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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恍惚   ...


  •   那天晚上,梅映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奶奶已经睡熟了,呼吸声轻而绵长。

      大杂院的隔音差得很,隔壁那家的男人在打鼾,一声接一声,像是拉风箱,再隔两间屋,有婴儿在哭,女人哼着摇篮曲,声音沙沙的,听不清词。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她羞辱了花景春……他活该。

      她应该高兴,今天她把话说得那么绝,他该知难而退了吧,可她的心却像是被人揪着,一下一下地疼。

      她想起他说“尊严是什么”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一个在泥地里滚了半辈子的人,被人问“你怎么不穿件干净衣裳”。

      他早就没有尊严了,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从戏班到青州,从青州到京城,从乞丐到侯府公子……他什么都有了,可他还是那个在泥地里打滚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心疼他,她居然心疼他……

      后面几天,花景春没有再来。

      这天晌午,她蹲在后院洗碗,她这几天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那锭银子还在枕头底下压着,顾鹤楼给的,一锭银子,够她租半年铺子了。

      她在酒楼干了快三个月,攒下的钱加上这锭银子,足够在热闹的街上赁一间小门面。

      她不想再洗碗了,她不想再被人呼来喝去,她要自己干。哪怕从最小的摊子做起,卖点吃食,卖点针头线脑,也比给人当杂工强。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了几天,越翻越觉得可行。

      月底她就跟管事的说不干了,把铺子盘下来,先把摊子支起来。至于卖什么……

      她还没想好。

      这日她休息,一早出了门,沿着最热闹的那条街一家一家地看。

      京城的铺子,门脸大的气派,门脸小的也热闹。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一家挨着一家。

      她走了大半条街,腿都酸了,才在一家小铺子前停下来。

      那铺子夹在两间大铺子中间,窄窄的,门脸只有一丈来宽,里头倒是深。

      门口贴着张红纸,写着“此铺出赁”。

      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铺子里头比外头看着还旧些,墙角的灰剥落了一块,柜台也磨得发亮。

      可收拾得还算干净,采光也好,大白天的不用点灯。

      “姑娘看铺子?”

      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妇人从里头掀帘子出来,三十来岁,圆脸,一笑两个酒窝,看着就面善。

      梅映雪点点头。

      “这铺子怎么赁?”

      妇人笑吟吟地报了个价,比梅映雪想的便宜些。她心里一动,面上却不露,只说再看看。

      妇人也不催,领着她把铺子里外看了一遍。

      “姑娘想做什么营生?”

      梅映雪想了想,说还没定。

      妇人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姑娘这模样,倒适合做胭脂水粉的生意。”

      梅映雪愣了一下。

      妇人指着街对面:“你看,这条街上卖吃食的、卖布的、卖杂货的,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一家正经卖胭脂的。京城这些贵妇人、小姐们,哪个不爱美?买胭脂水粉,要跑老远。你要是在这儿开一家,保管生意好。”

      梅映雪听着,心动了。

      她怎么没想到呢?她在酒楼干了这些日子,见那些来吃饭的太太小姐们,哪个不是涂脂抹粉的?京城有钱人多,女人又多,这生意确实做得。

      “可……胭脂从哪儿进货呢?”

      妇人眼睛一亮,凑近些,压低声音:“巧了,我有个手帕交,专门做这个的,她家祖传的配方,京城的铺子都从她那儿拿货。你要是定了这铺子,我帮你牵线。”

      梅映雪心里盘算起来。铺子租金合适,进货也有人牵线,要是真能做起来……

      “这铺子,我先定下了。”她说。

      妇人脸上的笑更大了,拉着她的手说:“姑娘好眼力!这铺子位置好,价钱公道,要不是我家里有事急着用钱,我还舍不得赁出去呢。”

      两人当下说好,一锭银子租半年,明天签契。

      从铺子里出来,梅映雪走在街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看着那些穿着绸缎的妇人从身边走过,心里想,再过些日子,她也能在这条街上站住脚了。

      可她没有看见,身后那间铺子的门帘掀开一条缝,那个圆脸妇人探出头来,朝她远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她转身进去,帘子落下,遮住了里头的一切。

      梅映雪回到家,把这件事跟奶奶说了。

      奶奶听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拉着她的手说:“好,好,我孙女有出息。”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锭银子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银子沉甸甸的,压得手心发烫。

