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依靠 ...


  •   奶奶的葬礼是花景春一手操办的。

      梅映雪不知道那几天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她只记得自己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盯得眼睛发酸发涩,盯得视线模糊成一团,盯得房梁上的木纹都像刻进了脑子里。

      有人进来过。

      李大娘,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街坊。

      她们端着碗进来,轻声细语地劝她吃点东西,她摇头,她们叹着气出去,过一会儿又进来,碗里的粥换成新的,她还是摇头。

      “映雪,你好歹吃一口……”

      “映雪,你这样身子熬不住的……”

      “映雪,你奶奶在天有灵,看见你这样该多心疼……”

      她听着这些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飘进耳朵里,却落不进心里。

      她只是躺着。

      眼睛很痛,肿得睁不开,用手一摸,还是湿的。

      明明已经不哭了,眼泪却像流不完似的,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凉凉的。

      枕头湿了一大片,李大娘给她换了一个,又湿了,再换,再湿。

      后来李大娘不换了,只是叹着气,把她的头轻轻托起来,垫上一块干爽的帕子。

      花景春来过。

      她知道的。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进来。

      他就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站在阳光里,隔着那扇半开的窗,看着她。

      她侧过头,透过窗户望出去,能看见他的影子。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太阳从西边落下去,他的影子从短变长。

      他一直站着,直到天黑透了,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还是隔着那扇半开的窗,还是那样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是躺着,望着房梁,偶尔侧过头,看一眼窗外那道影子。

      出殡那天,梅映雪终于起来了。

      李大娘帮她穿上那身白色的葬礼服,粗麻布做的,磨得皮肤发疼,头发用白布条扎起来,垂在脑后,没有任何装饰。

      她站在铜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

      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嘴唇干裂起皮,像一具行尸走肉。

      那是她吗?

      她抬起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冰凉的,没有温度。

      “映雪……”李大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哭腔:“咱们该走了。”

      她放下手,转身往外走。

      棺材停在院子里,黑色的,沉沉的,盖得严严实实。

      奶奶就在里面。

      她再也看不见奶奶的脸了。

      她走到棺材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棺木。

      一下,又一下。

      像小时候奶奶抚摸她的头那样。

      “奶奶……”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送您。”

      抬棺的人来了,粗壮的汉子,肩上扛着扁担,绳子套在棺材上,喊着号子,把棺材抬起来。

      梅映雪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奶奶的牌位。

      花景春走在她身边。

      他没有穿那身月白色的布衫,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料子看着也普通,却比平日那件庄重些。

      他一直走在她身边,不远不近,刚好一步的距离。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纸钱烧过的焦味。

      她走在送葬的队伍里,一步一步,朝城外走去。

      街上有人在看,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叹着气摇摇头。

      她听不见,也看不见。

      她只看见前面那口黑色的棺材,一颠一颠的,往城外去。

      城外有片坟地,村里的老人走了都埋在那儿,奶奶以前带她去过,给爷爷上坟。

      那时候奶奶还指着那块空地跟她说,等以后我走了,就埋在这儿,挨着你爷爷。

      现在,奶奶真的要埋在那儿了。

      棺材放进了坑里。

      梅映雪站在坑边,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看着周围的人开始往坑里填土。

      一锹,两锹,三锹。

      黄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忽然冲了过去。

      “不要!”

      她扑在棺材上,死死抱住它,眼泪夺眶而出。

      “奶奶!奶奶你别走!奶奶!”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破了,像一只受伤的兽,周围的人愣住了,不知该不该上前拉她。

      花景春走过去。

      他蹲下身,轻轻唤她:“映雪。”

      她听不见,只是抱着棺材,一声一声地喊着奶奶。

      花景春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蹲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抱着棺材的手上。

      那手掌很凉,却又带着一丝温度,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温的,沉沉的。

      “映雪”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很轻:“让奶奶走吧。”

      梅映雪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他的脸。

      他的眼睛很红。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一种说不清的压抑着的红,他看着那口棺材,看着棺材上她紧紧抱着的手,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不是他的奶奶。

      可他眼里的疼,却像是他自己的。

      梅映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伏在棺材上,最后喊了一声奶奶,然后松开手。

      花景春扶着她站起来。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黄土一锹一锹盖下去,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渐渐被掩埋,看着一个小土包慢慢隆起。

      然后,她看见李大娘把一块木牌插在土包前。

      上面写着几个字。

      先妣梅门郑氏之墓。

      女映雪立。

      那是奶奶的墓碑,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黄土上,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教她给爷爷磕头。

      “映雪,给爷爷磕头,让爷爷保佑你平安长大。”

      奶奶的声音还在耳边,奶奶却已经不在了。

      葬礼后的第三天,馒头铺开门了,街坊邻居看见那扇熟悉的门板被卸下来,都愣了一下。

      “映雪?你怎么就出摊了?不多歇几天?”

