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世界线 达成成就— ...

  •   1

      “理查德要学认字。”

      艾格说。

      弗洛里安嘴里塞着火腿,呜呜地点头。爱丽丝手上仍斯文地切面包,道:“他终于肯学了?”

      说话时,一行四人坐在圣城郊外的早餐店。弗洛里安风卷残云地塞完了自己的面包和火腿,正一颗一颗地捡面包渣,爱丽丝没什么胃口,便把自己的火腿推了过去,继续切面包。

      艾格点点头。

      突然咣当一声,是理查德把餐刀碰掉了。艾格熟练地钻到桌下替他捡起来,吹一吹擦一擦,塞回理查德手里。后者接过餐刀,双手被艾格抓着摆到食物两侧。这个过程中,他始终双眼放空直视前方。

      爱丽丝担忧地看着他。

      “今天还没上药么?”

      “先不上药了,等出发再说,”艾格侧头看着理查德的眼睛,有银白色的羽毛从眼球里长出来,原本翠绿色的瞳孔上蒙着一层白翳。他说道,“用药太频繁会产生耐药性的,他体格再好也顶不住。”

      “所以理查德,你为什么突然又愿意认字了?”弗罗里安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敲着理查德的盘子问。

      理查德朝艾格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喝水的动作,艾格握住他的手,引着他去拿水杯。

      理查德用食指蘸了点水,在三个人疑惑的目光中,在桌面上画起符来。

      E。

      理查德先写了一个E。

      艾格抓着他的胳膊叫道:“你在写字!”

      弗洛里安啪地拍了一下机械义眼,它立马夸张瞪大了。爱丽丝眼底蓄了一点泪水。

      E、d、g、a、r。

      理查德终于写完了。他似乎很满意,弯唇笑了一下。

      艾格说:“是我的名字!你记住了……”

      弗洛里安问:“他怎么会拼你的名字?”

      “一定是艾格救他出来时告诉他的,”爱丽丝说,她的眼睛已经红红的,“对吗艾格?”

      弗洛里安啪地一下把义眼换成哭唧唧,凑过来笑道:“你怎么哭了!哇,你居然会哭!”

      爱丽丝一拳让他的义眼闭上。

      艾格点头:“是的。那天我把他带出来,发现他的颈圈已经勒进了皮肉里,它太紧了,他的脖子几乎烂了。他很没有安全感,怕生人,也怕我,一直在嘶叫,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理查德仍茫然地盯着前方,手却朝艾格挪了过去。艾格安抚地搭上他手背,一边轻拍,一边继续说。

      “我只好一直陪着他,给他喂水,跟他说话,直到晚上,他才终于信任我,肯让我帮他把项圈摘下来。他脖子上的伤口太大了,我当时还不懂医药,只能叫医生来。但是,医生帮他消毒的时候,他暴起伤人,我只好待在旁边,让他拉着我。我注意到他的项圈上一个银色的牌子,上面写着‘理查德’,我想那大概是他的名字。所以我在他手背上拼写,EDGAR,我告诉他,理查德,别怕,这是我的名字。他就真的不乱动了。

      “昨天晚上睡前,他药效还没褪,一直盯着墙上那告示看。我念给他听,他听完了,还是一直看。我就又问了他一次,想不想认字。”

      弗洛里安接茬:“所以,他这次点头了?”

      艾格露出一个微笑:“对。但我真的没想到,他居然已经记住了我名字的拼写。”

      “其实记不住才不对吧,”弗洛里安挑眉,“你没事就在人家手背上写字,我要是他,我也会照葫芦画瓢了。”

      艾格有些恼火:“我没有,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这个,喏,还有这个,这个,这个,”弗洛里安飞快地翻动义眼,“全都看到了。”

      艾格刚要发作,爱丽丝轻声插话:“我一直觉得,理查德不是一个该出现在斗兽监狱的名字。”

      “真的诶,不仅不该出现在监狱,反倒像个贵族,”弗洛里安托着下巴思考,“理查德,你看我们在这猜来猜去——你到底能不能想起来自己的身世?”

      理查德摇了摇头。

      艾格又道:“总之,从今天起,我要开始教他认字了。”

      他转向理查德:“这样一来,就算你不吃药,也能和我们交流了!”

