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舟同行》是猫不是兔子

1、故人再见

　　雾源，岚城。
　　“慕容氏谨代表慕容氏族中人全力支持元尊者成我雾源山主！”一魁梧男子手持慕容氏的信物，在祭台前的光幕上用血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慕容山。
　　悬在祭台最中央的那株兰花草上，一个小小的花骨朵冒出了尖儿。
　　“我苗氏同样……”
　　“姜氏亦……”
　　……
　　此时此刻，雾源几乎所有耆老、大能修士皆立于祭台之下，带着或灼热、或揣度、或犹疑的目光紧盯着那即将盛放的花骨朵，以及立于台下最跟前的那风姿清雅的男子——元修，雾源未来的掌舵人。
　　荀栀频繁望向宗祠门口，迟迟没有动静的大门让她的呼吸愈发急促。
　　“且慢！”她终是忍不住出声道。
　　所有人的目光如被丝线牵引般，瞬间钉在荀栀身上。
　　元修的目光淡淡扫过来，“荀长老可有何指教？”
　　深吸一口气。
　　荀栀上前先后朝着祭台之上始终不发一言的长镜使及元修盈盈一拜：“荀某想代雾源众人请教元尊者一个问题。”
　　她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目光直直刺向元修，“元尊者是否已和中洲明家达成一致，待元尊者即位山主之后，雾源将以百年为限，无条件为明家提供医修及各种灵丹妙药，且应明家邀请，补齐云山盟剩余的空缺？”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明家！无条件！百年！空缺！
　　这四个词组合在一起，几乎是将在座的以及所有为雾源抗争过的先辈们的脸面踩在地上反复碾压！
　　碾碎！
　　谁都知道，云山盟，乃中洲、寒洲世家、宗门两千三百年前为抗魔族、妖族所立的修真者联盟，于终结六洲四族混战功不可没。
　　而今六洲承平，为总揽人族事务，云山盟欲增扩宗门数量，现还有医宗之位虚悬至今。
　　此等煊赫尊荣，天下宗门谁不渴求？
　　然，对雾源而言……
　　“元修，可有此事？”有人问。
　　“是。”元修沉默片刻点头。
　　“我雾源当年经历了怎样的屈辱，元修你不是不知道，如今好不容易在雪山主的带领下走出阴霾，如今竟是要走回头路？！你愧对雪山主对你的教诲，愧对雪小姐对你的支持啊！”
　　“明家当年为了让我雾源供他驱使，无所不用其极，难道元修你都忘了？！”
　　“现在正是云山盟内部夺权的关键时期，连强大如凌华仙尊都被排挤出云山盟，我们雾源这时候掺合进去，很明显就是世家对抗宗门的刀，元修你糊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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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惶的低语、尖锐的质疑、不可置信的讨论声交织成一张网牢牢锁住元修，让他不自觉流露出一抹倦怠。
　　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一攥——
　　轻柔的灵力自他的手中漾至宗祠的每一个角落，来自渡劫大能的威压瞬间抚平所有嘈杂。
　　“各位，恩师教诲元修绝不敢忘，但今时不同往日，成为云山盟的一员是风险更是机会！”他说。
　　“昔日时局动荡，世家独大；而如今宗门崛起，世家想利用我们雾源对付宗门，焉知我雾源不能利用宗门彻底摆脱世家？”
　　“更何况……”
　　*
　　岚城西侧一个朴素的院子里，浓重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一片叶子上。
　　“叩叩叩——”有人在敲门。
　　“姑姑，时间差不多了。”
　　门内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门轴才发出干涩冗长的呻吟，缓缓向内旋开。
　　门缝里，露出一张素净却难掩憔悴的脸，通红的眼睛里挣扎着浓重的倦怠。
　　然后，一个沙哑低微的声音从她唇间飘出来：“走吧。”
　　*
　　“如此，诸位，可还有任何疑问？”
　　这……似乎说得也很有道理。
　　众人低声讨论着元修刚刚所说举措的可行性，元修见状不由微微掀起唇角，但转瞬即逝。
　　“元修不能成为雾源山主。”一个清雅如风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温和却又隐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荀栀闻声终于露出一抹放松的笑容。
