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凌]茧》离心苦调

1、我寄人间雪，明月是故乡

　　那是我潜伏在江南小镇的第三年。我已习惯了这里潮湿的空气，也学会了像中原人一样，在无所事事的午后，坐在门槛上，手里拨弄着一根狗尾巴草，看日光将青石板晒得暖洋洋。我的中原话依旧说得磕磕绊绊，但镇上的人们早已习惯了我这个来自远方的孤女，只当我是有些怕生。

　　凌雪阁的弟子，一生只会打开两次自己的归元盒。一次是入阁时，盒内存有象征身份的腰牌，从此命不由己。一次是身死后，归元盒便是灵柩，魂归故里。所以，当那个木制的归元盒被驿卒递到我手中时，我便知道，我等不到我的月亮了。我对他笑了笑，用我那蹩脚的声调说了声“谢谢”。

　　盒身冰冷，上面没有署名，我颤抖着打开木盒，里面没有信，没有遗物，只有一块木制的腰牌，静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腰牌的边角已经磨损，上面还沾着一丝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我曾听雪萝说过，在凌雪阁，腰牌是凌雪阁身份的证明，有些人回不来，腰牌就挂在墓林树上，作为那个人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她会回来的。”我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把木盒放在桌上，没有关上。我就坐在门口，从午后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深夜。我看着月亮升起，又看着它落下。雪萝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深夜里带着一身伤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没有。

　　第二天，第三天……我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镇上的人们路过，好奇地看着我，我却什么也看不见。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扇紧闭的门，和桌上那个盛着死亡的木盒。

　　第七天，我终于站了起来。我走进屋子，将那枚腰牌贴身收好。我换下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戴上了属于明教弟子的白纱和金饰。我将双刀缚在背后，用有些生疏的手法，为自己描画出一张全新的、陌生的脸。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沉静，再也没有一丝一毫那个怯懦的孤女的影子。

　　我要去找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凌雪阁，大唐的暗影，皇帝的刀锋。它的入口，比皇宫更难寻觅。但我有我的方法。圣教的弟子，生来就是最好的猎手和伪装者。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终于寻到了那险峻的峡谷。

　　我伪装成一个负责运送物资的杂役，混了进去。这里的一切都像是用冰雪和钢铁铸成的，阴冷、压抑，和我的大漠截然不同，每个人都像没有感情的影子。我看到面无表情的弟子们在一扇暗门前领命，机括转动，机巧吐出绘卷，决定着一个个生命的终结。雪萝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吗？我想象着她小小的、孤单的身影穿行在这些冰冷的走廊里，心脏一阵抽痛。

　　我的伪装天衣无缝，直到我试图潜入存放任务卷宗的主阁。

　　“站住。”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冷得像淬了毒的冰。我缓缓转身，对上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男人手按链刃仿佛早已看穿了我的一切。

　　“你的步法，带着沙子的味道。”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链刃，“说吧，你是谁。”

　　我没有回答。弯刀出鞘的声音，是我唯一的答案。

　　战斗结束得很快。我不是他的对手。弯刀被击飞的瞬间，我的身份也彻底暴露。他看着我身上属于明教的圣火纹，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明教的余孽。”他冷笑着，“胆子不小。”

　　我被锁在冰冷的地牢里。那个男人亲自审问我。

　　“你来做什么？我不记得明教有你这么无谋的卧底。”

　　“我找人。”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专为凌雪阁的腰牌而来。”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为了一个已经上了亡者名录的人，你就这么闯进来？我该说你痴情，还是蠢？。”

　　他将那块我再熟悉不过的腰牌扔在我面前的地上。“她任务失败，尸骨无存，被那疯子挫骨扬灰了。这腰牌是唯一剩下的东西。”

　　轰——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他解开了我的镣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滚吧。别死在我这儿，脏了我的地。再让我看到你，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凌雪阁的。或许是那个男人觉得我再也构不成威胁，又或许，是他从我空洞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属于“人”的怜悯。

　　我回到了那个小镇，那个我和她一起生活过的家。屋子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仿佛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出了一趟任务，很快就会回来。

　　我走到她的床边，打开了那只隐峰匣。夹层里没有密信，只有几样零碎的东西。一株早已干枯的有情离合花，一截无风独摇草，一节鸳鸯钿带，还有半缕被剪下的孔雀罗衫……

　　是奇毒——婚夜。她集齐了所有的材料，只差最后一样——一滴心头血，取自心爱之人更佳。她终究，是没舍得向我开口。

　　“任务失败……”我喃喃自语，泪水终于决堤，“那我便……替你完成。”

　　我从凌雪阁的卷宗里，瞥见了她最后一个任务的目标——早就在江湖上消失的无影无踪的火云邪神，是那个被叫做冲云楼楼主的男人的心腹大患。

　　那晚，月色如血。我提着双刀，如同一只复仇的孤狼，闯进了守备森严的长安大牢。我杀了很多护卫，身上也添了无数伤口，但我感觉不到疼痛。我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为雪萝报仇。

　　终于，我冲到了那个男人的面前。他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甚至不像一个老人。我的弯刀被他两根手指轻易夹住，然后，一只大手扼住了我的咽喉，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

　　空气越来越稀薄，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旋转的光影。

　　然后，我看到了她。

　　我看到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我背着一篓子刚买的菜蔬，在巷口发现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身影。我把她拖回家，用我蹩脚的医术和最珍贵的伤药，一点点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醒来后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我，像一只受伤的野猫。

　　我看到我笨拙地为她熬粥，学着中原人的口味，却总是做得不伦不类。她每次都面无表情地吃完，然后在我转身的时候，悄悄地把嘴角弯一下。

　　我看到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脱下夜行衣，露出一身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我为她上药，手指抚过那些狰狞的疤痕，她身体僵硬，却终究没有推开我。

　　我看到她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她抱着我，在我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等我回来。”

　　那是她对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

　　窒息感越来越强，眼前的光影渐渐归于黑暗。

　　雪萝，你食言了。

　　你没有回来。

　　不过没关系……我来找你了。

　　黑暗中，我仿佛又回到了大漠。金色的沙海之上，一轮明月高悬。我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清冷的月光。

　　最终，一切归于沉寂。

作者有话说

　　结局be请自行避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