      他越说越雀跃,抓着理查德的手去蘸杯子里的水,在桌上比划了起来。

      “A、L、I、C、E,这是爱丽丝!记住了吗?”

      弗洛里安说:“怎么不教他我的名字?”

      艾格不理他,自顾自地抓着理查德一遍一遍写爱丽丝。理查德空茫的目光垂下来,几乎称得上柔和。他手臂放松,随着艾格的力量慢慢移动。

      清晨的阳光给他们披上一层金色的薄纱。爱丽丝静静地看着,她忽然感觉她坚如磐石的信念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真的要进圣城了。如果几天后的行动失败,理查德来得及记住他们名字的拼写吗?

      2

      伊芙琳的密信在中午送到。

      送信的鸽子落在爱丽丝肩膀上,临走还留下一泡鸟粪。

      弗洛里安一边看她擦拭,一边笑个不停:“圣城的鸽子也和神官一样吗?”

      爱丽丝:“一样什么?”

      艾格撇嘴道:“一样管不住自己,到处喷粪。”

      弗洛里安哈哈大笑:“艾格,你又肯理我了?”

      自从早上他戳破艾格不断在理查德手上写字,后者就一直别别扭扭。

      艾格直接越过他,问爱丽丝道:“伊芙琳说了什么?”

      他说着就要往爱丽丝身边走。他身后紧贴着理查德。理查德没有吃药,眼睛还是半盲,但他听着艾格手腕上的铃铛声,行动倒也顺畅如常,自然地跟了过来。

      爱丽丝捏着信,眉头皱了起来。

      艾格探头过去,念道:“‘准备齐全,一切顺利。’这不是很好吗,你怎么了?”

      爱丽丝摇头:“我有种直觉——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一切过于顺利了吗?”

      “对哦,”弗洛里安接茬,“伊芙琳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不能传递真实消息了?”

      艾格托着下巴,刚要开口,突然感到迎面一阵疾风,一个黑影朝着几人摄了过来!

      他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尖叫都未能成型。忽然感到整个身体被抱住,腾空而起,转瞬之间,就落在十几米开外。

      艾格小声惊呼:“理查德!”

      理查德闻声低头“看”向艾格。他的眼瞳被羽毛覆住,已然全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颚绷紧。

      艾格飞快地从怀里摸出药,叫声“张嘴!”,一手攀住理查德脖子上的铁镣,另一手直接将药塞进他嘴里,还顺手在脖子上捋了两下帮他顺气。

      药生效还需要几分钟。理查德眼球上的白膜开始慢慢变薄,露出里面翠绿的瞳孔,眼眶上长出的白色羽毛宛如过分纤长的眼睫。

      “爱丽丝和弗洛里安呢?”

      艾格飞速环顾四周,几个身穿黑色斗篷的面具人手持长毛和护盾,正把几人围在中间。爱丽丝已经双手持刀,同时和四个黑衣人缠斗起来,丝毫不落下风。弗洛里安也甩起他的气囊枪,左弹右弹,把好几个黑衣人崩得飞出老远。

      周围街道上的居民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刚才热闹的小摊上,只剩一口冒着热气的锅。街道两侧门窗紧闭,尽力隔绝这场械斗的风波。

      艾格心道:“圣城果真不太平,我们肯定不是第一批冒险者了。”

      这时,有几个黑衣人朝着艾格两人冲过来。艾格一咬牙,叫道:“理查德,跟着我的方向!”

      他一手紧紧攀住理查德的脖子,另一只手挥出去,手腕上的铃铛响声清脆,飞快地点出周围三个黑衣人的方位。

      理查德闻声而动。

      他的身手十分敏捷,又快又狠,跟着铃音所至,拳拳到肉。艾格不断地用铃铛指明敌人的方位,理查德的眼睛尚未完全恢复,几个黑衣人已经被打得四散奔逃。

      传来爱丽丝的叫声:“你们还好吧!”

      弗洛里安气喘吁吁道:“你们看到了吗!我刚才用一个气囊弹飞了四个人,帅不帅?”

      艾格回应道:“我们没事!

      爱丽丝:“没事就好,快走!”

