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怒火 ...


  •   那天之后,梅映雪变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明显的变,是那种只有自己知道的变。

      她照常早起蒸馒头,照常和花景春一起出摊收摊,照常在他面前笑,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弯弯的眉眼,浅浅的梨涡,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暖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她比以前更亲他了。

      花景春帮她干活时,她会靠过去,挨着他站着,他收摊时,她会扯扯他的袖子,仰着脸对他笑。

      花景春有时会停下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她就笑:“看我干嘛?干你的活。”

      闻言,花景春便继续干下去,只是嘴角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不知道,那目光里的亮,不是欢喜。

      是别的什么东西。

      日子一天一天过,离立春越来越近。

      院子里的积雪还没化尽,屋檐下的冰溜子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是在数着日子。

      梅映雪每天看着那些冰溜子,看着它们一点点变短,心里那个念头就一点点变清晰。

      那天,青州又下了场大雪。

      鹅毛似的雪片从天而降,一夜之间把整个城裹成了白色。

      梅映雪早上推开门,看见满院的雪,愣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奶奶活着的时候,每年下雪都会念叨:“瑞雪兆丰年,来年是个好年景。”

      好年景。

      今年会是个好年景吗?

      她正愣神,院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花景春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木箱子。

      那箱子不大,却看着很沉,上面系着红绸,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这是什么?”梅映雪问。

      “彩礼。”他说。

      梅映雪愣了一下,看着他抱着箱子进来,放在堂屋的桌上。

      那红绸系得整整齐齐,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衬着暗红色的木箱,说不出的喜气。

      她看着那箱子,没什么感觉。

      可她还是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怎么这么大个箱子?都装了什么?”

      “打开看看。”他说。

      梅映雪摇摇头,伸手摸了摸那红绸:“不看了,反正你给的,不会差。”

      花景春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外面大雪纷飞,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梅映雪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闭上眼,嘴角弯着。

      那弧度,和从前一模一样。

      大雪渐渐化了,屋檐下的冰溜子越滴越短。

      立春前几日,他们去裁缝铺取嫁衣。

      那日天气晴好,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屋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梅映雪挽着花景春的胳膊,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快到裁缝铺那条街时,有人喊住了花景春。

      是巷口的老周,还有几个邻居,正站在一辆板车旁,车上堆着些木头家具。

      “花公子!”老周招手,“快来帮把手,这些东西太重了,我们几个搬不动!”

      花景春脚步顿了顿,看向梅映雪。

      梅映雪笑着推他:“去吧,我自己去拿就行,不就两件衣裳吗?”

      花景春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我很快回来。”他说。

      “知道知道,快去吧。”梅映雪摆摆手。

      花景春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朝老周他们走去。

      梅映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脸上还挂着笑。

      那笑容,一直挂到她走进裁缝铺。

      苏大娘已经把嫁衣包好了,用红布包着,整整齐齐放在柜台上。

      见梅映雪进来,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恭喜。

      “梅姑娘好福气!这嫁衣我做得用心,保管你穿上好看!”

      梅映雪接过那包袱,打开一角,看了一眼。

      大红的绸缎,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真好看。

      她点了点头,笑了笑,把包袱重新包好。

      “谢谢大娘。”

      从裁缝铺出来,她抱着包袱往家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人不多,有小孩在屋檐下踩水洼玩,溅得满身是泥,被大人骂着揪回家去,梅映雪看着,嘴角弯了弯。

      她拐进一条小巷,这是回家的近路。

      巷子不深,两边是些老旧的院墙,墙根长着些枯草。

      她抱着包袱走着,心里想着回去要把嫁衣挂起来,免得压出褶子。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巷子拐角处闪了出来,挡在她面前。

      梅映雪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抱紧了怀里的包袱。

      是个男人。

      穿得虽不像乞丐那样破烂,但也看得出是穷苦人,灰扑扑的袄子,袖口磨得发亮,裤腿上沾着泥点子。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梅映雪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想转身跑,可那人开口了。

      “梅姑娘。”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梅映雪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

      “你……你是谁?”

