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生辰 ...


  •   这些天衙役们走过街口时,她要强压住心跳,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时,她要竖起耳朵分辨,就连睡梦中,也总被一阵阵模糊的砸门声惊醒,坐起身来,满身冷汗,半晌才能重新躺下。

      奶奶察觉到了,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夜里起夜时,会轻手轻脚走到她房门口,听一听里头的动静,再悄悄回去。

      梅映雪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那师爷临走时的眼神,像根刺,扎在她心口,拔不出来。

      那天,梅映雪收了摊,提着空竹篮往家走。

      她低着头走着,心里还在盘算着明日该去粮铺再进些面粉。

      走到巷子中段时,脚步顿住了,花景春站在前面几步开外的地方,像是刚从外头回来,又像是在那里等她。

      他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布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自从那天衙门的人来查案之后,她便有意无意地避着他,那身新衣被她收在柜子最深处,再没拿出来穿过。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可此刻避不开了。

      她握着竹篮提手的手指紧了紧,垂下眼睫,加快脚步想从他身侧走过去。

      “梅姑娘。”

      他的声音不高,却刚好让她停下脚步。

      梅映雪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走到她身侧,停住。

      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像雨后青竹,又像深山冷泉。

      “别担心,没事了。”

      六个字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巷子里的风声盖过去。

      梅映雪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花景春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她不安了这些日子的那根刺,松动了一瞬。

      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朝巷子深处走去。

      梅映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熟悉的院门后,心口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轻了些许。

      他说没事了。

      她没有问,他却说了。

      三日后的清晨,整个青州城都轰动了。

      城门口那根用来悬挂告示的木杆上,挂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那是一具尸体,面目全非,却依稀能从那身破烂的衣裳和体形辨认出,是周大山。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不到半个时辰,城门口便围满了人。

      梅映雪听到这个消息时,正从水缸里舀水和面了,手里的瓢“咣当”一声掉进缸里,溅了她一身的水。

      她顾不上擦,转身就往外跑。

      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李大娘站在自家铺子门口,脸色白得像纸,见梅映雪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映雪……你听说了吗?城门口……周大山……”

      梅映雪反手握住她,两人相对无言,只能感觉到彼此的手都在发抖。

      后来她们挤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了那一眼。

      那具尸体挂在木杆上,血已经干了,发黑发硬,围观的人捂着鼻子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这不是那个泼皮周大山吗?”

      “啧啧,死得可真惨,这是得罪谁了?”

      “你瞧那手法,跟之前山匪挂人头一模一样!”

      “山匪?不是早就剿干净了吗?”

      “残余的逃进城里了呗!那周大山平日里得罪的人还少?八成是喝醉了撞上那些亡命徒……”

      衙役们很快赶来,驱散了人群,将那具尸体放下来,用草席裹着抬走了。

      那天下午,官府出了告示。

      说是残余的山匪逃窜入城,与酗酒的周大山发生冲突,将其杀害后,效仿往日匪患作案手法,悬尸城门以泄愤,如今凶手在逃,官府正在追缉。

      告示贴出来时,梅映雪正站在人群中看着,看完最后一个字,她垂下眼帘,慢慢转身,挤出了人群。

      她没有再去看那告示,也没有再去打听后续。

      因为她知道,这案子,结了。

      夜里,梅映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房梁。

      窗外月光很淡,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灰白。

      她想了很多。

      想周大山那张扭曲的脸,想那夜溅在脸上的血,想花景春擦去那些血污时温凉的指腹,想他那句“没事了”想今日城门口那具尸体,想告示上那些字……

      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所有人,周大山死得其所,与旁人无关。

      多干净。

      多完美。

      多……可怕。

      梅映雪的心猛地缩紧了一下。

      她想起花景春平日里的样子……深居简出,沉默寡言,身上总带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清冷。

      他买下隔壁院子时,出手阔绰,他赶走周大山时,只几句话,他处理那夜的一切时,镇定得不像常人。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怎么做到的?那些山匪早已被剿干净……

      那具尸体……他又是怎么运到城门口的?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可她没有去问,也不敢去问。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她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那夜之后,她本以为自己会害怕他,可奇怪的是,那些缠绕在心头的恐惧里,竟还混杂着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是一种扭曲的近乎病态的安心。

      她知道,这个秘密,永远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了。

      而她欠他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花景春如往常一样,偶尔能在清晨或黄昏时远远见上一面,梅映雪不再刻意避着他,却也不再主动靠近。

      两人见面时,依旧是点头致意,便再无更多交集。

      那身藕荷色的新衣,被她收在柜子最深处,再没拿出来穿过。

      不是不喜欢,只是每次看到它,便会想起那个午后,他站在裁缝铺的布架前,修长的手指拂过布料,问她“这匹如何”时的样子。

      那时她还不懂他那份平淡下的深意,如今懂了,却不敢深想。

      李大娘的羊杂汤铺子恢复如常,只是偶尔收摊后,她会过来坐坐,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陪梅映雪待一会儿,那份感激,她没说出口,梅映雪却都懂。

      转眼便是一个月过去。

      天渐渐热了起来,小满前后,田里的麦子开始灌浆,树上的知了也偶尔叫上一两声。

      奶奶的八十岁生辰,到了。

      梅映雪提前好些天便开始发愁。

      八十岁是大寿,按说该好好操办一番,请街坊邻居吃顿饭,让老人家高兴高兴。

      可她手头实在拮据,这些年的积蓄都花在奶奶的汤药上,哪里还有多余的钱?