      几人穿过窄巷,钻进一片低矮的棚屋区。这里是爱丽丝早先考察好的地方。圣城外的贫民窟,臭水横流,鱼龙混杂,就算是神卫找进来,也难抓到他们。

      危机暂时解除,艾格缓了一口气,才发现爱丽丝脸上对了一个小伤口,正渗着血。但她看起来毫不在意,反而用衣角细致地擦拭起小刀来。

      艾格又摸出创药:“别让伤口感染了,爱丽丝。”

      “不会的,我以前经常受更严重的伤,都做没什么处理,”爱丽丝笑着接过去,“但是谢谢你,艾格。”

      弗洛里安大咧咧地道:“队里有个懂点医药的人可真好!多亏理查德,要不是他,你也不会去学这些吧,小少爷。”

      艾格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被理查德抱在怀里——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端”,似乎艾格的体重对于理查德来说,只是一只轻巧的小猫,一手揽住腰背,一手握着膝盖窝,就轻松地端在身前了。

      艾格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他看了一眼理查德,后者的眼睛几乎恢复了,翠绿色的眼珠如同一对纯净的翡翠,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艾格干脆深呼吸一口,呼出的热气带着理查德的气味,尽数钻回他的鼻腔。茉莉花加橘子味的。是一周前艾格随手买下的沐浴皂。

      “那个……放我下来吧,”艾格说,“我腿有点酸。”

      他在地上像模像样地跺了好几下脚,然后说:“唔,我好多了。接下来怎么办?”

      弗洛里安也看向爱丽丝。后者已经上完了药,伤口上糊着一小团黄色的软膏。

      爱丽丝:“我在想,我们为什么会突然遭到袭击——难道是伊芙琳出了什么事?”

      “如果伊芙琳有危险,那我们更要赶快进城。”弗洛里安罕见地收起笑容,“不能再失去同伴了。”

      艾格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理查德。理查德的眼睛在药力下基本恢复,少了原本的非人感,更显出他容貌的精雕细琢。这样的人在斗兽场被折磨得不像样子,还有更多的人在各种角落经受痛苦。

      艾格又看了看爱丽丝,她的眼神很坚定,紧紧握着她的小刀。艾格知道她想救下所有在苦难中挣扎的人。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

      “艾格?你在听吗?”爱丽丝在叫他。

      艾格又回头看了一眼理查德。后者的眼神始终盯在他身上。

      “好啊,”艾格说,“我还没进过圣城呢,我倒要看看,不让我作画的狗屁神主长什么样。”

      3

      贫民窟的暗河里堪称百舸争流,虫尸、烂鞋算是正常的东西。偶尔漂来看不清部位的烂肉,把河边的背阴棚屋熏得恶臭无比。

      弗洛里安第十次说:“我想吃火腿面包了。”

      艾格正绘制他“众生相”的第三十二张小画,闻言条件反射地怼道:“河里也有腿,去捞着吃吧。”

      “喔,”弗洛里安意外地挑眉,“我以为你专心画画的时候什么都听不到。”

      艾格原本躺靠在理查德的后背上,把小画板夹在两膝之间。接受到挑衅,他直接坐直了:“你在质疑我的情操?”

      理查德背上忽然失了重量,惊醒了。药效已经过去,他的眼睛恢复了白翳笼罩的状态。两手摸索着往背后找去,抓到艾格撑在地上的手腕,才又一歪头接着睡去了。

      “别吵了,我有个新发现。”爱丽丝忽然出声。

      自从几人钻进这间棚屋,她就一直蹲在角落研究伊芙琳的密信。艾格看过去,就见她十分激动地攥着那张牛皮纸。

      “这种密码叫做‘卡珊德拉暗码’!我刚才怎么没想到……你们看,伊芙琳的字母写得十分顿挫,比如这个o,她的笔触在中间偏左位置断了两次,还有这个f——”

      艾格心头一动:“我好像听说过这种密码……”

      他跟着爱丽丝的指尖重新通读了这封信,念出它真正的含义。

      “三日后庆典时从北门入城。”

      弗洛里安说:“太棒了,你怎么什么都会?”

      爱丽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是我小时候一位兄长教我的。”

      “但是问题是,”艾格说,“伊芙琳怎么知道你能看懂它?”

