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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张纸 撞碎半生烟火 ...

  •   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钻鼻子钻眼睛,林晚捏着那张薄薄的诊断报告,指尖抖得厉害,连带着纸页边缘都被汗渍浸得发皱,上面的字像活过来一样,在眼前晃啊晃。

      “胃癌晚期,伴腹腔转移。”

      医生的声音还在耳边盘旋,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三十三年的人生里,砸得那些鸡零狗碎的日子,瞬间碎成了粉末。

      苏蔓抢过报告看了一眼,下一秒,林晚听见她倒抽冷气的声音,再抬眼,就看见闺蜜通红的眼眶,还有眼里憋不住的怒火。

      “林晚,你他妈是不是傻?!”苏蔓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压抑不住的恨铁不成钢,“我催了你多少次让你体检?你总说没事没事,孩子要接送,老公要熨衬衫,你自己呢?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免费保姆吗?!”

      林晚张了张嘴,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凉飕飕的。

      是啊,她好像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保姆,活成了那个连自己都嫌累赘的人。

      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把“没事”挂在嘴边的。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涌进来的是三十三年前那个湿漉漉的午后。她刚出生时,母亲看了一眼皱巴巴的她,只皱着眉对守在产房外的父亲说:“又是个丫头,没有媛媛白净。”

      媛媛是她的姐姐,比她大三岁,从小就生得玉雪可爱,会甜甜地喊爸妈,会把刚学会的儿歌唱给邻里听,是整个家属院的小明星。而她,皮肤黑,性子闷,哭起来都没什么力气,自然就成了那个被忽略的,多余的。

      小时候的饭桌上,鸡腿永远是姐姐的。母亲会把盘子里最大的那个夹到媛媛碗里,柔声细语地哄:“我们媛媛要多吃点,才能长得更漂亮。”轮到她,只有一句“你皮实,吃什么都一样”。新衣服新鞋子,永远是姐姐先挑剩下的,带着姐姐穿旧的磨痕,母亲还会叮嘱她:“别挑三拣四的,有得穿就不错了,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她七岁那年,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一分一分地抠,终于凑够五毛钱,买了一支草莓味的冰棍。那时候五毛钱能攥出汗来,她舍不得吃,攥在手里,想等回家和姐姐分着尝,说不定姐姐开心了,能跟爸妈说句她的好话。

      结果刚走到家门口,姐姐就冲过来,一把抢过冰棍,塞进嘴里,还故意吧唧着嘴,冲她得意地笑。她急得去抢,两人拉扯间,冰棍掉在地上,化了一滩粉色的水,沾了泥,脏得没法看。

      姐姐当即就哭了,坐在地上打滚,喊着“林晚欺负我,她抢我的冰棍”。父亲闻声出来,不问青红皂白,抓起门边的鸡毛掸子就往她身上抽。鸡毛掸子的竹柄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一下比一下狠,她蜷缩在地上,眼泪混着灰尘往下掉,嘴里一遍遍喊“不是我,是她抢我的”。

      母亲站在一旁,抱着双臂冷眼看着,嘴里还念叨着:“养不教,父之过,就是欠揍。一点都不知道让着姐姐,养你这么个赔钱货有什么用。”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赔钱货,只知道疼,知道委屈,知道自己像个笑话。

      那天,是苏蔓循着哭声找来的。她比林晚小半岁,却像个小大人似的,叉着腰挡在林晚身前,对着林晚的父母大声喊:“阿姨叔叔,不是林晚抢的!是媛媛姐姐抢了她的冰棍!我看见了!”

      结果,苏蔓也挨了一顿骂,被她自己的妈妈拽着耳朵回了家。可晚上,苏蔓却偷偷从家里翻出来,揣着两颗奶糖,蹲在林晚家的墙根下,小声喊她的名字。

      林晚扒着门缝看见她,鼻子一酸,又掉了眼泪。苏蔓把糖塞到她手里,踮着脚替她擦眼泪,奶声奶气地说:“林晚,别哭,以后我罩着你。”

      那两颗奶糖,是橘子味的,甜得齁人,却是林晚童年里,少有的甜。

      从那以后,苏蔓就成了她的小尾巴,也是她的铠甲。

      有人欺负她,说她是没人要的野孩子,苏蔓会冲上去跟人吵架,吵不过就扑上去挠,哪怕被抓破了脸也不肯罢休;她被父母骂了,躲在河边的柳树下哭,苏蔓会陪着她,把自己的作业本撕了,折成纸船,说:“把不开心的事都写在船上,让水冲走,就没事了。”她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父母只顾着带姐姐去游乐园,是苏蔓跑遍了整条街,敲开社区诊所的门,喊来医生,守在她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擦她的额头,嘴里还嘟囔着“林晚你不许死,你死了我就没朋友了”。

      苏蔓总说:“林晚,你别总憋着,他们不疼你,我疼你。”

      苏蔓还说:“等我们长大了,就一起走得远远的,去看好多好多好看的风景,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再也不回这个破地方。”

      她那时候总觉得,长大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学着看父母的脸色,学着讨好姐姐,学着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她以为,只要她够乖,够懂事,够听话,总有一天,父母会看见她的,会像疼姐姐那样疼她的。

      可她怎么就那么蠢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乖,变成了理所当然。她的委屈,变成了不值一提。她甚至开始觉得,父母不喜欢她,是她的错,是她不够好,不够讨喜,不配被爱。

      后来长大了一点,她更是把这份“错”刻进了骨子里。别人稍微对她好一点,她就恨不得掏心掏肺地报答,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又被人丢下。

      就像现在,她拿着这份诊断报告,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不是难过,而是愧疚。

      她愧疚自己这么没用,活了三十三年,没让父母骄傲过一次,临了还要让他们操心;她愧疚自己拖累了苏蔓,从小到大,苏蔓为她操了多少心,现在她这个样子,又要让苏蔓跟着难过;她甚至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是个笑话,是个累赘,活这么大,没干过一件像样的事,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晚晚……”苏蔓的声音软了下来,伸手紧紧抱住她,滚烫的眼泪落在她的肩膀上,烫得她心口发疼,“对不起,我不该凶你,我只是……我只是心疼你。”

      林晚靠在她的肩上,积攒了三十三年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决了堤。眼泪越流越凶,喉咙里堵着的那些话,那些对自己的埋怨,那些说不出口的愧疚,全都跟着眼泪涌了出来。

      她太没用了。真的太没用了。

      可哭着哭着,心里却奇异地松快了。

      像是压在心头十几年的石头,终于被人狠狠挪开了,露出了底下那片早就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看着苏蔓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泪渍,却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鲜活。

      “蔓蔓,”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一字一句,敲在苏蔓的心上,“我们去旅行吧。”

      苏蔓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眼里满是不解。

      “去江南,去看小桥流水人家,”林晚掰着手指,眼里慢慢亮起了光,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见过的神采,“去西北,去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去看海,去看雪山。”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豁出去的释然。

      “最后,我们去冰岛。去看极光,去完成那些,我们小时候说过的事。”

      去看那些,她从前只敢在梦里,偷偷想一想的风景。

      这一次,不为父母,不为姐姐,不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只为自己,活一次。

      就算时间不多了,就算只有这最后一段路,她也想为自己,好好走一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张纸 撞碎半生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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