　　来了！
　　而本来正在低声议论的耆老、大能纷纷停下所议之事，目光一致地拢向大门——沉重的大门缓缓拉开，没有预想中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悄然划破的静谧。
　　一道素白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门外晦暗的光影交界处。
　　一步，一步，就那样不疾不徐地，如月光，又如清风般，一步步走近。
　　绝对的静。
　　一直端坐祭台之上，不动如风的长镜使缓缓睁开了双眼。
　　浑浊得早已看不清的眸子里无比清晰地映衬着那抹素白。
　　女子从元修身侧走过，仿佛没看见他惊疑不定的打量的目光，最终静立于祭坛前。
　　视线平静地、毫无波澜地，落在长镜使身上。
　　她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福身：“长镜使。”
　　清列的声音唤醒了怔愣的众人。
　　“这是谁？”
　　有人多看了女子几眼，却没得出个所以然出来。
　　女子眉目如画，面容清丽，尤其通身的气质更显出尘。只是下眼睑处晕着一片薄红，无声透露着疲惫。
　　“亏你不认识她，她就是那位元尊者的未婚妻，前任山主之女，雪宁安雪少主。”
　　“你这么一说我有印象了。”说话之人又挠挠头“但感觉和印象中又不太一样——”
　　“大概亲长去世，长大了吧。”
　　“犹记得当年跟在元尊者身边，当真是一对璧人呐，如今，哎——”
　　话题中心的“雪宁安”似是丝毫没有听见众人的议论，起身静静地和长镜使对视着。
　　“你刚刚说，元修不能成为雾源的山主，是何意？”长镜使扯着苍老嘶哑的声音问。
　　“因为，”她转过身来，平静无波的眼神带着几分讥讽睨视着元修，让元修心中不由得一阵恐慌。
　　“宁安——”他下意识要去抓住“雪宁安”的衣袖，却终究慢了一步。
　　“他打压同辈，戕害同族，罪不容诛！”一字一句皆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炸起一大片涟漪。
　　还没完，只见“雪宁安”抬手在空中一划——
　　一幕幕精彩纷呈的画面在众人展现出来。
　　“他是单火灵根，明日会经过方山……”是元修和明家人站在一起说话。
　　下一个画面便是一个年轻的弟子人做偷袭挖了灵根，复又被伪造成魔兽偷袭的样子。
　　“她天生水木双灵根，最适合辅助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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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几乎每一个意外背后都有元修的手笔。
　　一次是意外，那么两次，三次，二十几次都是意外吗？
　　更何况，画面里的人不是别人，是他们雾源各家珍而重之、最引以为傲的后辈！
　　慕容山目眦欲裂，画面里的第一个人正是他慕容山唯一的曾孙！
　　“元修，你敢！”
　　慕容山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就要攻击元修，奈何修为差距在那里，还没碰到元修的衣角便被他挡了回去。
　　“慕容长老，冷静，只凭这些莫名其妙的画面能证明什么？”
　　元修阴鸷的目光几乎要凝成实质，直指“雪宁安”，“你不是宁安，你究竟是谁？伪造这些东西究竟有何目的？”
　　刚刚没有仔细看，如今再细细看来，这人分明和雪宁安很不一样。
　　即便二人长得很像。
　　场面陷入了莫名的僵局，一个真小人，一个假雪女，众人一时间不知道该信谁。
　　“你是，舟舟？”久远的记忆浮上长镜使的心头，一个怯懦委屈孩童的脸庞与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女子面庞重叠在一起。
　　其他人对这个名字不觉有他，只是对眼前不断反转，不知是真是假的剧情有些懵懵的。
　　可这名字落入元修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开。
　　“舟舟，雪舟？”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雪舟？
　　一个对在场人来说都很陌生的名字，但是元修的态度着实耐人寻味。
　　姓雪，还是一个能让渡劫修士脸色大变的人。
　　“难为元尊者还记得雪舟了。”雪舟意味深长地看了元修一眼，随即面向台下诸长老，换了话锋，明显不想在身份这个问题上纠缠过多。