      爱丽丝愣了几秒:“或许她遭到监视,没有其他方式了?毕竟如果我们没有收到密信,也会选择在三天后的庆典混进圣城。唯一的区别在于,我们可能不会走北门,而是距离此处更近的西门。”

      艾格说:“我被捕入狱的时候,曾经听其他被关押的人说过这种密码,他们不满神主动用大量财力修建圣城,就用这种密码互通书信,商量逃跑。”

      “难道是两年前大量涌现的‘异教徒’?”弗洛里安问。

      艾格点头:“对,他们正是因为使用这种密码被认作‘异教徒’,投入监牢。”

      他转向爱丽丝:“但是据我所知,‘卡珊德拉暗码’是两年前圣城修建时,才由一位吟游诗人创造的。你幼年生活在荒原,大概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差了整整八年,你怎么可能在小时候学过它?”

      爱丽丝眉头紧锁,似乎也很困惑。

      她额角绷出青筋,表情非常痛苦,狠狠地敲打自己的太阳穴,又缓缓地抱住了头。

      喃喃道:“我记不清……我记不清……”

      艾格轻声道:“她的旧疾又犯了。”

      几个人都沉默下来,只有爱丽丝因为疼痛而小声呜咽。棚屋外持续着嘈杂的叫骂声,是街角的几个孩子又在争抢食物。

      忽然传来铁器碰撞的声音,理查德醒了,张着茫然的眼睛四面巡视,他脖子上的铁枷随着动作晃动。

      艾格晃了晃手腕上的铃铛:“我在这。”

      理查德循声走了过来。艾格看着陷入痛苦的爱丽丝,感到一阵乏力,仰面靠在了理查德身上,后者立刻在他肩上搭上一只手。

      弗洛里安说:“别瞎担心,不管怎么样,我和爱丽丝的战力都足以自保,至于你——只要有理查德在,谁能动你一根手指?”

      艾格抬手搭在理查德的手上。

      “是啊,只要有理查德在,我就不会有事,”艾格仰起头,这个角度,他的额发正好瘙过理查德的下巴,“你会一直在吗?”

      理查德点了点头。

      他翻过手掌回握住艾格的手,在上面缓缓地拼写:EDGAR。

      艾格微笑:“叫我干什么?”

      理查德还在继续拼写。ALICE,艾格说:“对,拼得很棒。”

      然后是FLORIAN,弗洛里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真的教他了?”艾格报以一嗤。

      最后,理查德拼写道:ALIVE。

      艾格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教过这个单词。从早上到现在,短短的一天里,他明明只来得及教他三个名字。

      他问道:“这个词是谁教你的?”

      理查德却拼写道:EDGAR。

      艾格恍惚了一下,他望向弗洛里安,后者茫然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艾格说:“我绝对没教过他这个词,除非他本来就会。”

      爱丽丝忽然更加拼命地捶打自己的头,弗洛里安叫着“天哪”,一边拉开她的手,一边叫道:“艾格,有没有镇静类的药物!”

      艾格摇摇头:“如果对她有用,我早就拿出来给她了。你不知道吗,爱丽丝对全部镇静类的药物,都有极高的耐药性。”

      弗洛里安大叫:“爱丽丝的力气太大了,我要抓不住了!”

      艾格晃动铃铛指向爱丽丝,对理查德道:“帮忙抓住她的胳膊,轻点,别让她伤害自己就好。”理查德立刻执行,这才把弗洛里安解放出来。

      弗洛里安揉着手臂,转头看到艾格正在望天,问道:“有什么新发现?”

      “不,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艾格从棚屋天花板上的破洞看出去,外面是湛蓝的天空,“为什么人总是记得未曾发生过的事,但对真正的过去又记忆模糊?”