      奶奶看出她的心思,拉着她的手说:“映雪,不许瞎折腾,八十岁有啥好办的?咱吃碗长寿面就行。”

      梅映雪嘴上应着,心里却更难受了。

      她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做几桌菜,把平日里对奶奶好的邻居们都请来,热热闹闹吃一顿。钱不够,就紧着些花,菜少些,分量足些,心意到了就行。

      让她没想到的是,消息一传出去,竟有好些邻居主动送来东西。

      巷口卖豆腐的老周送来两块嫩豆腐,说是给老人家添个菜,隔壁街卖鸡蛋的大娘送来十个鸡蛋,说是给奶奶补身子。

      就连一向抠门的杂货铺掌柜,也送来一包红枣,说是祝老寿星福如东海。

      李大娘更是送来一整条羊腿。

      梅映雪看着那些东西,眼眶有些发热。

      奶奶这些年与人为善,街坊邻里都念着她的好,这份情谊,比她做多少桌菜都珍贵。

      生辰那天清早,梅映雪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院门被敲响了。

      她擦了擦手,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花景春。

      他手里提着两条用草绳拴着的鲤鱼,鱼还活着,尾巴甩动着,溅出几滴水珠。

      “给老人家的”他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送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梅映雪愣愣地看着那两条鱼,又抬眸看他。

      这么久没怎么说过话,此刻再见面,她竟有些手足无措。那些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可真见到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花公子,这太破费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花景春没有说话,只是将鱼往前递了递。

      梅映雪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触到他指尖的一瞬,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缩了回来,那鱼差点掉在地上,被她手忙脚乱地接住。

      她抬头想道谢,却见他已经转过身,朝自家院子走去。

      “……花公子!”她喊了一声。

      他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梅映雪张了张嘴,那句“晚上来吃饭”终究没有喊出口。

      这些日子她对他的戒备,他应当是察觉到了吧,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条还在甩尾的鲤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傍晚时分,院子里支起了三张桌子。

      梅映雪忙活了一整天,做了满满当当的菜。

      红烧肉,炖鸡块,炒鸡蛋……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也摆得整整齐齐,香气飘满了整条巷子。

      邻居们陆续到了,奶奶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太破费了”“太破费了”。

      梅映雪端着菜进进出出,脸上带着笑,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隔壁那扇紧闭的院门飘。

      奶奶看在眼里,趁梅映雪端菜进屋的工夫,悄悄跟了过去。

      “映雪”奶奶压低声音:“花公子那边……你请了没?”

      梅映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垂下眼帘:“没……”

      “为啥没请?”

      梅映雪不说话。

      奶奶看着她,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映雪,奶奶知道你这阵子心里有事,可人家花公子对咱有恩,先前赶走周大山,后来又……那些事,奶奶不清楚,可奶奶知道,他是帮了咱的,咱不能因为心里头别扭,就把人家的好给忘了。”

      梅映雪低着头,眼眶有些发酸。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去,把他请来,今儿是奶奶的好日子,奶奶想当面谢谢他。”

      梅映雪抿了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她解下围裙,出了院门,走到隔壁那扇熟悉的木门前。

      站了片刻,抬手叩门。

      门很快开了。

      花景春站在门内,月光从他身后的院子里透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梅映雪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花公子,今儿是我奶奶八十岁生辰,家里摆了几桌酒,想请你过去坐坐……奶奶说,想当面谢谢你。”

      她说完,垂下眼帘,不敢看他。

      沉默了几息。

      “……好。”

      那个声音依旧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梅映雪抬眸,见他微微颔首,便抬脚跨出了门槛。

      她怔了一下,连忙转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时,邻居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老周正在倒酒,手停在半空,卖鸡蛋的大娘筷子都忘了放下,杂货铺掌柜嘴里的点心差点噎住。

      花景春那张脸,实在是……太出挑了。

      清冷的月光,满院的烟火气,他立在那里,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奶奶却毫不意外,笑着招手:“花公子来了!快,快坐,就等你了!”

      花景春微微颔首,在奶奶身侧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梅映雪站在一旁,看着他和那些寻常的邻居们坐在一起,听他们说着家长里短,偶尔有人敬酒,他便端起酒杯,浅抿一口,礼数周全,却不多言。

      可奇怪的是,他坐在那里,竟没有半分格格不入的感觉。那份清冷被烟火气裹着,反而生出一种让人心安的温度。

      梅映雪看着,心里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似乎又松了一分。

      月上中天时,酒席渐渐散了。

      邻居们陆续告辞,嘴里还念叨着:“老寿星有福气,菜做得真好吃”。

      奶奶笑着一一送走,最后只剩下满桌狼藉和满院的月光。

      梅映雪开始收拾碗筷。

      花景春起身,似要帮忙。

      奶奶却叫住了他:“花公子,等一等。”

      老人家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纸包,塞到他手里:“这是寿桃,图个吉利,你带回去尝尝。”

      花景春低头看着那个红纸包,沉默了一瞬,收下了。

      “多谢老人家”他道,声音比平日温和了些许。

      他又看了梅映雪一眼,没说什么,开始帮忙收拾院子。

      梅映雪站在桌边,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

      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碗筷,嘴角却不知何时,弯了一弯。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宝们喜欢的话可以点个星星吗,周一到周五零点准时更,周六周日休息,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留言!!! 《徒弟是魔尊转世》已完结 《心系我》这是我另外两部作品,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去瞧瞧!!! 强烈推荐《知道剧本的她觉定不要摆烂了》这本是预售,四月中下旬开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