乎不满被左泓打量，瞪着她问。
“吃完。”
“你还能回去么？”明光铠的语气忽然有些不确定。
左泓叹了口气：“实在不行就和你们一起再等个有缘人。”
“倒是豁达。”青年人笑着说。
左泓笑笑，不豁达些大概早没了命，气死的那种。只是似乎又太豁达，以至于好像有些苟延残喘，她还有活着的理由吗？
三日后，有了新目标的左泓采了些草药出发，此行是回长安。明光铠的要回东都，玄甲的不肯说，抱琴的复杂些，说要寻杜先生，他喊先生的字，子美。
一路比左泓想得顺利，海内已平，新帝登基。
于是一年不到东都去了，那明光铠没有说姓名，更没有说再迟一两日他就要魂飞魄散，寻子美先生时出了差错，时间差了，也错了，他已病逝。
左泓寻到墓前才知琴的来源，是摩诘先生，只是青年却说自己不是，他只是诗佛修行时听闻佛法琴道所得一分天机。
至于为何要寻杜甫，他始终未提。
左泓送完二人生了一场病，生机欲绝的模样，某日又得消息，说是青莲居士也已去多年。
“别死。”玄甲的坐在药炉边，面色黑得吓人。
左泓笑笑，“嗯”了一声。
她不死，不知为何此行居然有了些书写的冲动，想写下兴衰过往，代际更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