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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Kiss.啃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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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那不是一个吻。
那是掠食者在撕咬猎物动脉时流露的,对生命热源的贪慕。
32.
对这个决策,Logos的判断是:危险,但有自信,且有必要。
在踏入禁闭单元时,他的心中并无十足胜算。他看见萨卡兹坐在床沿,看到自然舒展的肢体与望向上方的脖颈。
在他出现的瞬间,那头颅上的蓝色双眼看了过来。
“啊,是你,罗德岛的女妖。”
萨卡兹瞥视他,蓝色的眼瞳里旋转着深邃的幽光,很快又化为更浓稠古老的黑暗。
祂询问他的来意。
“你来做什么?”
33.
“认知评估。”
Logos言简意赅地给出答案,起笔,笔尖已有微光萦绕。
“评估?不必那么麻烦。”
熠夜笑着摇摇头。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答案,Logos。”
萨卡兹的目光落在女妖握笔的手腕上。那视线并无敌意,也无仇恨。却让Logos在动了继续使用咒文的念头后,骤然感受到一股寒意。
他不得不倾听怪物的言谈。
34.
祂似乎很满意,那双蓝眸微微弯起。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你们,所有人,为什么总试图用‘规则’、‘协议’、‘咒言’来框定我?就像在用草笼去关押一场山火。如此愚钝,如此徒劳,不像是你们的作风。”
他放在膝间的双手叠在一起,十指交叉。
“现在我想通了。”
“因为你们是文明的产物。”
“语言是你们的砖石,伦理是你们的灰浆,社会是你们赖以存续的堡垒;你们恐惧山火,一如恐惧源石,恐惧恐惧天灾——为了生存,你们为恐惧命名,为山火制定燃烧的律法,幻想以此驯服毁灭。”
“而最后,你们确实驯服了火,用源石里的能量建立起了庞大辉煌的城邦,用生存的智慧对抗着强大无匹的天灾。”
“但我不是山火。”
那声音变得亲昵,变得无奈,如同友人私语,却让Logos感觉到的寒意更加强烈。
“我是文明燃尽后,余温尚存的灰烬里重新爬出来的东西;是如同拉特兰的堕天使一样,背叛了律令而被舍弃的东西。”
“这样的我,见证堡垒如何在众志成城下自荒原垒起,又如何因内外的叛乱而在烈火里坍塌,我见证源石尘从城市的废墟里呈蘑菇形爆炸。”
“在连年月这个概念都尚未被编织出来的时间里,我撕咬、吞咽、在尘土里打滚,用同类的甲壳磨砺爪牙。我抛弃了荣辱,只遵循‘活下去’这一道铁律。”
他看向Logos笔尖兀自熄灭的微光,露出一种既悲悯又嘲弄的表情。
“语言是文明的象征,是后来者构筑于意义之上,利用认同发挥效力、逆转真实的精致锁链。”
“但你真的以为,这种东西,真能束缚一个在‘意义’诞生之前,就已学会如何呼吸、捕猎、死亡的存在吗?”
35.
话音落下,一瞬静默。
某种内心的事物因此发生了坍缩,压力仿佛倍增,女妖笔尖符号模样的咒术光丝寸寸断裂消散。他调动起血脉中的力量,吟唱更古老的律令,但喉咙却被方才感受到的冰冷堵住。
他感受到一股威压。区别那些基于身份、基于种族、基于权威的压制,他所感受到的这种威压,基于生存以及血脉,是食物链上游捕食者对下游被捕食者的威压。
呼吸变得艰难。他张开口,企图吟唱最短的防护咒言,音节却卡在齿间,重若千钧。
他的手指想抬起,关节却被什么钳制。身体内部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警告他禁止。
禁止对抗。
禁止挑衅。
禁止……在这位“捕食者”明确允许前,做出任何可能被误解为反抗的动作。
这里不再是罗德岛为受监管者准备的隔离间,它被其中关押的存在扭曲,成了一个更原始的场所。
一个囚笼。
一个由血脉划定的囚笼。
而这个囚笼囚禁的,不是中央那个微笑的萨卡兹。而是他,Logos。
笼中唯一的、美丽的、散发着诱人气味的“存在”,便是他自己。
他意识到自己在萨卡兹眼中究竟是什么。
——猎物。
36.
萨卡兹专注的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女妖俊美的脸庞,修长的脖颈,制服下起伏的胸膛。
“真漂亮啊,女妖。”
萨卡兹诚恳地赞叹。他的笑容扩大,看起来友善得可怕。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的规矩。互帮互助、团结友爱、共渡难关。”
“所以,我刚刚帮助你解开了疑惑,那是不是说明,你也该帮我做点什么?”
蓝眸染上了狂热。
宛如暗夜下被血雨染红的大海。
“比如说■■■——■■■■■?”
37.
“原来如此。”
Logos放弃了徒劳的抵抗,参与到了这场由萨卡兹发起的交谈之中。
“这就是你所说的‘返祖’……不。要比那更复杂吗。”
祂提出了要求。足令人恐惧逃离的要求。
但Logos没有恐惧。
与其说从一开始就没有,不如说女妖之主的骄傲不容许他恐惧。
纵使身负压力,身处危机,他依旧在做一件他认为该做的事。
理解。
他在尝试理解,用眼前的萨卡兹亲口吐出的文字理解此前的种种异样。
拾壳者为何能肆意“使用”各种躯壳而无排斥?为何其能力标记总是伴随“随机波动”?为何他最后留下的讯息是——
——“下次见面,我就不是‘我’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吗。
你在警告。
女妖对心中曾不羁微笑的存在说。
你在警告我,下一次苏醒的,可能只是借用了你记忆和形貌的、饥饿的“某种东西”。
现如今,那东西我已经见到了。它正在眼前这具萨卡兹的皮囊下,透过蓝色的眼睛审视我,评估着我作为美餐的分量与滋味。
我无法将它看透。
但有一件事,我看得真切。
无论是我们的期望、凯尔希的谋算、罗德岛的规则——
——在这道目光的秤上,皆轻如尘埃。
38.
