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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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梅映雪天没亮就起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梅奶奶起来时，她已经擀好了一排饺子皮。
“这么早？”奶奶搬个小凳坐到灶边，看着她忙活。
梅映雪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早点包好，趁新鲜给大娘她们送去。”
奶奶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她。
面团在她手里变成一个个小剂子，擀面杖一推一拉，就成了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
一个个饺子白胖胖的，整齐地码在盖帘上，像一排排小元宝。
日头渐渐升高，厨房里热气蒸腾，饺子出锅时，白花花的水汽漫上来，裹着肉香和蕨菜的清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梅映雪先盛出两碗，用干净的笼布盖好，端去了李大娘家。
李大娘正熬着羊杂汤，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哎哟，这就包好了？可真快！”
“大娘尝尝”梅映雪把碗放在桌上，“蕨菜馅的，鲜着呢。”
李大娘也不客气，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含糊不清地夸：“好吃！真好吃！映雪你这手艺，比我家那口子活着时候强多了！”
梅映雪笑了笑，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出来。
站在巷子里，她往隔壁那扇门看了一眼。
端着碗的手紧了紧。
她原本想，直接给他端过去算了，可……
脸上有些热，她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奶奶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见她回来，又看看她手里还端着的两碗，不对，是一碗，刚才给李大娘送去了一碗，锅里还剩不少，她手里这是另一碗。
“怎么，不送过去？”奶奶问。
梅映雪抿了抿唇，把碗放在桌上，又往厨房走。
“我去叫他。”
她站在隔壁那扇门前，抬手叩门。
门很快开了。
花景春站在门内，那张脸依旧是清清冷冷的模样，只是看到她时，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花公子”梅映雪垂下眼，声音有些发飘：“饺子包好了，你要是不忙……来家里吃吧，我奶奶也在。”
她说完，心跳得厉害。
花景春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好。”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奶奶正坐在屋檐下，见花景春进来，老人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着招手：“花公子来了，快坐快坐！”
院子里摆着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旁边还有一小碟醋和蒜泥。
梅映雪正要招呼花景春坐下，奶奶却端起自己那碗饺子，站起身来。
“这天儿热，屋里凉快，我进屋吃去”老人家说着就往屋里走。
“奶奶”梅映雪一愣。
奶奶回过头，冲她挤了挤眼：“我拿扇子进去扇扇，你们吃，你们吃。”
说完，也不等梅映雪反应，端着碗进了屋，还把门带上了。
梅映雪站在原地，脸腾地红了。
花景春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的眸子，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坐吧”梅映雪声音发紧，低着头坐下。
花景春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面对面，隔着一张小方桌。
头顶是屋檐，阳光从檐角斜斜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黄，院角的槐树被晒得蔫蔫的，知了懒洋洋地叫着。
梅映雪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不敢抬头看他。
花景春也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他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梅映雪偷偷抬眼，看见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张总是清淡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他咽下那口饺子，又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点了点头。
“好吃。”
两个字，很轻，却让梅映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忍不住弯起眼睛，看着他，笑了一下。
然后她愣住了。
因为花景春也在看她。
阳光下，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不再是往日那种深不见底的幽暗，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柔软了。
他的唇角弯着。
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梅映雪知道，他在笑。
他真的在笑。
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张总是冷淡的脸，此刻染上了阳光的温度，看着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映着她的影子，看着那个浅浅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在她心口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阳光从檐角斜斜照下来，有些刺眼。
可她舍不得眨眼，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花景春垂下眼帘，继续吃饺子。
梅映雪也低下头，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
蕨菜的清香混着肉香，在舌尖炸开。
她嚼着嚼着，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时常想，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阳光暖暖的，院子静静的，对面坐着的那个人，清清冷冷的脸上，有了只给她一个人看的笑容。
饺子吃完了。
花景春放下筷子，看着她。
梅映雪正低着头收拾碗筷，感觉到他的目光，动作顿了顿，却没敢抬头。
“明日”他的声音响起。
梅映雪抬起头，看着他。
“明日，我帮你收摊。”
他的语气依旧清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梅映雪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梅映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她睁着眼睛望着那片光，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她拉起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嘴角弯着，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意外总是来得措不及防。
那天之后，花景春果然每日帮她收摊。
日头最毒的时候，他穿着一身浅色的布衫，站在她的馒头摊旁，帮她把剩下的馒头装进竹篮，把台面收拾干净，把盖馒头的白布叠好。
起初梅映雪还有些不自在，总觉得路过的人都在看他们。
可几天下来，她竟习惯了。
习惯了收摊时身边有个人，习惯了抬头就能看见那张清淡的脸，习惯了他接过竹篮时指尖偶尔擦过她的手背。
李大娘每次看见都捂着嘴笑，笑得意味深长，却什么也不说。
奶奶也只是笑着，偶尔问一句：“花公子今天来不来”便不再多话。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平静得让人几乎忘记，这世上还有暗涌。
直到那天傍晚。
梅映雪收了摊，和花景春一起往巷子里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巷子里的光线很淡，两边院墙的影子把青石板路遮去大半。
她走在他身侧，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心里安稳得很。
走到巷子中段时，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可花景春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梅映雪愣了一下，看向他。
他站在巷子中间，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遮在阴影里。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巷口的方向。
梅映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巷口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她问。
花景春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沉静的眼睛照得幽深而遥远。
梅映雪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花公子？”
她轻轻唤了一声，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衣袖。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他的那一刻，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梅映雪转头看去。
几个穿着粗布烂衣裳的人，从巷口拐了进来，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看不清脸，只看见几个模糊的轮廓蓬头垢面的，在昏暗的暮色里晃晃悠悠的。
花景春的身体又僵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梅映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夏日傍晚该有的温度。
“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她几乎听不清。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拉着她，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脚步很快，快到她要小跑才能跟上。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手腕的手，紧了又紧。
身后，那几个人的脚步声似乎顿了顿。
然后，也加快了。
梅映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花景春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她只知道，他握着她手腕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凉。
花景春将她送到院门口时，梅映雪站在门槛边，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空空荡荡，那几个蓬头垢面的人不知何时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进去吧”花景春的声音依旧清淡，可握着她的手已经松开。
梅映雪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可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你早些歇息”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花景春点了点头，转身朝隔壁走去。
月光落在他背上，将那身月白色的布衫染成一片清冷的银，他走得不急不缓，和方才拉着她跑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梅映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那股奇怪的悸动却怎么也散不去。
那几个人，究竟是谁？
他为什么看到他们就跑？
那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可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闩上了院门。
算了。
他不想说的事，她不会问。
往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知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
梅映雪依旧是每天早起蒸馒头，出摊，收摊，忙里忙外不得闲。
花景春依旧是每日傍晚来帮她收摊，接过她手里的竹篮，走在她身侧，一路送她到家门口。
那晚的事，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
那几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巷子里一切如常，时间一长，梅映雪甚至开始怀疑，那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或许真的只是几个乞丐，碰巧路过而已。
她把那晚的事压到心底最深处，继续过她的小日子。
直到那天。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习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