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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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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卫国公府正院寝室内。
樊青烈与严氏皆已卸下钗环外袍,并卧于拔步床内,烛光摇曳,光影朦胧。
严氏睡于里侧,辗转片刻,终是侧过身,看向正在闭目养神的夫君:“国公,要与音希相看的几家世家子,我已初步选好,眼下有三家颇为合适,这两日我便着手安排……”
“不必,”樊青烈径直打断:“她现在可不能嫁人。”
樊青烈双目仍然阖着,眼皮底下却隐隐微动。
那丫头……比他预想的更有价值。
樊青烈原以为,池音希不过是有几分才思,又因生于商贾之家耳濡目染,这才于商道上有几分讨巧心思。他本只想让他这外甥女作一寻常的商道策论,助松儿得入户部,铺好文官之路。
可那篇策论,他同府上清客们看了又看,愈看,愈是动心骇目。这民生之事,她竟也能通过寥寥文书,对千里之外的黄河洞若观火,切中要害。
如此看来,让她嫁作他人妇,便如同将宝物拱手让人,岂非可惜?
她一人之才,便足以保一家门楣,兴一家之基。
樊家日后在朝中,若有她在背后出谋划策……
池音希必须留在樊家。
何以行事?
嫁给松儿?
不妥。她终究是商贾之女,门第有瑕,做不得国公夫人。松儿是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正妻须得是清贵门第的嫡女,方能以姻亲维系官场。
若嫁与府中庶子,亦是不妥,显得他这个舅舅不够重视,更不便让池音希日后同松儿共执一心。
那若是让她嫁与松儿为妾?更是不妥。且不说妹妹那边定然不愿,这文人酸腐,总爱有一分傲骨,到时只怕适得其反,反结仇怨。
更何况……财帛权位最能移人性情,任凭池音希此刻再温顺恭谨,待天长日久被权势浸染,难保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那待自己百年之后,以松儿的心智手段,绝无可能驾驭得了这等心思玲珑的女子,届时恐生变故,反受其害。
可这样好用的棋子,合该稳稳地在自家的棋盘里才是。
“国公,”严氏的声音再次低低响起,带着一分试探:“既已用好,不若尽快为她找得良配,了却一桩心事,也算全了亲戚情分……”
“夫人说得有理。”樊青烈侧过身,握住了严氏放在锦被上的手:“我记得户部尚书张安通家的嫡次子,名唤张子谦,年方弱冠,素有谦谦君子的美名,倒与那丫头甚是相配。”
严氏倏地睁大眼睛:“可……”
“好了,此事已定,不必再议。”樊青烈拍了拍严氏的手,复而松开,重新平躺回去:“你跟那丫头提一提。待端午过后,寻个时机,便安排两人相看吧。”
“……妾身明白了。”严氏应下,双手不自觉攥住了锦被。那光滑的锦缎泛起褶皱,片刻后,又被缓缓抚平。
少顷,樊青烈仿佛想起什么,睁开眼,浑厚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睡意:“前些日子听人提起,靖宸长公主……入道修行了?”
严氏平静无波:“是,入的是长安闻名的素真观,但并未真的入观修行,仍是居于长公主府里。”
“甚好,甚好……”
樊青烈意味不明地笑笑,命人剪断芯子,熄了烛火。
月光从门窗上繁复的花纹透过,于青砖地上投下扭曲婆娑的暗影。
两日后的晌午。
卫国公府正门前,樊青烈与严氏立于高阶之上,为即将南下的儿子送行。池音希静立一旁。
“松儿,此去楚州,你定要谨言慎行,好好听明远先生的教诲,且耐着性子,不可浮躁。”樊青烈拍拍儿子结实的手臂,又转向一旁的梁朔,神色恳切:“明远啊,此番辛苦你了。时间仓促,未能好生为你践行,待你与松儿回来,我再设宴为你二人接风洗尘。”
“父亲放心,儿子定当谨记教诲。”樊沐松拱手应道。
梁朔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国公爷言重了。明远幸得国公委以重任,此番南下,定当竭尽全力辅佐世子,不负国公所托。”
樊青烈满意颔首,又道:“随行的二十名护卫已在城外十里处的冠云亭候着,你们直接前去会和便是。”
“是。”
待二人应声后,一直沉默的严氏才抬眼看向儿子,语气平静:“路既已选定,便要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池音希立于严氏侧后方,浅笑着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的目光又逐渐掠过正在话别的几人,移到路上停着的那两辆马车上。
前头一辆,配有三匹良驹,车身宽阔,浮纹繁复精致,珠光摇曳。
后头则是一辆两驹马车,车身稍稍小些,厢体素锦,却亦是极尽工巧。
真当自己是去游学的了?