      那人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

      “姑娘别怕”他说:“我不往前,就这么说几句话。”

      梅映雪没有放松警惕,只是打量着他。

      这一打量,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人的脸虽然脏兮兮的,可皮肤……皮肤不像干粗活的人那样粗糙,反而有些细,像是……像是唱戏的人,常年涂着脂粉,养出来的那种细。

      她想起花景春的脸,也是这样的。

      她正想着,那人开口了。

      “姑娘。”他说:“我知道花景春。”

      梅映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脸上一丝变化都没有,可心已经沉了下去。

      “你认识他?”她问,声音平稳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那人点了点头。

      “我叫徐生,和他一个戏班的。”

      戏班。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梅映雪心上。

      她想起那两个乞丐,想起那夜的木屋,想起那把刀,想起那个诡异得让人发毛的笑声。

      她脸上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徐生看着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梅映雪后退一步,手已经攥紧了。

      徐生见她这样,连忙停下,摆了摆手。

      “姑娘别怕,我不往前。”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就想告诉姑娘一件事……前些日子,有两个乞丐来找过花景春,姑娘知道吗?”

      梅映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

      她不仅知道,她还看见了。

      可她只是摇了摇头,一脸茫然:“乞丐?什么乞丐?”

      徐生叹了口气。

      “那两个乞丐,也是我们戏班的。”他说:“他们来找花景春,是想……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是想求他放过我们这些剩下的人。”

      梅映雪没有说话。

      徐生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涩。

      “谷雨那段时间,我们戏班路过青州城外,被山上的劫匪给劫了,姑娘你知道那是谁安排的吗?”

      梅映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徐生的眼眶红了。

      “是花景春。”他说,声音抖得厉害。

      “那劫匪是他安排的,他把班主杀了,把好多师兄弟都杀了,我们几个命大,跑了出来,一路躲躲藏藏……后来听说他在青州,我们不敢靠近,只能远远躲着。”

      他顿了顿,看向梅映雪。

      “那两个乞丐,就是来找他求情的,他们想告诉他,我们不会再找他麻烦,不会报复他,只求他放过我们……可他们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梅映雪站在巷子里,抱着那包嫁衣,一动不动。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

      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徐生忽然往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梅映雪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徐生没有起来,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

      “姑娘”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徐生今天给你跪下,是来认罪的。”

      梅映雪愣住了。

      “你……你认什么罪?”

      徐生抬起头,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姑娘的奶奶……”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是……是我们害死的。”

      梅映雪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徐生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字一个一个飘进她耳朵里,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

      “……我们不敢找花景春报仇……就想……就想让他也难受难受……”

      “……知道他有了姑娘……就想让姑娘离开他……”

      “……推那个老人家下水……是我们干的……”

      “……姑娘……我们错了……我们后悔了……”

      梅映雪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那包嫁衣。

      大红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上面的鸳鸯绣得栩栩如生,依偎在一起,像是在笑。

      她忽然觉得那红色太刺眼了,刺得她眼睛疼。

      “姑娘……”

      徐生还在说着什么,可她听不见了。

      她只觉得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那包嫁衣从怀里滑落,散开来,露出里面那片刺目的红。

      徐生看见那片红,愣住了。

      “姑娘……你要嫁给他?”

      梅映雪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片红,一动不动。

      徐生跪在地上,看着她,忽然又磕起头来。

      “姑娘!你不能嫁给他!”他一边磕头一边喊:“你嫁给他,后半辈子能安稳吗?他杀了那么多人!他是个疯子!你跟着这种疯子,能有好日子过吗?”