      梅映雪低着头,把蒸笼摆好,把面团揉好,把火生起来。

      “没事”她说,声音平平的:“总得过日子。”

      来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馒头铺重新开张的消息传出去,老主顾们陆陆续续来了。

      “映雪,来两个馒头。”

      “好。”

      “映雪,来五个豆沙包。”

      “好。”

      “映雪,你奶奶的事……节哀。”

      “……好。”

      她的话很少,脸上的表情也很少,不笑,不哭,不叹气,不说话。

      只是干活。

      揉面,生火,蒸馒头,收钱,找零。

      动作和以前一样麻利,却少了点什么,少了那股子鲜活气儿。

      李大娘每天都来,帮着干这干那,眼睛一直往她身上瞄。

      “映雪,你歇会儿,我来。”

      “映雪,你喝口水,看你这汗。”

      “映雪,你……”

      “李大娘”梅映雪打断她,声音平平的:“我没事。”

      李大娘张了张嘴,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眶又红了。

      “你这孩子……”她低声道:“心里有事,别憋着。”

      梅映雪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揉面,花景春也来了。

      他还像以前一样,来了就干活,不声不响的,搬面粉,劈柴火,收拾桌椅,什么活都干。

      只是他看她的次数,比以前多了。

      那目光沉沉的,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收摊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太阳很毒,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没有一丝风。

      梅映雪把东西收拾好,锁上门,往回走。

      花景春走在她身边。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谁也没说话。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墙,把阳光挡住了,留下一条窄窄的阴凉,她的影子和他影子挨在一起,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了下来。

      花景春也停下来,转头看她。

      梅映雪站在巷子中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照出一片耀眼的白,她站在阴影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颜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沉默了很久。

      久到花景春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很空,空得像一眼望不到底的井,可井底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花景春”她唤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那句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于说了出来。

      “你喜欢我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里的叶子,打不起一点涟漪。

      可这句话落在巷子里,落在两个人之间,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花景春看着她。

      目光幽深,像藏着千山万水。

      他没有回答。

      只是那样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抿的唇,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

      梅映雪等了片刻,又等片刻。

      他没有回答。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看不见的深渊里。

      她垂下眼帘,轻轻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算了”她低声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两步,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她回过头。

      花景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半边明亮,半边阴影,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拼凑起来。

      “梅映雪”他唤她。

      他叫她的全名。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沉沉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

      梅映雪愣住了。

      “你问我喜不喜欢你”他一字一顿,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

      “喜欢”

      他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喜欢。”

      梅映雪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话,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涌了出来。

      她以为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她以为那几天已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可现在,它们又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她问,声音抖得厉害。

      花景春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怕。”

      “怕什么?”

      “怕你只是一时冲动。”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怕你是因为奶奶走了,心里空,才想找个人填上,怕你日后后悔,怕你日后难过,怕你日后……”

      他没有说下去。

      梅映雪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花景春”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你傻不傻?”

      花景春没有说话。

      梅映雪抽回被他握着的手,抬起,狠狠捶了他一下。

      “你傻不傻!”她又捶了一下,一下又一下,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我要是冲动,我问什么问?我要是想找人填空,我找谁不行?我为什么要问你?”

      花景春任她捶着,一动不动。

      “我没了奶奶……”她哭着说:“我什么都没了……我只有你能依靠了……你知不知道?”

      花景春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宝们喜欢的话可以点个星星吗,周一到周五零点准时更,周六周日休息,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言!!! 《徒弟是魔尊转世》已完结 《心系我》这是我另外两部作品,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去瞧瞧!!! 强烈推荐《知道剧本的她觉定不要摆烂了》这本是预收,四月中下旬开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