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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残花(番外一) ...


  •   花景春死后第二天,梅映雪去报了官。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整整齐齐挽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担忧。

      站在衙门里时,她的声音微微发抖,眼眶泛红,任谁看了都是一个未婚夫失踪,心急如焚的可怜女子。

      “民女的未婚夫叫花景春,就住在隔壁,我们本来说好立春这天成婚的……可前天他说出去办点事,就再也没回来……”

      官老爷问话,她一一答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最后见他时穿了什么衣裳,平日里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她都答了。

      答得滴水不漏。

      从衙门出来时,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空落落的,什么感觉也没有。

      她不怕死。

      她早就想好了,如果官府查出来,那就查出来吧,大不了是一死,死了就能去见奶奶,也没什么不好。

      可官府什么也没查出来。

      那天她去郊外,走的是小路,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

      那天回来时,巷子里没人,她浑身是血地从后窗翻进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那身血衣烧了。

      唯一知道她和花景春一起出去的,是李大娘。

      那天早上,李大娘亲眼看见两人一起出的门。

      梅映雪从衙门回来后,去了李大娘的铺子。

      李大娘正在熬汤,见她进来,手顿了顿。

      梅映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李大娘在那平静底下,看见了别的东西。,那东西让她的手抖了一下,汤勺差点掉进锅里。

      “大娘。”梅映雪开口,声音也很平静:“官老爷问起来,就说那天你们看见我们收摊后,他往城外走,我往家走,我们没在一起。”

      李大娘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良久,李大娘点了点头。

      “好。”

      等官府的人来调查时,李大娘是这么说的。

      “那天啊,他们馒头铺收摊早,我亲眼看见的,映雪往家走,花公子往城外走,两人不是一路。”

      官差问:“你确定?”

      李大娘点头:“确定,我亲眼看见的。”

      她没敢看梅映雪,可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轻,很淡,却让她后背发凉。

      官差又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

      花景春平日里深居简出,和街坊邻居来往不多,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查了几天,没查出什么。

      梅映雪每天都去衙门问,问有没有消息,她的眼圈越来越黑,人越来越瘦,走路都飘着。

      邻居们看着都心疼,私下里议论:“这丫头命苦啊,好不容易找个好的,没了……”

      李大娘听着那些议论,什么也没说。

      只有她知道,那天早上,两人是一起出去的。

      只有她知道,花景春回不来了。

      可她没有说。

      案子最后结了。

      结案的方式,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那天官差来巷子里,说抓到了杀花景春的凶手。

      那人叫徐生,是外乡来的,自己跑到衙门自首,说花景春是他杀的。

      梅映雪听到消息时,正在家里择菜。

      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来。

      她没有去看。

      砍头那天,她也没去。

      她坐在家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安静下来。

      她知道,结束了。

      那个叫徐生的人,死了。

      替她死的。

      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想那个叫徐生的脸。

      他跪在她面前磕头时的样子,他说:“姑娘我们错了”时的样子,他哭着求她原谅时的样子。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替她认罪,是因为她杀了花景春。

      她杀了花景春,就替他们报了仇。

      所以用一条命,还一条命。

      梅映雪坐在那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转眼间,好几年过去了。

      梅映雪的馒头铺还在,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和面,蒸馒头,出摊。

      生意和从前一样,不咸不淡的,够吃够喝,还能攒下几个。

      李大娘偶尔过来坐坐,看着她一个人忙里忙外,叹口气。

      “映雪,你也该再找一个了,一个人过,多苦啊。”

      梅映雪笑笑,没说话。

      确实有不少媒婆来过。

      “梅姑娘,城东那个张屠户,人老实,能干活,就是年纪大了点,可大点会疼人啊……”

      “梅姑娘,西街那个李木匠,手艺人,有手艺就不愁吃喝,他见过你一面,中意你……”

      梅映雪听着,笑着,都拒绝了。

      “我一个人挺好。”她说。

      媒婆们摇头叹气,说她死心眼,说她还惦记着那个死去的未婚夫。

      梅映雪也不解释。

      惦记吗?

      她不惦记。

      可她也容不下别人。

      一个人过,确实不累。

      挣的钱自己花,想吃什么做什么,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巷子里那些小孩儿见她,都喊“梅姨”,怯生生的,又带着好奇。

      她不怎么笑,可对他们很好。

      有时候蒸了糖包,会给每个孩子分一个,孩子们捧着热乎乎的糖包,一边咬一边跑,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谢谢梅姨”。

      她看着那些孩子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箱彩礼,她从来没打开过。

      花景春送来的那天,她亲手接过,放在堂屋的柜子里,再也没有动过。

      红绸还系着,蝴蝶结还打着,和那天一模一样。

      她知道里头肯定有不少钱。

      可她不想打开。

      打开,就好像他真的来过。

      又是几年过去了。

      梅映雪的头发开始白了,眼角开始有皱纹了,手也不如从前利索了。

      揉面的时候,手腕会疼,疼得她直皱眉,可她每天还是起来,还是和面,还是蒸馒头。

      有些年轻媳妇不知道她的故事,私下里问:“那个卖馒头的梅姨,怎么一直一个人?”