池音希笑意加深,她微微上前一步,对着表兄盈盈行了一礼:“此去山高水长,一路辛劳,音希祝表兄鞍马稳当,旅途平顺。待游学归来之时,必能鹏程万里。”
未等对方回应,她面上逐渐染上几分关切与忧色:“只是,时机难得,行程上还需把握分寸。切莫在路上耽搁太久,定要于端午前返回长安,才不会误了大事。”
她面上忧色更重,放低了声音:“再者……至少于楚州当地盘桓月余,如此才显得真切,方算稳妥。若是只在那停留十几日便匆匆折返,怕是会过于引人注目,惹人疑窦。”
“表小姐思虑周全,所言甚是有理。”梁朔捋了捋颌下胡须,眼中闪过赞同之色:“时日太短,确实难以取信于人。不若这样,出城后,世子与我改骑马匹,与护卫一同快马赶路。如此,来回之程顶多耗费二十日,余下的时间,便可从容留在楚州,细细查访河道,也好叫周围百姓眼熟,对世子留下勤恳务实的印象。”
说完,他拱手看向樊青烈,等候决断。
“可,”樊青烈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一切以大事为重,自是越快越好,就依明远先生所言。”
一旁的池音希闻言,微微低着眸,明媚的日光洒上长睫,阴影垂落。
……
送走表兄一行,池音希可算是清闲了下来。
她懒懒地斜倚在塌上,手中执着一卷闲书,看得缓慢。
元湘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从府上听来的长安趣闻,难掩兴奋。文秀则在一旁安静侍立,手里捧着一碟瓜果,时不时叉起一块,递到迟音希嘴边。
池音希的目光忽地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了元湘神采飞扬的小脸上。
她轻声开口道:“来长安这些时日,终日困于府中,都还未曾好好领略这都市我准备出门走走我准备出门走走。”
池音希略微停顿,故意拖长了语调:“就……文秀随我同去吧。”
“小姐……”元湘立刻垮下小脸,眨巴着眼睛,好不可怜。
池音希轻笑出声:“好了好了,自是带你二人同去。”
元湘顿时雀跃起来,文秀亦在一旁抿嘴笑了。
翌日一早,碧空如洗,今日的太阳格外明媚。
池音希身着一身寻常的鹅黄色素面罗裙,青丝半挽,鬓边只簪一朵小小的珠花。虽打扮简朴,却亦是人美如画,不免张扬。
于是她同在洛阳一样,戴上轻纱帷帽,带着文秀、元湘,连同两名府卫,出了正门。
长安城商业繁荣,主要集中于东西两市。东市作为都会市,毗邻皇城,来往者皆为皇室成员、达官显贵,所售之物亦多奇珍异宝;而西市,则是多平民百姓,外来胡商,更具烟火之气。
坐上马车后,池音希轻声吩咐车夫:“去西市。”
车夫闻言略感意外,回首恭敬道:“那西市甚是喧嚣杂乱,表小姐千金之躯,不如去东市,清静雅致……”
“无妨,就去西市。”池音希回。
西市当真名不虚传,其繁荣喧嚣,犹甚洛阳。
但见街道宽阔,人群熙攘,车马来往。行铺街贩鳞次栉比、井然有序。
花行、娟行、首饰行……行行锦绣;香铺、药铺、酒饭铺……铺铺生烟。
好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坊市图。
来往行人中,胡商的面孔也比洛阳多了不知凡几。
更令人侧目的是,来往者集市者男女比例几近相当。这些女子或是与伴闲游、言笑晏晏,或是与商贩讨价还价、毫不扭捏,或是立于铺前、游走街巷之间大声叫卖……
这些女子皆大方示人,毫无拘谨之色,如同今日的朝阳。倒是衬得戴着帷帽的池音希格格不入。
“小姐,这长安城同咱们洛阳相比,真是大不相同。”元湘东张西望,讶然惊叹道。文秀虽未说话,眼中亦是充满惊奇。
“是啊,好生不同。”池音希淡淡开口,却又好似透着几分灼热:“这长安,果真是个宝地。”
她缓缓抬起头,透过帷帽望向远处巍峨的城墙轮廓,以及那更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宫飞檐。
她很快收回目光:“走,先不去行铺,且沿着这街巷,随意逛一逛。”
池音希信步漫游,并未买什么,帷幔下的目光流连于街道两侧,货摊行人。
许久,她终于停下脚步,给元湘、文秀二人分别买了串糖葫芦。这糖葫芦并非寻常山楂所做,而是用海棠果制成,倒有几分新奇。
走着走着,几人不知不觉拐入一条稍显僻静的街巷,此处行人略少,两侧商贩卖的多是手工制品,竹木雕刻、手工编织……亦有不少书生在卖字卖画。虽不如主街繁华,却另有一番质朴意趣。
池音希突然停在了街角处,这巷角有一个非常狭小、甚至可以说是极其寒酸的摊位。
那摊位不过是一张陈旧的小桌。
桌上,只有一幅画。
而画上,有一幅尚未题完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