      4

      当日光被城门上巨大的金色日晷反射,恰好照在艾格脸上的时候,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踉跄了两步,撞到理查德的胸膛才站稳。

      走在最前面的爱丽丝并未注意到后面的小动静。中间的弗洛里安察觉了,回头笑道:“都说了别把你的早餐匀给理查德,你这小身板,少吃一口都要低血糖。”

      艾格冷笑:“你倒是别吃爱丽丝的火腿。”

      弗洛里安毫不让步:“那咋了,她吃得少照样能打十个。”

      说着,他伸手按了按义眼,嘟囔道:“还真不习惯……”

      那上面现在缠着绷带,绷带上贴了个玉色的小牌子,是伊芙琳偷偷传递出来的圣符。靠着圣符,几人才能混进庆典游行的队伍中。

      “伊芙琳让我们一定要带上它,它能帮我们抑制幻觉,”昨晚爱丽丝分发圣符时叮嘱说,“庆典上的神乐有蛊惑心神的作用,只要我们带着它,就听不到。”

      艾格的圣符在小腿上,此时,那处位置正尖锐而持续地疼痛着,像有根粗针在剔他的筋。

      艾格尽力去忽视它,随口怼道:“你吃得多也打不了十个。”

      “等会就打给你看!”弗洛里安还是笑嘻嘻的,转回身去继续四处乱看。

      有一架花车经过,沿路撒下洁白的花瓣和缤纷的彩带,惊得弗洛里安连连哇塞。

      艾格甩了甩头,刚要迈步,理查德的手就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艾格知道他想说什么,回头望了一眼他绿色的眼睛,道:“放心吧,结束了再跟你解释。”

      圣城中并无四季,总是惠风和畅,温暖宜人。而相对于人间的时节,这一年一度的庆典恰在仲春。

      游行队伍中,除却身穿深绿色兜帽圣袍的神使,便是赶来朝圣的民众。他们在前方汇入一条更庞大的队伍。

      弗洛里安兴高采烈道:“你们看,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应许之途’[1]!我也是第一次见。”

      “应许之途”是圣城的主道。道上每隔几百米,便有一辆极高的花车,那花车顶上是个精致的小台子,足以容纳两人并肩。身着白袍的神使拿着法杖立在台上,有鲜花不断从上面飘落,但台子周围的花团却不见减少。

      为了争抢那些花瓣和彩带,街上涌出一阵又一阵的狂潮,朝圣民众脸上带着一种狂热的虔诚,一拥而上去抢夺飘落的花瓣。而神使则毫无反应,列着无比整齐的队伍,蚂蚁一般不断沿街游行。

      艾格抬头去看,他知道伊芙琳就在其中一个小台上。

      庆典的主场地在圣城中心的神殿。

      花车缓缓驶向神殿,台子落下,合成一个巨大的神龛。游行队伍已经跟到殿前巨大的广场上,绿袍神使列着整齐的方阵,虔诚地合十祈祷。

      而艾格等人,以及其余朝圣民众,则都仰着脸朝神殿上张望。

      白袍神使纷纷落到地面,列在众人之前,不知从哪里变出金色的小号,合奏出响震肺腑的音乐。

      艾格环顾四周,低声叫道:“有人倒下了!”

      理查德立刻警戒地贴到他的身后,顺着他手指方向望过去,果然已经有几个民众躺在地上,不断抽搐,鲜血从五官中汩汩流出。

      但是周围的人恍若未见,仍然如痴如醉地侧耳倾听,虔诚地望着那神龛。

      弗洛里安惊骇道:“他们都看不见吗!”

      爱丽丝眉头紧锁:“恐怕是的。只有我们能看到真相。”

      神乐越奏越激昂,神殿上的云层散开,阳光泼洒一般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许多白鸽冲天飞起,盘旋不散。阳光太过刺眼,艾格眯着眼看过去,就见白鸽中间,缓缓降下一个纯白的身影。

      金灿灿的彩带仿佛被赋予生命,随着鸽群辗转翩跹,在那身影周围闪烁着跃动的浮光。

      “神主!”

      “恭迎神主!恭迎神主!恭迎神主!”

      一瞬间,整个广场上低垂着头的神使仿佛集体苏醒了过来,双手举过头顶,爆发出持续、热烈的欢呼。

      弗洛里安抱住自己的胳膊:“哇,这些人邪乎得很。”他探头对爱丽丝道:“我们怎么办,直接开打吗?”