      第二天下了工,梅映雪连围裙都没解,揣着那锭银子就往外走。

      她得赶在钱庄关门前把银子兑了。

      钱庄的伙计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拿戥子称了称,从柜台底下搬出一串串铜钱,码得整整齐齐。

      梅映雪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一堆铜钱,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她把铜钱数出一半,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剩下的那一半用另一块布包着,紧紧攥在手里。

      那一半是给铺子东家的定金,她攥着那包铜钱,手心都出汗了。

      找到那间铺子时,那个圆脸妇人正坐在门口嗑瓜子,见她来了,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笑着迎上来:“姑娘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梅映雪把那包定金递过去,妇人接过来,当着她的面数了一遍,数完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契书,姑娘看看。”

      梅映雪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她识的字不多,但她认得那几个数,铺子的位置、大小、租金、租期,都和昨天说的一样。

      妇人指着契书上的字,一字一句念给她听,念完了笑吟吟地问:“姑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梅映雪犹豫了一下:“大娘,你说的那个胭脂铺子,我打听过了。”

      妇人脸上的笑没变:“打听过了?怎么说的?”梅映雪摇摇头。

      “也没怎么说,就是……我那几位一起干杂工的嫂子都没听说过。”

      妇人“嗨”了一声,一拍大腿:“你那几个嫂子,整天围着锅台转,哪有闲工夫打听这些?我那手帕交,做的是大买卖,京城的铺子都从她那儿拿货。你问问那些卖胭脂的铺子,哪个不知道她家?”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头是一点胭脂。

      那颜色极好,红得正,不艳不俗,在指尖捻开,细腻得很:“这是她家的货,你先拿着试试。”

      梅映雪接过来,在手背上抹了一点,颜色确实好看,比她在街上见那些妇人用的都好。

      她把那点胭脂包好,揣进怀里。

      “行,那就定下了。”

      妇人把契书收好,笑眯眯地送她出门:“姑娘放心,错不了。”

      ……

      月底那天,梅映雪去找管事的辞工。

      管事的正在前头算账,听她说要走,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找着好去处了?”

      梅映雪点点头,没说要去开铺子的事,管事的看着她,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摸出几个铜板。

      “今天的工钱,你数数。”

      梅映雪没数,直接揣进怀里。管事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叹了口气:“你干活是个利索人,走了怪可惜的。以后要是还想回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梅映雪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个管事的,平日里精明得很,给点好处就办事,可说到底也不是坏人。

      她点点头,说了声:“多谢管事的”,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管事的在身后喊了一声:“以后发了财,别忘了请我喝酒!”

      她没回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后院那些嫂子们听说她要走,也都围过来。

      赵嫂子拉着她的手,难得没有阴阳怪气:“你这丫头,说走就走,也不提前说一声。”

      王二家的大姐跟着点头:“就是,好歹让我们给你送送行。”

      梅映雪一个个看过去,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

      这些嫂子们,刚来时没少挤兑她,可日子久了,也就熟了。

      她笑了笑:“我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还在京城呢,以后想见了,随时能见。”

      周嫂子一直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她。等别人都散了,她才走过来,把手里的围裙解下来,塞到梅映雪手里:“这个你拿着,新做的,还没用过。”

      梅映雪看着那条围裙,蓝色的粗布,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周嫂子……”周嫂子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行了,去吧。以后日子过好了,别忘了我们。”

      梅映雪攥着那条围裙,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酒楼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漆金字招牌“醉仙楼”三个字,在夕阳下泛着光。

      她在这里干了三个月,被人挤兑过,被人欺负过,也被帮过。

      如今要走了,心里反倒有些不舍。

      她转过身,往家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第二天,梅映雪久违地没有早起。

      天光大亮了,她还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大杂院里早就热闹起来了,隔壁那家男人在劈柴,女人在骂孩子,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响着,飘来一股稀粥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奶奶什么时候起来的她不知道,只听见灶上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走到她床边,停下了。

      “映雪?”奶奶的声音轻轻的。

      梅映雪没动,假装还睡着,一只干瘦的手落在她头上,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怕弄醒她,可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从额顶摸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梅映雪闭着眼,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已经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摸过头发了?上辈子,奶奶走后,再也没有人这样摸过她的头。