      梅映雪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我奶奶……”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徐生的动作停住了,脸上满是愧疚和恐惧。

      “姑娘!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我们只想让花景春难受难受,没想真的害死老人家,我们只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掉下去再救上来……谁知道……谁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梅映雪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他。

      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发抖。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杀了她奶奶的人,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原谅。

      她忽然想起奶奶掉进河里的样子。

      灰白的头发散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泡得鼓胀起来,像一朵在水中绽开的花。

      奶奶在水里飘着,周围那么多人看着,没有一个人下去捞她。

      奶奶该有多冷。

      该有多害怕。

      该有多绝望。

      她慢慢站起身。

      徐生还在磕头,额头已经磕出血来,染红了地上的青石板。

      她没有看他,只是弯腰,把那包散落的嫁衣一件一件捡起来,重新包好。

      然后她抱着那包袱,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徐生在身后喊她,喊什么她听不见。

      她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走到巷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徐生还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时,花景春正在院子里等她。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身上还穿着帮忙时的那身旧衣裳,见她进来,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好看,和从前每一次对她笑时一样,温柔得像春水。

      梅映雪看着他,也笑了笑。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走过去,把怀里的包袱放在桌上,:“老周他们的事办完了?”

      “嗯。”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包袱上:“嫁衣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她解开包袱,露出里面那片大红,“好看吗?”

      花景春低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看。”

      梅映雪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个干净的笑容。

      她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不是那种想吐的恶心,是那种从心底里往外冒的恶心,恶心到浑身发冷,恶心到想撕碎点什么。

      可她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笑着,把那嫁衣重新包好。

      “明天我想去奶奶坟前一趟。”她说,声音和往常一样:“告诉她咱们快成婚了,让她放心。”

      花景春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我陪你去。”

      “嗯。”她点点头,又看他一眼:“你帮我把这嫁衣挂起来吧,别压出褶子来。”

      花景春接过那包袱,往屋里走去。

      梅映雪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看着那道影子,嘴角弯着。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梅映雪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房梁。

      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她没有动,就那么躺着,听着隔壁的动静。

      花景春应该已经睡下了,他每天都睡得早,第二天还要早起帮她蒸馒头。

      她躺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

      然后她慢慢坐起身,披上衣服,轻手轻脚走出屋子。

      她走去厨房,打开案板下面的抽屉,摸出一把短刀。

      那是切面用的刀,刀刃有一个巴掌那么长,很锋利。

      她把刀拿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刀刃泛着冷冷的寒光,映出她半张脸。

      她把刀藏进袖子里,转身回屋。

      躺在床上,她握着那把刀,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一会儿是花景春的脸,一会儿是奶奶的脸。

      那些脸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

      她想起奶奶死的那天。

      河水那么冷,奶奶掉进去的时候,该有多害怕。

      她会不会喊救命?会不会想自己的孙女?会不会想,孙女还在等她回家?

      那群人。

      那群畜生。

      他们只是想报复花景春,就把她奶奶推下了水。

      他们说是意外。

      可奶奶死了。

      奶奶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想起徐生说的话。

      “我们只想让花景春难受难受……”

      花景春。

      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来招惹她,那群人怎么会知道她?怎么会找到她奶奶?

      他杀那么多人,关她什么事?他报他的仇,关她什么事?

      可他偏偏要来招惹她。

      偏偏要让她喜欢上他。

      偏偏要让她以为,她终于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唱戏的样子。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看着她唱“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她那时真的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和他在一起,过一辈子。

      可现在呢?

      奶奶死了。

      因为他的仇人,奶奶死了。

      她把那把刀攥得更紧了。

      怒火在胸腔里烧,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眼睛发红。

      她想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怒火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宝们喜欢的话可以点个星星吗,周一到周五零点准时更,周六周日休息,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言!!! 《徒弟是魔尊转世》已完结 《心系我》这是我另外两部作品,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去瞧瞧!!! 强烈推荐《知道剧本的她觉定不要摆烂了》这本是预收,四月中下旬开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