      艾格拽住理查德脖子上的铁枷,往前走了两步:“我们离他们近些。”

      爱丽丝正凝神望向已经落到神龛的那位神主。

      那神主降落在神龛之上,开口说话了。

      “这条路通往永恒的乐园。”

      祂的声音并不洪亮,却仿佛一张巨网,笼罩在整个广场上空,在每个人听来,那声音都宛若近在耳边。

      短暂的寂静后,狂热的欢呼如山崩海啸般爆发。神使与朝圣者们泪流满面,伸着手臂,仿佛乐园的光已照在身上。

      爱丽丝几人惊骇地交换了眼神。艾格回头查看了理查德的情况,见他眼睛状况良好,放下心来。

      而神主不再恩赐福音,只是静静地立在神龛之上。那沉默起初像一种赐福的延续,但很快,长度超出了虔敬的范畴。欢呼声在绝对的静止中渐渐发虚,变得迟疑,最终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扼住,彻底消失。

      只剩白袍神使的神乐整齐地奏鸣。

      爱丽丝的指尖搭上了藏在袖中的刀柄。

      就在这时,神主的声音再度响起。祂的目光扫过人群,艾格在被那目光接触到的瞬间,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乐园不容玷污,而现在,在我们之中,混入了叛徒。”

      “叛徒”二字落下的瞬间,所有白袍神使的头部,以一个完全一致的角度,“咔”地转向了广场上的民众。

      紧接着,他们从袍下掏出刺刀,齐声机械地重复道:“在我们之中有叛徒——”

      绿袍神使开始无差别地攻击每个朝圣民众。

      眼看好几个神使聚到他们周围,爱丽丝一咬牙,小刀出鞘,飞快地冲了上去,生生从包围圈中撕开一条路,直直地冲着神龛杀过去。

      弗洛里安则甩出气囊枪,刚开始差点没拿住,十分惊险地使出气囊,直接弹飞了一排人。

      艾格对理查德道:“去杀了他们,不用担心,我会自己跟着你的。”

      理查德点点头,他的动作非常迅速,两下就扭断了好几个绿袍人的头颅。

      艾格在他前面跑得飞快,拍手叫好:“左边——十个!右边还有!十三个!”

      忽然,一种奇异的音波降临了。

      那不是从耳朵传入的声音,而是让骨骼、血液、眼球的玻璃体震颤共鸣的轰响。先是一声尖啸,紧接着沉降为持续、低沉的嗡鸣,像是庞大的金属齿轮开始在地下碾磨。

      艾格感到胃部撞向喉头,五脏六腑仿佛被什么巨力拧绞。他半眯着眼睛低头躲避迎面而来的飞沙走石,向后伸手去拉理查德。

      却拉了个空。

      五指在空气中抓了好几下,理查德的手并没有递上来。

      “理查德?”

      他费力地睁眼,回头去找,却发现理查德就站在他身后两三米的位置。

      艾格被风吹得踉跄几步,干脆直接栽向理查德,抓着他说:“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过来?”

      他刚仰头去看理查德的脸,就愣住了。

      刚才还翠绿的眼睛,转眼间竟然又蒙上了厚厚的白翳。从眼球里狰狞地长出长长的羽毛,而眼眶中,已然积蓄了小小一汪血水。

      艾格感觉自己疯了。

      他跳起来捧住理查德的脸,叫道:“不是吃药了吗!是不是刚才的声波……你疼不疼?疼不疼!”

      理查德用力地回握住艾格的手,微微笑了一下,摇摇头。

      他摸索到艾格的手腕,捏住铃铛晃了晃。

      清脆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有种格格不入的悦耳。

      艾格说:“好,我来给你当眼睛。”

      又有几个绿袍人从后面冲过来,艾格的铃铛声先一步指明方向,理查德的拳头随声而至。两人配合紧密,艾格紧盯着理查德的身周,感觉理查德的动作越来越顺畅,心中松了一口气。

      绿袍人如同蚁群,除去一波还有一波。艾格渐渐有些疲惫,刚向左一挥手臂,忽然脚下一软。

      同时,他感到脖颈后面一股刚猛的寒意袭来。

      他只来得及瞥过去,就见一群绿袍人拿着刺刀朝自己后心刺过来,眼看就要扎在他身上!