      她一个人活了六十多年,头发白了,背驼了,再也没有人把她当小孩。

      “这丫头,累坏了吧。”奶奶自言自语,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转身走了。

      梅映雪睁开眼,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流了一会儿,自己又笑了。

      多大的人了,还哭。

      早饭是奶奶做的。稀粥,咸菜,还有两个杂面窝头。

      窝头蒸得有些硬,奶奶在一旁说:“火候没看好,将就吃点。”

      梅映雪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奶奶瞪她一眼:“好吃什么,都蒸过头了。”梅映雪笑笑,把那一个窝头全吃了。

      吃完早饭,她把那包铜钱拿出来,摊在桌上。

      铺子定金已经付了一半,另一半等签正式契书时再给。剩下的这些,是进胭脂的本钱。

      她把铜钱分成几堆,一堆是给铺子东家的尾款,一堆是进货的钱,还有一堆是留着过日子用的。

      奶奶坐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分完了,梅映雪抬起头,看着奶奶。“奶奶,你说我这事能成吗?”奶奶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了两辈子的东西。“能成。”奶奶说,声音不大,却稳稳的:“我孙女,干什么都能成。”

      梅映雪把那堆铜钱包好,收进柜子里。

      关上柜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来,手扶着柜门,愣在那里。

      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涌上心头,像是预感,又像是害怕,她把这三个月攒的钱全搭进去了,把那锭银子也搭进去了。要是成了,她就能在京城站住脚。要是败了……

      她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

      那天晚上,她炒了四个菜。

      又去街口买了一坛酒,不是什么好酒,但闻着也香,她把菜端上桌,碗筷摆好,把酒倒上。

      奶奶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一桌子菜,愣了一下。“这是干啥?”

      梅映雪把奶奶按在椅子上,自己也坐下来:“奶奶,今儿个高兴,咱们喝一杯。”

      奶奶看着那些菜,她端起酒杯,手有些抖:“好,喝一杯。”

      两个人碰了碰杯,酒入口,辣得梅映雪直咧嘴。

      奶奶倒是没事,一口闷了,放下杯子,咂了咂嘴。

      梅映雪给奶奶夹了一块红烧肉:“奶奶,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会喝酒?”奶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小时候,你爷爷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有时候难了,就喝一口,那时候啊,你才这么点大。”

      她比了比膝盖:“抱着我的腿哭,说想爷爷。我就抱着你,一边哭一边喝。”

      梅映雪的眼睛酸了。她把头低下去,扒了一口饭,把那点酸涩咽下去。

      “奶奶,”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哑:“以后不会了。以后咱们天天有肉吃,天天有好日子过。”

      奶奶看着她,笑着,眼眶里那层水光始终没落下来:“好,奶奶等着。”

      梅映雪端起酒杯:“奶奶,等我那铺子开起来,先卖胭脂。等挣了钱,再卖别的。卖衣裳,卖首饰,卖什么都行。那条街上,就缺一个卖胭脂的。那些太太小姐们,有的是钱,就是不乐意跑远路,我就在那儿,她们来买东西,方便得很。”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忘了似的。

      奶奶夹了一筷子藕片,慢慢嚼着,听着她说。

      “铺子要是做大了,我就再雇两个人。不用自己天天守着了,就坐在柜台后面收收钱。等攒够了钱,就把那个铺子买下来,不用再赁了。”

      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气。

      “到时候,咱们回青州看看。看看那个小院……看看李大娘还好不好。给她带京城的点心,带京城的布料,让她也看看,咱们在京城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奶奶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又给她夹了一块肉。

      “映雪,”奶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你心里是不是有人?”

      梅映雪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着奶奶那双浑浊的、却什么都看得清楚的眼睛。

      “没有。”她说,声音有些干。

      奶奶没再问,只是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吧,菜凉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大杂院里渐渐安静下来,隔壁那家的灯灭了,婴儿也不哭了,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梅映雪坐在桌边,看着那些吃了一半的菜,看着奶奶回屋睡觉的背影。

      她伸出手,把剩下的酒倒进杯里,端起来,对着窗外的月亮碰了碰杯。

      “会好的。”她对自己说,把那杯酒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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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宝们喜欢的话可以点个星星吗,现在是一周三更,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言!!!《徒弟是魔尊转世》《心系我》这是我另外两部作品,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去瞧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