Logos记得清楚,这具躯体的意识,曾信誓旦旦地说出这样的话。
——“放心吧,只有这个,我不会忘记的。”
——“你们是重要的同伴。是实现理想和其它什么的同路——喂,笑什么,我除了用词都很认真的好吗?”
——“所以说,我不会伤害你们,对你们提出你们不会愿意的要求,也不会对你们用那种能力。如果你们死了,我会好好埋葬你们。”
——“要是我那么做了,我就不是我了。”
39.
是吗。
果然是这样吗。
你已亲手将自己摧毁。
不会再回来了。
40.
于是,Logos放弃了。
那在其它人或强或弱的感情衬托之下,细微到能被忽略不计的、属于他Logos个人的、仿佛不存在的“念想”……
可以放下了。
名为“Logos/哀珐尼尔”的存在,放弃了徒劳的抵抗。他脱去了罗德岛的制服,舍弃了它所代表的秩序与协作,回归到女妖这一更能辨明其存在的幽暗本质;并决定以这副模样,去做到应做之事。
作为女妖,作为哀珐尼尔,他曾在那些纷乱的回声外围,打下一些小小的、不起眼的印记。这一做法,名为研究,实为一道保险。为了观察,为了定位,为了在需要时,能像现在这样找到“他”。
哪怕“他”已不是他。
如今,是激活它的时候了。
Logos停止了咒文的咏唱,转而呼唤起眼前萨卡兹魂灵中因生存而疲倦不堪的部分。
似乎有一声骨哨在冥河的水畔吹响。
“!”
对于熠夜来说,他感受到一股能量流入身体,如同被长钉贯穿颅脑。受创激发了血管里流淌的攻击性。身体自发挣扎,却无力挣开精神层面的绳索。
这根绳索由无数条脆弱的丝线构成。那些丝线,早在巴别塔的篝火旁,在无数次“售后服务”的咒术探查中被埋设于意识中。
女妖的秘语传入脑海。
优雅舒缓,直抵灵魂。
“记起你说过的话。”
“对我,你当服从。”
41.
无法反抗。
无法拒绝这个萨卡兹的命令。
祂感到困惑。因为,祂从来不对无法战胜的猎物产生兴趣。
此前进行过的评估让祂相信:论力量,应当是祂猎食他。
但在这段由哨声宣告的关系里——这段早已存在、却隐没未显的关系里。
这一切,似乎颠倒了过来。
“……为什么?”
祂发问。
为祂为何做出了一个会葬送性命的决定。
为那些脆弱的东西为何能束缚自己。
为眼前之人有这样的力量,为何仍允许她来冒犯自己。
42.
“因为你相信我能。”
Logos回答。压力依旧存在,血红的涎水裹住脚踝,精神如遭暴风雨洗刷的破船。但在绝望的海难之中,他将绳索牵上了中央桅杆,抓住了即将永失航向的帆船。
二者的关系,发生了根本的逆转。一道由过往承诺与现今抉择共同铸成的缰绳,一端由他掌握,另一端套住了萨卡兹的颈项。
Logos思考过。驯服了那只怪物的特蕾西娅殿下,或许给予的是爱与接纳,但要将一个这样的存在留在此世,仅仅有爱是不够的。
还要有枷锁,有牢笼,有一个家。
——如果罗德岛已经成为了你的归属,那么,便由我来提供这枷锁。
——即便被恐惧,被厌恶,被你视为比体内的怪物更可怖的掌控者。
——也要将它埋葬,让你在曾为之俯首的大地上安眠。
——直到,再次相见。
43.
挽歌如此温柔。
那场因种种缘故而未能举行的葬礼。
此时此刻,因那一人的法术而成立。
44.
萨卡兹收起了笑脸。
“……答非所问。”
眼前之人,哀珐尼尔,女妖王庭之主、千年难遇的法术天才、萨卡兹众魂的摆渡人。他掌握的契约,具备的意志,让他足以成为这具躯体的主人,让祂成为一具赏玩之物。
即使有罗德岛的规则限制,但为何他自始至终都不曾流露一丝这样的欲望?
“……啊。”
萨卡兹忽然理解了什么。
“我明白了。”
祂的语气陡然变得戏谑,像是故事里那个发现了国王华服瑕疵的孩童。
“你喜欢‘他’吧?”
45.
“我不否认。”在祂说完前,Logos平静地回答,点破了萨卡兹的念头。“但它不是弱点。你无法用它伤害我,使我出现破绽。”
计划进展到下一步。女妖走向萨卡兹,令躯体贴近躯体,将脱去厚重制服后露出的纤细脖颈送了上去。
他看到萨卡兹的蓝色瞳孔在瞬间放大,滋生的警觉层层褪去,展露出无法为言语所诠释的饥饿欲色。
「那么,」
「来取悦你的饲主吧,饥饿的野兽。」
「我允许你——」
「狩猎我。」
46.
“当然可以!”
果然,被关押起来,饥饿不已的它,迫不及待又万分欣喜地踏入了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