      艾格心想:“完了,理查德现在看不见……”

      他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就忽然感到被用力推向一旁,身体重重地摔在石板地面上。

      是理查德。

      他扑了过来,身体几乎横着飞在空中,双臂前伸,还保持着推艾格的姿势。

      绿袍人一拥而上,把理查德团团围住,有人捅他的肋骨,有人戳他的下腹,有人刺他的腿。

      艾格跌在地上,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动弹不得,原来腿骨竟然折断了。

      他只能看到理查德在一团绿影中左支右绌,铁枷的铮铮声在音波的余威里显得细小而遥远。人团中,血液不断地喷溅出来,也不知是谁的。

      忽然,一股浓稠、发黑的血泉冲天而起。

      艾格瞪大了眼睛。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很多年以后,艾格仍然会回想起那个瞬间。神殿上方的云层聚拢起来,阳光在它们边缘镀上浅金色,有白鸽在空中盘旋飞舞。

      艾格看见一个轮廓飞了起来,在空中缓慢地旋转。他看见飞扬的银色头发,还看到一双蒙着白翳的眼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时,眼中长出的羽毛还在轻轻地颤动。

      砰地一声,它落在几步开外的地上,弹动了一次,又滚动起来。石板上被犁出一道断续的痕迹。

      理查德头颅滚了好几圈,停在艾格的手边。

      [1]“应许之途”:pv中出现的“the blessed path”,个人译为应许之途,对应《圣经》中“应许之地”,表明走上这条路的人,心中怀揣神圣承诺与虔诚期待。

      5

      艾格想要抱住头放声尖叫,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先是爱丽丝被从神龛中高高地抛起,随后重重跌在神殿前的废墟之中。

      然后是弗洛里安的枪坏了,若不是他跑得快,等待他的恐怕就不是腰侧的伤口,而是腰斩了。

      伊芙琳被从白袍神使的队伍中抓了出来,两个人用刺刀架着她的脖子,令她跪在神龛之前。

      失败得干脆利落。

      神主开口了。

      “你作为首席主教,自然知道背叛的下场。”

      伊芙琳脸上挂着一丝微笑。

      她温声说:“当然,神主。”

      “即使明知必死,也要和异教徒勾结?”

      “怎么会必死,”伊芙琳说,“您也可能会输啊。”

      爱丽丝大叫道:“伊芙琳,别和他废话!”

      她竟然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伊芙琳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显出惊慌,低声道:“爱丽丝……”

      爱丽丝浑身都是伤口,正捂着流血的右臂,暗红的袍子被鲜血染得鲜艳。她怒视着神主,两手紧紧攥住小刀。

      “你用毒药灌哑了歌唱家的喉咙,用徭役拆散了孩子的骨肉,用刀刃弄断了画家的手腕……”她一字一顿道,“你才是寄生在这座城上唯一的异端!”

      她说着,只身投入神主巨大的阴影。

      在跳进神龛前的最后一瞬间,她飞快地回眸,目光蜻蜓点水般地在弗洛里安和艾格脸上急促地一沾。

      “快走。”她用口型说。

      弗洛里安冲上来要拉住艾格,艾格仍一手死死抱着理查德的头颅,另一手紧紧地扣住理查德的手。他似乎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弗洛里安。

      弗洛里安急得青筋暴起:“快起来啊!跟我走!”

      艾格却忽然懵懂地问道:“你刚刚听到了吗?爱丽丝说‘弄断了画家的手腕’什么的,喂,我是那个画家吧,我明明还能作画,为什么她说我的手腕被弄断了?”

      弗洛里安的表情似乎产生了一道裂痕。他的义眼疯狂地跳动着不同的神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艾格一把抓住弗洛里安的小臂,继续道:“你回答我啊,我明明昨天还在作画,马上就要画完三十二幅‘众生相’了……”

      “你自己看吧!”弗洛里安似乎终于狠下心来,他的义眼定格在哀伤的神情上,“你看看理查德怀里的画,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艾格几乎是颤抖着把手探进理查德怀中。

      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带着熟悉的好闻的气味,有一瞬间,艾格想要一头扎进他怀里,任凭神殿怎么摇晃坍塌,都紧紧闭着眼什么都不管。

      但爱丽丝那句话给他留下了强烈的恐惧和不安,他必须看到他的画。

      那几张画全都被揣在最贴身的位置。

      艾格的手打战了好几次,才终于把它们掏了出来。

      弗洛里安说:“看吧!这都是些什么鬼画符?”