　　“刚好外面来了不少客人，事情是真是假，抓过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众人：嗯，对，没错……等等！她要干嘛？
　　她抓谁？！！
　　外面来的那些人可都是元修特地请来参加山主继任大典的各世家宗门，甚至还有妖魔两族的关键人物，你确定你要抓他们吗？！
　　饶是身为雾源年纪最长的大家长，亦是雾源如今唯一踏入真仙之境的大尊，长镜使也是被吓得不轻，“舟舟啊，不至于，真不至于。”
　　雪舟歪着头：“真不抓？这可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了。”
　　长镜使扯了扯嘴角：“真相可以慢慢查，不着急，真不着急。”
　　雪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先把元修收监，咱们慢慢审？”
　　“可以。”
　　二人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元修的去留，丝毫没有顾及元修身为渡劫大佬的脸面。
　　“雪舟，你敢！”
　　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瞬间淹没了元修，手中力酝酿磅礴力量朝着雪舟汹涌而去。
　　“砰——”
　　“呼～”
　　刚刚还来势汹汹的灵力在距离雪舟只有一寸时便陡然熄灭，然后，轻轻掀起了雪舟的衣角。
　　雪舟压了压被风吹起的发丝，“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元家阿兄你能有什么大的长进呢。”
　　她噙着微笑，手腕轻翻，一支穿云箭快逾惊雷，带着沛然的巨力，将元修狠狠掼向后方！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又蠢又毒，还没用。”
　　殷红的血液顺着森然的箭杆，在莹白的灵石壁上蜿蜒出刺目的痕迹，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脆弱的小心脏。
　　*
　　岚城是雾源的中心所在，除了前任山主雪亭的葬礼，未来的山主即位仪式也将在此举行。
　　巍峨的城门下，受邀观礼的宾客皆云集于此，热闹的景象难得冲散了笼罩在岚城上空多日的阴霾。
　　城门一侧赫然矗立着一大一小两块巨如小山的粉色玉石，玉石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在浓郁灵气的氤氲下，更显奇特。
　　“师兄，为什么这两座小山上要刻这么多名字？”
　　一总角小儿好奇地伸了伸头。
　　身后有人“唰”地一下展开自己的扇子，附庸风雅地摇了摇：“这叫天穹灵璧，记载了雾源人从出生到死亡的所有关键信息，生卒年月地点，修为变化，确实算得一个好宝贝。”
　　“禹彗真人。”有认识的人打了个招呼。
　　“嗯。”禹彗笑吟吟地点头应是。
　　小孩懵懂地点了点头，抬头望着这玉石上有疏有密的名字，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最上方独占一行的那个名字：“雪叔衡——”
　　话还没说完，嘴就被刚刚还谈笑风生的禹彗真人给捂住了：“小娃娃可不能乱说话，要唤雪仙尊，或者长镜使大人，明白了吗？”
　　“禹彗真人太谨慎了吧。”禹彗身旁走过一人，目光隐晦地从“雪叔衡”及第二行首的“元修”上掠过，“上一次拜见长镜使的时候，他老人家的耳朵都不太听得清了，怎么会因为名字和一个小娃娃计较这些呢？”
　　修真可延缓人的衰老速度，修为越高，寿命也越长。
　　雾源长镜使早在他们长辈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就已踏入真仙之境，自是要比寻常修真者要长寿得多。
　　可近些年来，这位长镜使分明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这代表了什么已经不言自明了吧。
　　这位长镜使只怕寿数将近了。
　　小孩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一件事：榜首，厉害！
　　他指着旁边那个小很多的玉山上，最前面的名字，“这也是一位厉害的雪仙尊，对吗，师兄？”
　　“哈哈哈哈哈！”刚刚暗指长镜使没有多少寿数之人笑弯了身子，还不忘用手拍了拍小孩的小脑袋，“对！厉害！和你一样厉害！哈哈哈哈……”
　　一时间，城门口笑意翻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