      老人就说:“年轻时有个未婚夫,成婚前不见了,找了几年没找到,就一直……”

      年轻媳妇唏嘘几声,也就过去了。

      那一年,梅映雪四十七了。

      春天的时候,她生了一场大病。

      起初只是咳嗽,没当回事。

      后来越来越重,发烧,浑身疼,躺在床上起不来,李大娘来看她,吓了一跳,连忙去请大夫。

      大夫看了,摇头,说这病拖得太久,不好治,开了几副药,说先吃着看看。

      药钱不便宜。

      梅映雪这些年攒了些钱,可七七八八花下来,也见了底。

      她躺在床上,听着李大娘在外面和大夫说话,说到钱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那箱彩礼。

      她挣扎着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堂屋。

      柜子还在那里,那箱子还在那里,红绸还系着,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红绸。

      二十八年了。

      她终于伸手,解开了那个蝴蝶结。

      箱子打开了。

      满满半箱银子,白花花的,晃得她眼睛疼。另外半箱,是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她拿起来看,是房契,隔壁那个院子的房契。

      还有几件首饰。

      她拿起那根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和她当年戴过的那根一模一样。

      她想起那天,他带她去首饰铺,站在柜台前,一个一个地挑。

      挑完了,他把簪子插进她发髻里,退后一步看了看,说“好看”。

      那些银子,那些房契,那些首饰,都是他留给她的。

      他说过,不能委屈了她。

      他说过,若他有什么意外,这些是她的保障。

      还真让他说准了……

      病好了以后,梅映雪又活了很久。

      久到巷子里的小孩儿都长大成人,久到李大娘的儿女都娶妻生子,久到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多大年纪。

      她不再卖馒头了,手没力气了,揉不动面了。

      可她还是住在那个小院里,每天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晒晒太阳,看看天。

      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伸向天空,春天发芽,秋天落叶,一年又一年。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绿。

      有时候李大娘的孙女过来,陪她说说话,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说东说西,她就听着,偶尔点点头,笑一笑。

      小姑娘问她:“梅奶奶,你怎么总是一个人?”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一年,梅映雪七十三了。

      她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天天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的摇椅上,从早坐到晚,眼睛也花了,耳朵也背了,可脑子还清楚着。

      那天是谷雨。

      她不知道,可她就是知道。

      风从窗外吹进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青草的气息。

      她靠在摇椅上,眯着眼,看着院子上方的天,天蓝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谷雨,有个人站在她的馒头摊前,问她馒头怎么卖。

      她想起那个人穿着破烂的衣裳,却有一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

      她想起那个人说:“那就罚你永远记住我吧。”

      可这么多年,她一次都没有梦见过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老天爷,不想让花景春的惩罚成真,这样想来,老天爷对自己还挺好的。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眯着眼,半睡半醒之间,忽然听见了什么。

      很远,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是戏腔。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嘴角弯了弯。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站在她面前,正在唱给她听。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她睁开眼睛,想看看是谁在唱。

      眼前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棵老槐树,只有那片蓝蓝的天,只有那几朵慢悠悠飘着的白云。

      可那声音还在。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她这辈子任何一个笑容都温柔。

      她嘴里喃喃了一句。

      “今天是谷雨……”

      然后,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摇椅还在晃着,一下,一下,慢慢停下来。

      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天上的白云还在慢悠悠地飘。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只是那个人,再也不会醒来了。

      她死后,邻居们来收拾她的遗物。

      屋子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几个柜子。

      柜子里有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木箱子,上面系着褪了色的红绸。

      有人打开那箱子,看见里头还有小半箱银子,还有一些首饰,最上面放着一根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那簪子被人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簪子挺好看的,怎么没见她戴过?”

      没人知道。

      隔壁那个院子,早就荒废了。

      门上的锁锈得打不开,墙头长满了杂,有人偶尔路过,往里看一眼,只看见满院的荒草,和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槐树。

      没人知道那院子里曾经住过一个人。

      没人知道那两个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只有风知道。

      风从那个院子吹过来,吹过这间小屋,吹过那棵老槐树,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谷雨的风,总是这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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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宝们喜欢的话可以点个星星吗,周一到周五零点准时更,周六周日休息,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言!!! 《徒弟是魔尊转世》已完结 《心系我》这是我另外两部作品,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去瞧瞧!!! 强烈推荐《知道剧本的她觉定不要摆烂了》这本是预收,四月中下旬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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