      那几张画布上,分明只是乱七八糟的线条,拼不成图案,也毫无美感。

      和艾格构想的“众生相”毫无关系。

      “你难道忘了自己为什么力气变得这么小?”弗洛里安急得大叫,“他们抄了瓦尔登家,把你抓起来,挑断了你的手筋,又对你做电疗……快走吧!神殿要塌了!”

      “这样啊。”艾格坐在地上,满脸是灰,神色平静道,“原来是这样啊。”

      弗洛里安看着神殿中的烟雾:“爱丽丝要撑不住了!”

      艾格忽然说:“活下去,弗洛里安。”

      “什么?”

      艾格一把撕下小腿上的圣符,趁弗洛里安没有反应过来,直接拍在了他的义眼上。那圣符顿时如同生了血肉,长出触角,飞快地钻入他的皮肉里。

      弗洛里安喊道:“那你怎么办!”

      艾格拼尽全力,狠狠甩开弗洛里安的手,叫道:“快跑!”

      失去了圣符,他的视野变得十分摇晃,整个世界从真实的画面变成抽象的二维插画。

      面前的弗洛里安居然变成了一朵奇特的独眼向日葵。

      他又艰难地看向爱丽丝的方向,发现她已经被裹在一大团灰色的烟雾中。神主的身体变得无比巨大,几乎将整个圣殿笼罩其中。

      而伊芙琳原本站立的位置,只有一只精巧的银色天秤,它已经碎成两半,在云层缝隙中漏下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独眼向日葵似乎听从了他的要求,飘飘忽忽,变得越来越远。它好像还在不断发出喊声,但艾格已经听不清了。

      他感到一阵眩晕,怀中仍抱着理查德的头颅,从断颈处流出的鲜血已经打湿了他的衣服。

      理查德在他的视线里却变成了一只红色的小鸟。视觉与触觉不符,十分割裂。

      艾格摸索了一阵,找到理查德的手,他握住,轻声说:“你不是说你会一直在吗?”

      他把那只手扯到身前,轻轻地在手背上拼写道:ALIVE。

      写完,他忽然愣住了,低头看向怀里红色小鸟的残骸。

      “难道你是在‘现在’学会这个单词的?”

      忽然,一阵诡异的机械音响起。

      【检测到当前世界线崩塌,任务失败,正在结算中……】

      “什么?”

      艾格抬头看去,灰色的天幕中央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银白光幕。

      光幕中央缓缓出现几个字。

      【正在结算中……】

      艾格喃喃道:“什么跟什么啊……”

      那光幕仍然在继续显示。

      【结算完成】

      【达成成就——阿喀琉斯之踵】[2]

      【成就等级:⭐】

      【成就数量:1】

      【正在重置世界线……重置完成】

      “重置……世界线?”

      【传送通道即将开启……准备中……10%……60%……】

      当那个机械音播报到百分之百时,艾格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猛地吸住了他的大脑,尖锐的疼痛传来,紧接着是连续的天旋地转。

      他拼命地抱住理查德的头颅,但在巨大的离心力下,那颗头颅还是飞了出去。艾格崩溃地大叫,却因为极致的恶心感无法叫出声音。

      直到几分钟后,他跌落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温暖的阳光盖了一身。艾格试着动了动身体,发现骨折的腿竟然痊愈了。

      他爬起来,发现这里是一个林间空地,中间是一座十分简单的木屋,窗口放着一盆盆栽,紫色的花藤伸出窗户,十分漂亮。木屋前有一块小田地,只有几道垄沟,种着一些他不认识的小菜。而他刚才躺过的草坪边上,插着一个木牌。

      上面写着三个字:游离地。

      [2]【阿喀琉斯之踵】:希腊神话中的英雄阿喀琉斯年幼时被母亲握住脚踵浸入冥河,因而全身刀枪不入,唯有未沾河水的脚踵成为其唯一的致命弱点。在特洛伊战争中,他被敌人用箭射中脚踵而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世界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